侯德云

仲夏,一個平常的小雨天氣,我想起小雨。
小雨是我去年才認識的一個安徽女孩,在一家茶社里做茶藝師。
小雨離開瓦城已經半年多了。新冠疫情伊始就離開了,至今未歸。這次疫情改變了很多人的生活,其中包括小雨。
是朋友老周把我帶到那家茶社的。茶社名叫帥府軒。后來,我們合作搞了一次“茶言茶語”有獎征文活動。帥府軒的茶不錯,小老板的人品不錯,征文搞得也不錯。
事后才知道,小雨竟然是那次活動的倡導者之一。
從此小雨把老侯叫老師。小雨很年輕,跟老侯女兒的年齡差不多,不好意思跟別人一樣叫老侯,于是我給她出主意,叫老師吧。老侯原本就是個好為人師的人嘛。
從此老侯和二三好友,包括老周,常去茶社喝茶聊天。跟書法家老遇去的那回,聊得最好。主要是老遇在聊,我在聽,小雨也在聽。后來我把閑聊的內容寫成一篇小文,叫《老遇的茶話》,發表到《海燕》雜志上去了。
老遇的茶話里,講到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小學同學許老四,另一個是他母親。兩個人都有故事,聽著都揪心。我注意到,老遇的故事,把小雨的眼淚給揪出來了,一連揪了兩回。
其實小雨也是有故事的人。
小雨有三個姐姐,一個弟弟,貌似家里有她不多,無她不少。這種局面果然讓人誤會了。一位殺豬的屠夫大叔,提了一刀豬肉上門,對小雨她爸說:“你家女孩多,把小雨過房給我唄,我指定對她好?!毙∮晁忠宦犨@話,本來還算肥沃的面部土壤,一下子板結起來,說:“女孩多不假,可我養得起。”屠夫大叔聽出話味不對,趕緊彎腰賠笑:“那什么,不過房也行,認個干女兒唄,我會像對親女兒那樣對她?!毙∮晁衷谛睦镱^哼了一聲,嘴上卻說:“這事我做不得主,你自個兒去問小雨吧?!边@話說得也在理。屠夫大叔無奈,只好把腰彎得更低,對蹲在自家院子里看螞蟻打架的小雨說:“丫頭,給我當干女兒好不好?”小雨抬起頭,瞅了瞅屠夫大叔那一張油光光的大黑臉,哇的一聲哭起來。
屠夫大叔事后一遇到小雨就說:“給我當干女兒多好,天天有肉吃,你說你傻不傻。”小雨說:“你才傻呢。”屠夫大叔的話一連說了很多年,小雨的回話也一連說了很多年。
我讓小雨給逗笑了,小雨也把自己給逗笑了。
想讓小雨當干女兒的,不止屠夫大叔一個。讀小學時,班主任張老師經常讓小雨去她家里做作業。一天傍晚,張老師對小雨說:“小雨小雨,給老師當干女兒好不好?”小雨趴在飯桌上寫作業,聽到這話,抬頭看老師,咬著嘴唇不說話。老師以為小雨沒聽清,重復了一遍,小雨還是咬著嘴唇不說話??諝馍陨杂悬c兒僵硬。還是老師聰明,自己給自己找臺階,說:“不說話就是同意,老師給你做蛋炒飯吃。”小雨長到十幾歲,還從沒吃過蛋炒飯。不大工夫,老師就把一大碗蛋炒飯端到小雨手邊,說:“吃吧,吃完叫我一聲干媽?!?/p>
小雨突然閉上嘴巴,不往下說了。
我忍不住插嘴:“蛋炒飯,你吃了沒有?”
小雨小聲說:“吃了,好香啊。”
“那你叫了干媽沒有?”
“沒?!毙∮暾f,“吃完飯我一推飯碗,嗖一下從張老師家跑出來,一口氣跑回自己家?!?/p>
我哈哈大笑。小雨也笑。小雨笑著說:“張老師對我,真的像媽一樣。”
我對小雨從安徽那么遠的地方,跑到幾千公里之外的瓦城來工作,很不理解。這邊有親戚?沒有。有朋友?沒有。有同學?也沒有。無親也無友,怎么就來了呢?很奇怪嘛。
原來是一個算命先生說小雨必須去東北,東北有她的前程。小雨說:“那人說我待在家,會對父母不利,我總不能當個不孝的女兒吧?”
我說:“算命先生的話,你也信哪?”
小雨說:“倒不是真信,可是萬一那什么呢?”
是啊,這種事,攤到誰頭上,也都難免狐疑,即便是老侯這樣活了一把年紀的人,也未能事事脫俗。
小雨買了一張全國地圖,用右手食指按住她的家鄉安慶,閉著眼,往東北方向畫了一條斜線,頓住,睜眼,挪開手指,看見兩個字:瓦城。小雨對瓦城陌生得要命,可是怎么辦呢?去吧,去瓦城。
到瓦城的第二天,小雨一大早就上街找工作了。這公司那公司,這酒店那酒店,挨個兒問。一直走到黃昏,走得兩腿發麻,腳上生了水泡,才找到一份工作——酒店服務員。
半年后,因緣巧合,小雨搖身一變,成了一名茶藝師。她說她很喜歡茶藝師的工作。
小雨的故事,讓我內心深處有了波瀾。我想起女兒讀大學期間的暑假,她從成都往西藏方向,邊打工邊旅游,途中也曾當過酒店服務員。那些日子,我常常站在抱龍山上眺望西藏,滿臉都是惆悵。兒行千里,無論做父做母,都很擔憂。小雨孤身一人在東北打拼,她父母是怎樣的心情,我想我能猜出幾分。
去年秋天,小雨請假回老家,住了一個月才回來。她有三年沒回老家了。小雨說她省親期間,家里殺了一頭三百斤的大肥豬,還有八只大公雞,把她吃得,體重整整增加了十斤。
小雨是我的微信好友,現在也是。半年多時間里,她有時會在朋友圈里發個圖片或者抖音視頻,曬曬自己的靚影和調皮。
幾天前聽人說,小雨嫁人了,嫁到了瓦城北邊的撫城。
看來小雨的前程,真的就在東北。我用微信向她表示祝賀。幾句對話之后,小雨告訴我,她把她父母,都接到撫城來生活了。
我回復小雨,這樣很好,真的很好。不料剛把這幾個字發出去,我的眼淚就下來了。至于為什么流淚,我說不好。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