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劍不止于鋒利

張賢明

寶劍鋒從磨礪出：葉名琛檔案的價值和意義

學術界約定俗成稱為“葉名琛檔案”的檔案，其同類的檔案基本已毀壞，因此其價值和意義在歷經(jīng)磨難之后更顯珍貴。

這批檔案在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英法聯(lián)軍的炮火中得以保存下來，可以說是幸運的。

1857年12月28日黎明，兩廣總督葉名琛冒著炮火攜帶的這批檔案終因中國人的出賣落入了英軍手中。英軍獲得這批檔案時曾詳加檢索，希望從中獲取清軍的軍事機密，如作戰(zhàn)方案之類的文件，但未能如愿。于是他們將這批檔案交付當時英方的翻譯威妥瑪和法方的翻譯馬柯共同保管，這兩位翻譯又請來一些有文化的中國人，一起審讀。這批檔案后來運至香港，由“英國駐華全權公使屬下的漢文秘書處”負責整理。1860年《北京條約》簽訂后，這批檔案又被運至北京，放于英國駐北京的代辦處（原公使館），1959年，全部裝箱運回英國，最終藏于英國國家檔案館。

“葉名琛檔案”原本比較亂，但自被英國人俘獲起即已開始被整理、研究。從英法的翻譯接手至“英法聯(lián)軍管理廣州三人委員會”，他們都已陸續(xù)或聘請有文化的中國人或自己進行清理，從1861年開始至1906年結(jié)束，檔案館的工作人員就己開始給每一份文件編號。1963年美籍華裔學者張馨保與大英博物館的恩士特合作編了目錄，并撰寫文章介紹這批檔案。日本學者佐佐木正哉、倫敦大學歷史系的柯文南博士等均曾利用這批檔案做研究并有紹介。后來更得龐百騰、黃宇和、郭德思三人“約二十個寒暑的努力”，對這批檔案“全部作了提要和編入了目錄”。國外研究這批檔案的同時，中國學者也沒有相忘。經(jīng)不斷整理，這批檔案在英國國家檔案館的編號是F0931的檔案眉目才較為清楚。

在清代的官場慣例中，現(xiàn)任官員在離任前一般會將其任內(nèi)的文件帶走或銷毀，只有一些繼任人必須遵守的條例才會留下來。“葉名琛檔案”大抵如此——在內(nèi)容上主要是他任內(nèi)的文件，但也包含有部分其他官員的私人物件，可以說是目前已知保存最為完整的督撫檔案。

這批檔案共1954份，據(jù)龐百騰博士的編目，其內(nèi)容大致有六個部分：“鴉片貿(mào)易與鴉片戰(zhàn)爭，1835-1842”，共73份文件，保留了很多珍貴的地方性文獻；“中央與地方政府的施政，1765-1857”，共377份文件，主要是19世紀中葉中國的地方政治、稅收、鹽業(yè)、商務、士風、民變等方面的珍貴文獻“中外關系與中外貿(mào)易，1810-1857”，共529份，主要是來粵的欽差大臣處理外事事務時內(nèi)部調(diào)度的一些相關文件；“叛亂，秘密會社地、軍事組織與軍事行動暨平亂，1811-1857”，共820份，主要是當時政府處理紅兵、太平天國等叛亂的各種官方文件，包括匪徒的名單、供詞等一手檔案；“第二次中英戰(zhàn)爭，第一階段，1856-1857”，共84份，含有一部分比較具體的清政府對付英方的策略等；“地圖與有關說明”，共71份文件，這一部分以軍用地圖為多，對了解當時清軍及紅兵、太平天國的作戰(zhàn)方針等亦有較大的作用。整體來說，這批檔案，對我們今天重新審視清朝中央政府政策的執(zhí)行情況、地方政府的具體應對以及當時的社會狀況有極重要的作用，同時也是研究國際關系的重要史料。

好劍不止于鋒利，它還應該好用：

打造圖書的一些體會

“葉名琛檔案”在學界是享有大名的，但其在國外，一直不方便國內(nèi)學者的使用、研究。為了解決這個問題，1997年廣州市政府撥出專款從英國引進了這批檔案的縮微膠卷，并取得英方同意將膠卷還原出版，并指定廣州市文化廣電旅游局與中山大學歷史人類學研究中心合作整理。

葉名琛檔案是出版社的“傳承性”的項目（我們戲稱“胡子工程”），從立項至出版，已歷數(shù)任社長，但這并沒有影響到整個項目的跟蹤、維護和打造——項目的最終完成，包含有許多廣東人民出版社的領導、編輯的努力，其最重要的一棒落在了我們手里。

在具體的項目編輯出版過程中，我們既學會了團隊的協(xié)作、分工，也同樣學到了很多具體而微的編輯方法、手段、技術。

第一，對影印檔案保留原始面貌和“編輯”創(chuàng)新的權衡。此份檔案經(jīng)過許多學者整理，上面也存留了不少學者的整理成果。但無論哪種整理，最終也都可能存在“挑剔”之處。那么面對這份縮微膠卷，我們是另起爐灶重新排序、整理，還是就現(xiàn)存的面貌進行調(diào)整？因為無論如何編排，這批檔案的內(nèi)容以及價值均不會有改變。但多年來已慣于此批檔案包括編號、分類、編目等的現(xiàn)狀，因此，編者為了與英國國家檔案館里使用這批檔案的研究者保持一致，在整理過程中，仍以龐百騰教授的編目為順序，沿用英國國家檔案館的編號。

但在實際處理過程中，因為國內(nèi)外學者多次查閱檔案，諸多原因，檔案歸檔時并沒有按正確的方位歸位，造成拍攝縮微膠卷時檔案錯置。整理出版時我們耗費了大量時間辨識歸位，盡量將檔案歸位。從編者的角度看，這是一種勇氣，非學力深厚者不敢造次；從編輯角度來看，這是一種魄力，非經(jīng)驗豐富者亦不敢隨意編輯。

第二，便于讀者的“一樁技術性的問題”。英國國家檔案館在把這批文件拍成縮微膠卷時，由于原文件太長，他們在拍攝時會重復拍攝上一框的文件。我們對縮微膠卷制成影印文件時，遂存在大量的重復，盡量這種重復并沒有損害文件的完整性，但割裂了文件閱讀的“完整性”。基于這樣的考慮，我們決意將這些重復的地方去掉。因此在繁雜的文件中，我們做了黃宇和院士在序中稱之為“一樁技術性的問題”的工作，即在細致的閱讀中不斷地剔除重復，然后對照縮微膠卷不斷查核。編者在這上面所花費的大量時間、精力，被學界贊為有“高度的專業(yè)感”。這項工作雖然讓從編者到編輯的我們都感到很辛苦，但卻讓我更深刻地領悟到我們社“讀者在心”的做書理念。

雖是對縮微膠卷進行了裁切，但對一些不影響內(nèi)容卻影響版式的情況則略作了技術性的處理，但對文件中的黑點、蛀痕、折痕、浮水印、缺損痕跡等，在編輯、整理過程中還是一仍其舊，不作修改，在最大程度上保留檔案本身的原貌。

第三，撰寫提要，極方便檢索使用。對研究者、使用者來說，通讀、精讀這近2000份檔案，顯然不是大多數(shù)人的選擇，因此可以更高效地利用這批檔案，對使用者來說明顯是非常有必要的。為此我們要求對每一份檔案都撰寫簡短的提要：撰寫文人、事由、文件相關日期。這是“災難性的”整理工作，但我們歷經(jīng)艱難，數(shù)易其稿，最終完成了，其成果就是《葉名琛檔案：清代兩廣總督衙門殘牘》中的第九冊。

“葉名琛檔案”的出版，前后經(jīng)歷了數(shù)十年，技術的進步和人事的變動給整理工作帶來了諸多的不便。但編者、出版者對此書的出版都表現(xiàn)了可貴的責任心，一直不離不棄，十數(shù)年如一日專注于此。因為我們深知此書在學界的價值和意義，也同樣以使用者之用心去打造。

“好劍鋒自磨礪出”，但好劍不止于鋒利，它還應該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