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手植，于文有據(jù)

張官文 嚴景東

摘要：歸有光《項脊軒志》的末尾提到“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這棵樹到底是誰種的，歷來存在爭議。本文著手文本解讀，從語法表達（主語表述的一致性）、詞義組合（語意關(guān)聯(lián)）、情感脈絡(luò)（借物抒懷）三個角度探究分析，推斷枇杷樹為“吾妻手植”。

關(guān)鍵詞：《項脊軒志》；吾妻手植；表述一致性原則；詞義組合；情感脈絡(luò)

*本文為中國教育學(xué)會2019年度教育科研規(guī)劃課題“部編本中學(xué)語文教材實施策略研究”（課題編號201934000204B）階段性成果。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這是歸有光《項脊軒志》最后一段的文字。作者睹物思親而物在人無，抒發(fā)自己無比沉痛的追懷之情，使人動容。對“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一句的理解，學(xué)界頗有爭論。“吾妻死之年”在整個句子中做時間狀語，枇杷樹既可能是“我”親手栽種的，也可能為“吾妻手植”。獨立此句，憑語感把握，似乎兩種都講得通。有學(xué)者從語法、文意和寓意三個不同層面論證，認為是歸有光的妻子手植的枇杷樹。[1]也有學(xué)者從枇杷樹背后的深層意蘊挖掘，認為枇杷樹為作者本人所植。[2]就事實而論，枇杷樹是誰種的就是誰種的，不以讀者主觀意志為轉(zhuǎn)移。但歸有光寫作的時候確實沒有把話說清楚，相關(guān)文獻資料也未見更詳細的記載。

筆者以為，從文本本身提供的信息來看，《項脊軒志》中的枇杷樹是歸有光的妻子魏氏親手栽種的。

首先，從主語一致性的角度推斷。

句中的“所”字值得注意。“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一句中，“所”和動詞“（手）植”結(jié)合，組成“所”字結(jié)構(gòu)，相當于名詞性短語“親手種的（樹）”，賓語中心詞是省略的名詞“樹”。整個句子是一個判斷句，根據(jù)主賓關(guān)系，推斷主語應(yīng)該是“枇杷樹”。這番話說起來顯得啰嗦，我們把省略的主語補出，劃分一下語法成分，就一目了然了：

用現(xiàn)代漢語對譯句子的主干，則是：枇杷樹是親手種下的（樹）。顯然，“植”是謂語動詞，“手”則名詞活用作狀語，“植”的主語默認承前省略了。那么，前文主語是什么呢？且看上一段文字：

余既為此志，后五年，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幾學(xué)書。吾妻歸寧，述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

不難看出，作者稱自己時用的主語是“余”。提到妻子時稱“吾妻”，且“吾妻”兩字合用，三次重復(fù)。“吾妻來歸”“吾妻歸寧”“吾妻死”，都是以“吾妻”為主語。“手植”承接前文，以“吾妻”為主語，保持了行文風(fēng)格的統(tǒng)一。因“吾妻死之年吾妻所手植也”表述累贅，故而保留前者而省去后者。若是歸有光所植，可表述為“吾妻死之年余所手植也”，主語并無重復(fù)，不必省略。所以，從主語一致性原則來看，枇杷樹當為“吾妻”手植。

其次，從“手植”的詞義關(guān)系上推敲。

狀語是謂語里的附加成分，可以對謂語中心詞進行修飾或限制。在古漢語中，這種情況比較常見。上述語段中的“時至軒中”，“時”是“至”的狀語，強調(diào)妻子到軒中去的頻率很高。

“手”是“植”的狀語。“植”有“栽種”義。植樹時須植樹者本人一只手握主干，另一只手捏住側(cè)芽基部。“植”動詞本身已包含有“親自”、“親手”的意味，再用“手”作狀語，就不是對動詞“植”方式的限定，而是強調(diào)動作發(fā)出者（即主語）身份的特殊性。刪去“手”字，此句變?yōu)椤巴ビ需凌藰洌崞匏乐晁惨病保髡Z身份特殊這一層意味也就隨之消失（至少大大減弱）。就是說，如果是歸有光自己植的枇杷樹，寫作時完全可以不必加“手”字。

作者的妻子魏氏，其身份是有特殊意味的。史料記載，歸有光嘉靖十九年（1540）中舉人，已經(jīng)33歲了。據(jù)《先妣事略》，歸有光在母親去世12年后，補學(xué)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婦，孺人所聘者也”，算來當23歲時娶妻魏氏。歸家“諸父異爨”，“東犬西吠”，“雞棲于廳”，大家庭衰敗離析，早已榮光不再。娶妻時學(xué)業(yè)未成，名不見經(jīng)傳。歸有光說，“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軒中讀書的他，內(nèi)心敏感而脆弱，關(guān)心家里的細微變化，卻又默默無聞，仿佛被遺忘。

魏氏的到來，徹底改變了頹敗的家庭氣氛，也讓歸有光的生活面貌煥然一新。項脊軒由一間書房變成了平常生活場所。他們已不稱之為“項脊軒”而稱之為“閣子”。“項脊軒”是“官方”稱謂，而“閣子”則是具有專屬性的親昵叫法。妻子回娘家省親，說起“閣子”里的佳話來，引起了小妹們極度好奇。回到“閣子”里，妻子又把和姐妹們說的體己話道給歸有光聽。一起度過的短暫時光，甜蜜而美好。

在歸有光的生命里，妻子魏氏具有獨一無二的不可替代性。睹物思人，因其人具有特殊性而加“手”字以強調(diào)。細細推敲“手植”二字，揣知枇杷樹當是“吾妻”手植的。

其三，從貫穿全文的情感線索來看。

歸有光是唐宋派的代表作家。他的記敘散文最富于文學(xué)意味，所記多為家常，不避瑣細，傳達切身感受，抒發(fā)內(nèi)心真情。《項脊軒志》“借一閣以寄三世之遺跡”[3]，形散神聚，其中寫到的幾種“遺跡”更是感人至深。

文中“遺跡”有三。老嫗常對我說：“某所，而母立于茲”。這讓歸有光想起母親來到項脊軒并長久站在某個地方的情景。母親雖然不曾千叮嚀萬囑咐，“立”于書房，就是對歸有光學(xué)有所成的殷切期待，一個動作勝過千言萬語。如今母親已然逝世，“某所”無疑是一處“遺跡”。

另一個“遺跡”是大母特意送給歸有光的“象笏”，文中已有明確交代，此不贅述。

歸有光在項脊軒中讀書，先妣和大母都只到過一次，妻子卻“時至軒中”，那情形是完全不同的。先妣和大母對歸有光學(xué)業(yè)有很高的期待，而妻子是“從余問古事，或憑幾學(xué)書”。是因為妻子好學(xué)，還是因為項脊軒中有歸有光呢？個中情意尤其耐人尋味。有妻子的“問”，當然應(yīng)該有歸有光的“答”；有妻子的“學(xué)”，當然應(yīng)該有歸有光的“教”。“閣子”里，二人琴瑟和諧，伉儷情深。

妻子去世以后，歸有光失去了情感的依托。項脊軒“室壞不修”，成了“遺跡”。同時淪為遺跡的，是與項脊軒“亭亭”依偎在一起的“枇杷樹”。“亭亭”，即姿態(tài)秀美，那正是妻子曾經(jīng)的形象。“亭亭如蓋”的枇杷樹遮擋了項脊軒內(nèi)的光線，作者“復(fù)葺南閣子”而不伐樹，或許就因為那是值得珍視的“遺跡”，是永遠的念想。如若枇杷樹是歸有光親自栽種的，自己還活著，當然不能算作遺跡。大母、先妣、吾妻，三代人串起不堪回首又無法忘懷的往事，故作者“瞻顧遺跡，令人長號不自禁”。將枇杷樹理解為“吾妻”手植，符合全文的情感脈絡(luò)。

綜上所述，解讀《項脊軒志》文本本身，考慮到主語表述的一致性，結(jié)合“手植”詞義關(guān)系的推敲，并聯(lián)系全文的情感脈絡(luò)，筆者以為，“吾妻”手植是于文有據(jù)的。

參考文獻：

[1]夏松平：《到底是誰手植枇杷樹》，《語文教學(xué)與研究》2020年第3期。

[2]劉飛：《枇杷樹：一定是吾妻所植嗎？——兼談“枇杷樹”的背后意蘊》，《語文月刊》2016年第6期。

[3]吳孟復(fù)、蔣立甫主編：《古文辭類纂評注》，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1799頁。

（作者：張官文，安徽省蕪湖市繁昌一中一級教師；嚴景東，安徽師范大學(xué)附屬中學(xué)正高級教師）

[責(zé)編崔達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