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捻子

2020年10月和愛人去蘇州旅游。愛人知道我每到一地,一定要去舊書店淘書,所以她去游山玩水,給我放了兩天假。蘇州鈕家巷是蘇州城區東部的一條街巷,位于平江歷史街區,每次到蘇州,是一定要去的,那里有幾家舊書店,更是我時常踏足之地。江澄波先生的文學山房自不必說,新開的十方書屋也很有特色。
那天從平江路轉入鈕家巷,不知為什么卻找不到十方書屋,一打聽,才知道十方書屋已遷到了蘇州閶門外。于是便又打車,前往蘇州閶門。
一出閭門,往右一拐,就看見了十方書屋。書店比原先大了不少,共分上下兩層,店里女主人在看店。淘書的人并不多,我在一層看了會兒書,便上了二層。只見二層玻璃柜里有些民國時期的日記本,便讓店主拿出來,我翻看了一本,日記寫在商務印書館出品的日記本上,毛筆書寫,瀟灑隨意,頗有書法功底,是我喜歡的收藏門類,于是向店主詢價,店主說,這是一個人的日記,一共54本。
“一個人的日記,54本?”我心里暗暗感到驚奇,“這太有史料價值了。”據我了解,山西太原縣赤橋村有劉大鵬寫的《退想齋日記》,從1891年到1942年,總共記了51年,留存下來的也只有41年的日記。這個人記的日記比劉大鵬的還多。我問店里女主人,這么多日記,怎么賣?她說,老板去上海了,明天才回來,叫我明天再來。于是我便回到住處。但心里早就已經惦記上了這么多本的日記原稿。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了十方書屋,店主還沒有回來,我讓女店主把54本日記拿出來放到桌子上,我一本一本地翻看。日記保存完好,書法寫得不錯,甚是喜歡。一直等到店主從上海回來,便跟店主溝通,以適當的價格買了回來,54本日記,占了整整一大紙箱。回到住處,天色已晚。
然而對這54本日記再進行梳理時,我發現有些不對頭,這些日記不是一個人的。其中,32開大小的日記本共有36冊,是一對父子的日記,父親叫童柄魁,兒子叫童一亭。時間跨度從1909年到1934年,父子日記時間有重疊。經過一番查找,再通過閱讀這組日記,對這一對父子有了初步的了解。
童柄魁,名勤垣,字柄魁,號吾愛廬主。光緒十三年(1887)生,卒年不詳,浙江省寧波市童市鎮人。從宣統元年(1909)開始記日記,每日不輟,現留存有26本。其子童一亭,受父親童柄魁的影響,也記日記,現留存有10本,記錄了他在童市鎮生活及上海經商的經歷。
雖然童柄魁、童一亭父子史書不載,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但也正因為是小人物,他們的生活經歷是晚清至民國時期浙江寧波一帶底層人物的生活寫照與縮影。晚清至民國,風云變幻,朝代更替,軍閥混戰,外族侵凌,國家多災多難,日記真實形象地記錄了底層人物在重大歷史變革中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同時童氏父子的日記中還記錄了他們的飲食風俗、文化生活、宗教信仰、日常工作、社會交往和對世相人文的態度與看法。尤其是童氏父子以經商為業,他們的生活經歷也提供了當時商業發展的一些具體情況。童柄魁、童一亭父子的日記對研究晚清至民國這一社會劇變時期寧波等地社會變化情況具有一定的文獻參考價值。
不過,另外18本64開大小的日記本,卻一直不知道主人是誰。我從蘇州回到太原,又繼續研究了多日,沒有找到答案。從筆跡與年代來看,這18本日記,也是兩個人的日記,同樣為父子關系,父親的日記12本,兒子的日記6本,記載年代亦有重疊。看兒子日記中的某一天,再看父親日記的這一天,往往在內容上能夠相互印證。唯一的線索,只知道兒子名叫陳積澍,于是上網繼續查,終于在孔夫子舊書網上找到了答案,父親叫陳星庚,一查竟然還是名人。
陳星庚(1859-1932),原名運鴻,字壽田,一字鈞侯,自號求爾草堂主人,晚號諶墅老人。祖籍浙江寧波府,生于咸豐九年(1859),光緒舉人,清末為薛福成隨員,奏帶出使英法意比歐洲四國越五年,甲午年(1894)歸國為浙江巡撫廖壽豐幕僚,任撫署洋務總文案,后丁酉年入京任職戶部掌稅務,任學部主事兼第二屆第三屆學部監考,任四品戶部主事。辛亥后客居長沙后歸鄉,大興教育,為寧波一代大儒。其子陳積澍,孫陳善頤。
陳積澍(1889-1948),浙江政法專科學校畢業,日本政法大學法科畢業,任中華民國參議院一等秘書,財政部駐滬官硝局局長等職。
陳氏父子的18本日記中,陳星庚有12本,陳積澍有6本,時間從1912年至1931年,記載的年代不連續。
因為陳氏父子在京從政的原因,他們結交的也是政界名流。日記中所記的除了日常生活之外,還有一些大的歷史事件,比如陳積澍1919年5月4日所記的日記:
今日北京學界為青島將日本收回不歸還我國,遂由北京大學等學生約有三千人在天安門聚集,至東交民巷不納,遂至趙家樓曹汝霖宅燒其東院,復打傷章宗祥,其勢極兇,旋被警廳拘去二十九人。
一直遺憾自己沒有看好,本以為54本是一個人的日記,最后卻成了四個人的日記。不過好在這18本日記的主人還有點名氣,這些日記也算是難得的史料,算彌補了內心的一點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