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詩詞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瑰寶,漢字作為記錄漢語的工具,不僅以其記錄語言職能傳承傳播著詩詞文化,漢字本身特有的表意特點,使之在記錄語言之外,還承載著一些意義信息。那些沒有進入字典辭書釋義系統的詞義信息,我們稱之為隱含義素。詩詞講究煉字,煉字的妙處表現在所用之字不僅顯性意義十分恰當,隱含意義也非常吻合。對辛棄疾《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隱含義素顯性化進行深度解析,說明隱含義素在意象創造與思想表達上的作用,從而把煉字之妙從理據上說清楚。
關鍵詞:隱含義素;醉;翻;驚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語委“十三五”科研規劃2018年度重點項目“甲骨文等古文字在語文教育中的應用研究與功能開發”(ZDI135-74);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課題攻關項目“新時代國家語言文字事業的新使命與發展方略研究”(18JZD015);鄭州大學特聘教授科研啟動基金項目“小學漢字教學的三維視角與傳統文化融入研究”階段性研究成果。
詩詞是中華文化的瑰寶,漢字作為記錄漢語的工具,不僅以其記錄語言的職能傳承傳播著詩詞文化,漢字本身特有的表意特點,使之在記錄語言之外,還承載著一些意義信息。有的意義信息由于不具有顯要性而沒能進入字典辭書釋義系統,經過長期的發展演變而逐漸減弱、隱含甚至消亡,我們稱之為隱含義素。詩詞講究煉字,煉字的妙處表現在所用之字不僅顯性意義十分恰當,隱含意義也非常吻合。因此,詩詞賞析只關注詞語的顯性意義是不夠的,要深入理解煉字之妙,必須將所用之字的隱含義揭示出來,分析其與語境的契合關系,從而把煉字之妙的理據從根本上說清楚。
詞有音義兩個要素,這兩個要素就是探求詞的隱含義素的兩條重要線索。首先,可以從詞的讀音出發,探尋貫穿于音近義通同源詞間的共同核義素,而核義素具有隱含性和潛在性,往往就是詞的隱含義素。其次,從詞義出發,王寧先生指出:“詞義從一點出發,沿本義的特點所決定的方向,按各民族的習慣,不斷產生相關的新義或派生同源的新詞,從而構成有系統的義列,這是詞義引申的基本表現。”[1]顯然,王寧先生所言引申義賴于產生的“本義的特點”不同于本義,它往往不進入釋義系統,而是依附于本義的隱含義素;王云路[2]則通過對多義詞各義項間起主要聯系作用的詞義特征進行歸納總結,提出“核心義”是從本義中抽象出的特征義,它可以統攝單音詞的多數義位。她說“本義產生核心義,核心義制約絕大部分義項的產生和發展”。顯然,王寧所言“本義的特點”與王云路所言“核心義”的內涵外延基本相同,它們是制約引申義發展的潛在線索,而不同于本義,因為它們往往不進入釋義系統,因此屬于是依附于本義的隱含義素。這些理論啟示我們,詞語的本義是探尋隱含義素的又一條途徑,而借助本義提取出其核心義時,必須兼顧各個引申義,從本義和各個引申義中提取共同的潛在意義特點。
本義的重要判斷標準是與字形相切合,同時,在形聲字占絕對優勢的現代漢字中,聲旁成為同源詞的一個重要判斷依據,因此字形構意可作為抽繹隱含義素的重要抓手。本文以辛棄疾《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為例,通過字形構意抽繹詞的隱含義素,再通過隱含義素顯性化,說明隱含義素在詩詞賞析中的應用價值。
全詞如下:
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辛棄疾)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憐白發生!
一、上闋賞析
“醉”字以“酉”為部首,“酉”的甲骨文作“”,像酒壇之形,以“酉”為部首的字都與酒有關。《說文解字》“醉,卒也。卒其度量,不至于亂也。一曰潰也。從酉,從卒。”許慎列出了兩種有關“醉”的本義說法,一種為飲酒卒量,即達到了極限;第二種說解為“潰也”,意思是“潰敗”。顯然“潰也”不是“醉”的本義,而是潛在于本義“飲酒過量,神志不清”的隱含義。據此,我們認為“醉”的詞義“飲酒過量,神志不清”蘊含著隱含義素“潰敗”。把“醉”的隱含義素顯性化,有助于理解詩詞所創造的意象,從而深刻地理解創造主旨和煉字之妙。
“醉里挑燈看劍”中“醉”的意思是“喝酒過量,神志不清”,其隱含義“潰敗”在這里具體表現為不僅神志不清而且身體癱軟無力,這樣就把作者的醉態形象具體地表現出來。詩人為什么在神志不清、癱軟無力的酒醉中卻半夜里撥大燈火仔細看自己的寶劍呢?詞人為什么醉?請看以下分析。
“夢”與“醉”相對,甲骨文“”像人依床而睡,手卻在舞動,表示神有所遇,本義就是做夢。“回”的甲骨文“”像曲折環繞之形,引申有“從別處到原來的地方”的意思。從“回”的詞義特點可知“吹角連營”是詞人經歷過的往事。據史料記載,辛棄疾二十一歲時參加了耿京領導的抗金起義軍,任掌書記;辛棄疾極力勸說耿京與南宋朝廷正規軍配合,共同抗擊金兵。耿京于是派辛棄疾等11人奉表歸宋。歸途中聽說耿京被叛徒張安國殺害,辛棄疾于是率領五十騎兵直驅山東,奔入有五萬人的敵人陣營中,將正在飲酒作樂的張安國捉拿,并號召耿京舊部反正。之后辛棄疾長驅渡淮,押解張安國到建康城斬首。毋庸贅述,“夢回吹角連營”既可以看作對詞人重回年輕時代馳騁沙場、奮勇殺敵的夢境描寫,又可以看作對睡夢中聽到號角已經響成一片的軍營現狀描寫。
“八百里分麾下炙”中“八百里”屬于用典,指牛;《世說新語·汰侈》篇:“王君夫(愷)有牛,名八百里駁”,這里代指有名的好牛。“麾”的意思是軍旗,“麾下”指部下;“炙”字上邊是“肉”的變形,下邊是“火”,整字像用火烤肉,本義就是烤肉。“八百里分麾下炙”的意思是官兵們領到上好的牛肉分別到自己的軍營中去燒烤。
“五十弦翻塞外聲”中“弦”的甲骨文“”像在一張弓的弦部加一個小圓圈,指出這里是弓弦,本義就是弓弦,引申指樂器上的腸線或金屬線的弦;“五十弦”本指瑟,泛指樂器。“翻”的意思是演奏,為什么“翻”有演奏義呢?“翻”字《說文解字新附》說解為“飛也。從羽,番聲。或從飛”。也就是說“翻”有兩種寫法,一種以羽為義符,一種以飛為義符,本義就是“飛”。然而“翻”與“飛”明顯不同,這里的“翻”顯然不可解釋為“飛”。根據《廣韻·元韻》“番,遞也”。《集韻·愿韻》“番,更次也”,“番”具有更替輪值、反復變動的意思;而“翻”具有的“翻卷,翻騰”“翻轉,翻倒”等意義恰與“番”的“反復變動”特點具有相通性。由此可見,“翻”的隱含義素是“反復變動”,即“翻”在飛時具有不斷上下左右變化的特點。而演奏弦樂時,手指要上下左右不斷變化,與“翻”具有共同意義特點,因此“翻”可以引申為“演奏”。“翻”的演奏義也隱含著手指上下左右不斷變化的特點,把這個意義特點融入到對“五十弦翻塞外聲”的理解,則這句詩表現的意象在讀者眼前動起來,活起來,仿佛看到演奏者手指上下左右不斷變化的意象,對演奏者的高超技藝有更為具體形象的認識,同時也暗示所演奏的以邊塞作為題材的樂曲十分雄壯有力和激蕩人心。
“沙場秋點兵”中“沙場”即戰場,“點兵”意思是檢閱軍隊。意思是秋天在戰場上檢閱軍隊、鼓舞士氣。
整個上闋描寫了詞人酒醉中半夜挑亮燈火察看心愛的寶劍,睡夢中仿佛回到了號角聲響成一片聲的軍營,現實情況卻正是出征前一片繁忙而充滿戰斗激情的場面:號角聲聲中,官兵們領到上好的牛肉分別去燒烤;伴隨著各種樂器演奏的雄壯的邊塞歌曲聲,沙場上正在進行秋季閱兵。整個場面熱烈而充滿建功立業激情!
二、下闋賞析
“馬作的盧飛快”中“的盧(dì lú)”仍屬于用典,相傳劉備曾乘的盧馬離險境,這種馬的特點是額部有白色斑點,性子暴烈但跑得非常快。
“弓如霹靂弦驚”中“霹靂(pī lì)”指特別響的雷聲,比喻拉弓時弓弦發出霹靂般巨大響聲。“弦”顯然這里是本義弓弦;“驚”的繁體字作“驚”,以馬為部首,《說文解字》說解為“馬駭也。”即馬因受到突然來的刺激而精神緊張,行動失常。根據生活經驗,馬受驚的一個典型表現就是亂跑亂竄,動作非常猛烈,因此“驚”的隱含義素是“動作猛烈或動作幅度大”;用這個隱含義素來解釋“弦驚”,意思是箭射出后弓弦劇烈震動,與“弓如霹靂”(弓箭發出霹靂般巨大響聲)一起表現了弓箭發射產生的巨大力量,表現射箭者的勇武有力和滿懷豪情。這兩句話的意思是戰馬像的盧馬一樣跑得飛快,離弦的弓箭發出雷鳴般的巨大聲響,弦一直在猛烈震顫。這樣,通過對戰馬和弓箭的描寫表現了將士的勇武和報效祖國的豪情壯志。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其中“了(liǎo)卻”意思是了結,完成;“天下事”這里指恢復中原之事;“贏得”就是博得;“身后”意思是死后。這兩句話的意思是將士們一心替君主完成了統一天下的大業,爭取生前死后都留下為國立功的勛名。
“可憐白發生”中“可憐”的意思是可惜。“憐”字春秋金文作“”,小篆作“”,根據《說文解字》“,哀也。從心聲”“哀,閔也”,則“憐”的本義是“哀憐,同情”。聲符“”的西周金文字形作“”,像突出雙腳的正面人形,身上有代表火苗的小點兒,小篆字形演變為“”,《說文解字》“,兵死及牛馬之血為,,鬼火也”。徐鍇案:“《博物志》‘戰斗死亡之處,有人馬血,積年化為,著地及草木皆如霜露不可見。有觸者,著人體便有光,拂拭即散無數。”可見,“”的本義是鬼火,鬼火往往若隱若現,具有小而弱的特點;以“”為聲符的“鱗”即魚鱗,具有小而薄的特點;同樣,“憐”的本義“哀憐,同情”中也隱含著“對弱小者”的意義特點,其引申義“疼愛,憐愛”中仍蘊含著“對弱小者”的意義特點。“可憐白發生”中“可憐”的意思是可惜,中間蘊含著對自己頭發變白、年老體弱的現實感到無限惋惜和無奈。
三、結語
詞人青少年時代就立下了恢復中原、報國雪恥的志向,具有強烈的愛國熱情。在南宋任職期間,曾寫過不少有關抗金北伐的建議,像《美芹十論》《九議》等,當時深受稱贊,廣為流傳,但朝廷反應冷淡,只是對他的才干比較感興趣,先后派他到江西、湖北、湖南等地擔任轉運使、安撫使等重要官職。然而辛棄疾豪邁倔強的性格和執著北伐的熱情,卻使他難以在官場上立足,一生多次被罷官。最后一次被起用時,辛棄疾已經病重臥床不起,只得上奏請辭;據說他臨終時還大呼“殺賊!殺賊!”
辛棄疾一生空懷報國志向卻沒有施展抱負的機會,現在好友陳亮將要率兵北伐,詞人看著熱火朝天的出征場面,自己卻因年老體衰而無緣參戰。這對一心渴望建功立業、報效國家的詞人來說是多么殘酷!“可憐”一詞蘊含非常豐富,淋漓盡致地表達了詞人內心深深的痛楚、無奈。這時我們也就理解了詩人為什么“醉里挑燈看劍”,這不只說明詩人時時念念不忘報國,他的“醉”更多的是因為一直空懷報國志向卻沒有施展抱負的機會,現在終于有“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的機會,自己卻因年老而不能參與。此時,詩人心中既有對好友陳同甫的羨慕,更有自己壯志難酬的悲憤。可以想見,詩人在半夜起來醉眼朦朧地看心愛的寶劍時,內心是多么痛苦,心情是多么復雜,也就理解詩人為什么“喝醉”,這可能是他宣泄痛苦的唯一方式。
參考文獻:
[1]王寧.漢字構形學導論[M].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1996:54.
[2]王云路.段玉裁與漢語詞匯核心義研究[J].華中國學,2016(1):67-73.
作者簡介:張素鳳,博士,鄭州大學特聘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漢字理論與漢字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