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

吳讓青老人幾乎養了半輩子鴨子,他養的是本地土鴨淮南麻鴨。最多的時候,他養過數百只鴨子,家里的油鹽開支基本靠賣鴨子。現在年齡大了,兒女也都成家了,不指望他養活了,他只養了幾十只鴨子,夠他和老伴兒維持生活就成。畢竟腿腳不如過去靈便,養多了,他照顧不過來。
每天清早,他把鴨子趕到村邊的洗脂河里,讓鴨子自個兒在河里捕魚撈蝦,吃點兒水草;入夜,站在河岸上,他放開喉嚨,呱呱呱喚幾聲,鴨子就呱呱呱紛紛回應著,從河里游到岸邊,抖抖翅膀上的水珠,凌亂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回了家。
村支書崔玉山騎著電動車,從竹園鎮開會回來,直接騎到了老人家門口。崔玉山停好車子,從車上跳下來,見到老人,滿臉的笑模樣。
幾十年了,老人就沒見過崔支書這么興高采烈的樣子,眼睛鼻子嘴巴里都露出笑容來。他忙問:“支書,有啥高興的事兒?”
崔支書笑嘻嘻地說:“大叔,天大的好事,這回咱村脫貧有指望了。”
原來,殷城縣第二輪脫貧攻堅行動開始了。這一次,縣里安排全縣唯一的上市公司淮河禽業集團總公司對口幫扶黃泥灣村。這個公司以櫻桃谷鴨為主打,產品遠銷國內外,人稱“淮河鴨”,實力雄厚。在鎮里開完會,崔支書就和公司一個副總聯系上了,初步達成了幫扶意向:由公司無償提供鴨苗、飼料,村民提供場地,負責飼養,成熟期大約26周,到期由公司上門集中回收成品鴨。這不是天上掉餡餅兒又是什么呢?
崔支書最后說:“論養鴨子,您老是咱村的老行家。這回,您老得帶個頭兒,當個示范戶,把這個新品種鴨子養起來。”
在老人的帶動下,黃泥灣幾乎家家戶戶都開始建鴨棚,大量飼養櫻桃谷鴨。可以這么說,只要踏入黃泥灣地界,闖入耳膜的就是一片片呱呱呱的鴨叫聲,涌入鼻端的就是一陣陣濃郁的腥臊氣,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堆堆白色的不停進食的鴨子。黃泥灣儼然成了櫻桃谷鴨的天下。
老人也不嫌麻煩,新建的鴨棚里圈養的是公司送來的鴨苗,趕到河里散養的還是從前的鴨子。
過了一段時間,老人在路上遇到一個鄰居背著孩子,急慌慌往村外走。老人忙問怎么了,鄰居說,他家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啦,上吐下瀉的,送他上醫院看看。
老人說:“那趕緊去吧,不能耽誤了。”
鄰居扭過頭,對老人說:“我懷疑,咱村里鴨子養得太多,水質污染了。”
老人平時都是一早一晚才到河邊,放鴨子,喚鴨子。聽了鄰居的話,他在中午專門去了一趟河邊。他忽然發現,曾經清澈見底的洗脂河流淌的不再是清凌凌的山溪水了,而是像醬油一樣渾濁的臟水。他仔細一看,河邊原本茂盛的水草也變得萎靡不振,枝葉枯黃,水面漂浮著三五條白肚皮朝天的死了的小魚。他使勁兒吸吸鼻子,嗅到滿河飄浮著的宛如鴨棚里的腥臊氣。
老人明白了,難怪這群散養在河里的鴨子沒有從前活泛了,總是無精打采的,而且似乎沒怎么進食,回到家里,還是圍著老人呱呱呱叫著討食吃。老人只好剁碎一些蔬菜葉子,拌在稻谷里,喂他的鴨子。
老人不敢再把這幾十只麻鴨趕到河里去了,干脆,把它們放到鴨棚里,和這些外來的白鴨子一起飼養吧。
麻鴨里,有公鴨,更多的是母鴨。公鴨經常給母鴨踩背。外來的白鴨子也有公鴨,學著麻鴨的樣子,給母鴨踩背。公麻鴨踩完背,從母鴨身上跳下來,拍拍翅膀,覓食去了。白公鴨從母鴨身上滾下來,竟然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老人走進鴨棚,掂起趴在地上的白公鴨一看,它的雙腿竟然折了。老人嘆口氣,搖了搖頭。
半年時間很快過去了。
公司準時派來車輛,送來新的鴨苗和飼料,拉走成品鴨,給每家每戶結了賬。輪到給老人家里卸鴨苗和飼料時,老人說什么也不接受了。
公司的人找到崔支書,想讓崔支書勸勸老人。崔支書還沒張嘴,老人擺擺手,說:“你啥也別說了,這白鴨子,我死活不養了。我怕掙一點兒養鴨子的錢,今后不夠送給醫院的。”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