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峰云
我出生在20世紀80年代的上海,那是改革開放初期,一股從未有過的文藝新風從各處吹來,刺激著所有的人,改變了一切。我的父親是獨子,他酷愛文學。我的出生讓這個家絕了后,但是這并不影響一家人對我的寵愛與日俱增。我十六歲以前視文學為命中注定,這之后我生命天平另一端的理性漸漸沉重,我漸漸愛上了哲學、心理學。再后來,要學一門專業,找一份好工作,因而文學夢暫且擱淺。
由于大學學的是法學專業,很長一段時間——我生命中最好的年紀,是一個公司法務,整天與合同、糾紛打交道,直到有一天,在我結婚生子孩子長大后,文學又想起了我。
綜上所述,即使我的工作、我的思維有著遮掩不了的刻板的邏輯感,但基因里依然流淌著愛發現、愛想象、愛深挖的文學代碼。
即將步入中年的今天,我對想象力的需求,已經遠遠超出找份工作養家糊口的需要?,F實世界的每天是一成不變的,而文學確實來源于生活,高于生活。這并不是指文學比現實高深多少,而是說文學的世界,是想象力的世界,而想象力之于我的理解便是重構現實世界的能力。

自從2019年開始接觸小小說,我發現文友們幾乎都有過散文或詩歌的寫作經歷,有的更是寫網文、長中短篇小說的老手。我常跟他們打趣:“遇到小小說之前,我寫的最多的是合同,所以連小學生都算不上,只能算一枚小小說的受精卵?!?/p>
小小說從一開始就將我已半僵化的腦袋攪得生疼。多年按“法無明文規定不為罪”原則看世界,導致曾經那個做什么都要特立獨行的少女那野蠻生長的想象力已嚴重退化,好在基因里刻著的東西,那種氣性也很難根除,一點點地,我開始找回曾經的自己,重構世界。
小小說的“小”往往是從一個細胞開始,這個細胞就是細節。小小說的細節,又可以稱為小小說的核,對其聚焦、放大、剖析、重構,便產生出核裂變般巨大的能量,使小小說變得如星光般熠熠生輝,璀璨耀眼。
得益于周波老師常跟我碎碎念的“循著人物細節運動的軌跡步步推進”的寫法,我開始了小小說的體驗之旅,同時融入自己對人文、精神的關懷之心,將細節上升到關注人性、精神世界與哲思的高度,寫了一系列作品,先有《伸懶腰的維克多》有幸發表于“我們都愛短故事”公眾號平臺,繼而發表于《百花園》《小小說選刊》雜志。此次的三篇小小說《老李,你在不在?》《草帽》《吵架》組成一個專輯又發表于《百花園》雜志,無論是寫擁有伸懶腰執照卻再也無處伸懶腰的維克多,還是脫下草帽保護全族的細娃、迷失自我試圖找回青春與夢想的老李,以及連吵架都得提前計劃、預約的夫妻倆,我的切入點都極小,探討的無非是伸懶腰、脫草帽、找人、吵架這些生活中無人不做的一個小動作,一個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概念,但是我將他們的內涵重新定義、重新構建以后,這些細節既保有一些他們原本的形式,又同時變成了生活中不可能有的細節。探討伸懶腰的合法與否、脫草帽為的是保護全族、找人找的是迷失的自己、吵架成了一項工程項目居然要預約和計劃,這些普通概念的重構導致普通世界的變異,這種重構讓生活細節裂變出文學細節,讓讀者充分感受到小小說對人們的權利、精神世界、人生觀,以及社會變革對人造成什么影響給予的充分思考與關注,從而與讀者對這些全人類渴望了解和關注的東西產生共鳴。
常聽周波老師提及他的老師謝志強的金句:所有的故事都是差不多的,無非就是愛恨情仇,但是每個人都不一樣。作者的能力,不在于他能構思出多離奇的愛恨情仇的故事,而在于他能從整齊劃一的大同社會中挖掘世界性的、全天下都能讀懂的獨特細節,重新定義、新構出和星星一樣多一樣耀眼一樣高的無窮大的魅力文學世界。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