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心語

1988年,32歲的潘維廉來到中國,進入廈大任教,成為第一個定居廈門的外國人。2018年,耳順之年的潘教授將30年間與家人往來的1500余封信件集結成《我不見外:老潘的中國來信》一書。
從糧油肉布票到節日民俗,從人際交往到文化差異,“老潘”記錄下歷史中淌過的那些人和事,以外部視角為中國的改革開放作出獨特的注解。
偏差:“他視”與“自視”結合
老潘筆下“中國人的日常”讓人倍感親切。
與劉院長爭吵后,他反思中國人的“面子”情結:“中國人會避免自己丟面子,也避免讓別人丟面子”;(《沒有課本就不上課!》)在學生們關于“你來自哪里”的反復詢問中,他又理解到:“不歸屬于具體地方,是會令中國人感到憂慮的事,因為他們最重視自己的‘根?!保ā吨袊履?,繁榮昌盛》)
國際交往格局日新月異,“世界的中國觀”與“中國的世界觀”不斷交匯?!爸v好中國故事”的宏偉議題下,“誰來講”“怎么講”的問題越發重要。
老潘數十年扎根中國,同時擁有“他者”與“自我”特質。他對中國的“解讀”,既與本土內生視角不同,也區別于當下流于形式、為流量“贊美中國一切”的國外網紅。
相當長的時間里,中國被動接受“他塑”的國家形象審視自身,致使文化自信長期缺失。近幾年,無論是外交部發言人因“懟人金句”頻上熱搜,還是飯圈女孩為“阿中哥哥”出征外網,都映射著全民族的文化自信。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不在一朝一夕,中國從“被動應對”轉向“主動傳播”,在如何認識自身、如何對待差異的問題上,老潘或許能給我們新的啟示。
迭代:“一廂情愿”向“你來我往”轉型
老潘的信趣味橫生:“第一個踏上月球的人不是宇航員阿姆斯特朗,而是嫦娥”(《廈門最具節慶氛圍的節日》)“我教他們英語里‘bigp otato的說法,把‘大人物戲稱為‘大土豆。昨天,我高興地聽到外事辦一位領導跟同事說:‘明天,有幾個北京大土豆要來。”(《人際空間之差異》)
與老潘信件往來的切入點異曲同工,被外國網友譽為“中國公主”的李子柒,在視頻中,巧妙弱化異質文化的直接碰撞,突出互聯網時代主體性焦慮的全球共同議題,與外國網友形成良性互動。
互聯網的技術賦權,推動著新秩序誕生,傳統語境下的傳播弱勢國有了“破圈”可能。同時,信息誘導、曲解等新問題陸續涌出。
跨文化傳播是不同民族價值觀的博弈與競合。平民化的語言有利于將“一廂情愿”單向輸出轉化為“有來有往”的交流,往往更具傳播力。同理,在主題路徑選擇中,堅持政府主導的同時適當將“宣傳”轉換成“傳播”理念,或為減弱“中國威脅論”的有效方法。
重返:以“求同存異”代替“簡單粗暴”
盡管溝通效率在提高,但網絡中民粹主義、種族對立言論也屢屢沉渣泛起,良性網絡生態的建構與“烏托邦”構想相去甚遠。
矛盾不僅發生在網絡時代。老潘筆下,常有陌生人“進入房間翻箱倒柜,然后一屁股坐到床上要跟我們練英語”(《假日賓館里的學生生活》);打招呼時,不同于美國“油泵抽油式”握手,中國人往往“親密地握手,甚至全程輕拍對方手背”(《人際空間之差異》)——隱私觀念、交際方式、時間觀念、餐桌禮儀、工資水平……隔閡處處存在,障礙時時發生。
但干奇百怪的矛盾中,又總能看見相互的寬容和關照——聽了老潘的講座以后,校工老黃“就用真正的美式握手法來打招呼”;面對“自貶身價”的工資,老潘卻決定申請降薪:“與同樣辛勤工作的中國同事領相同的薪水,我會感到自己的薪資待遇是公平的?!保ā栋l薪日》)
當差異與矛盾成為交往中的必然,人們如何相互理解?
同則相親,異則相敬。用“求同存異”代替“簡單粗暴”,只有在雙方正視差異的基礎上再建新型文化認同,才能化沖突為理解、變溝壑為橋梁。
正如老潘所說:“希望有一天,我們能充分了解彼此,擯棄我們那些根深蒂固并且容易傳播的固有印象和以偏概全的認知。涉及到‘人,不管是‘老外還是‘老內,任何籠統概括都是不對的——當然,這一條除外?!保ā丁把蠊碜印焙汀把笈笥选薄罚?/p>
傳統的信息載體跨越時空,見證了跨文化傳播的原初形態。
33年過去,社會圖景的變遷一路高歌猛進,這位他鄉之客“不見外”的話語,或許有助于我們更全面審視外界、更全面看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