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時期“怡園琴會”琴事述考

章華英

一、古琴·文人·園林

古琴，以山水清音為妙境，園林，以小窗花影為絕勝，她們優(yōu)美地呈現(xiàn)著、傳承著中國文人清瑩透明的生命之境。而琴瑟聲中的風(fēng)景，更多了一份清空明澈之美。

中國的文人，不僅對于古琴的音色、指法有著十分細(xì)致的要求，對于彈琴的環(huán)境也有著很多講究。如：

玉壺買春，賞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鳥相逐。眠琴綠陰，上有飛瀑。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書之歲華，其曰可讀。(1)[唐]司空圖：《二十四詩品·典雅》，載清何文煥編《歷代詩話》(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39頁。

神存富貴，始輕黃金。濃盡必枯，淡者屢深。霧余水畔，紅杏在林。月明華屋，畫橋碧陰。金尊酒滿，伴客彈琴。取之自足，良?xì)椕澜蟆?2)[唐]司空圖：《二十四詩品·綺麗》，載清何文煥編《歷代詩話》(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40頁。

取語甚直，計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見道心。清澗之曲，碧松之陰。一客荷樵，一客聽琴。情性所至，妙不自尋。遇之自天，泠然希音。(3)[唐]司空圖：《二十四詩品·實境》，載清何文煥編《歷代詩話》(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42頁。

琴人在霧余水畔，在修竹茅屋中，在幽鳥相逐、眠琴綠蔭之間，賞雨、彈琴、看云、觀鳥，其時月明華屋，畫橋碧蔭，彈清澗之曲，此真如天籟之音，泠然而聲?！?/p>

清人張潮在《幽夢影》里曾云：“松下聽琴，月下聽簫，澗邊聽瀑布，山中聽梵唄，覺耳中別有不同?！?4)[清]張潮：《幽夢影》，武漢：崇文書局，2017年，第65頁。明人高濂在《琴窗雜記》中，對于彈琴的環(huán)境也有這樣的描述：

對月鼓琴，須在二更人靜，萬籟無聲始佳。

對花，宜共巖桂、江梅、茉莉、薝卜、建蘭、夜合、玉蘭等花，香清色素者為雅。

臨水彈琴，須對軒窗、池沼，荷香撲人；或竹邊林下，清漪芳沚，俾微風(fēng)灑然，游魚出聽，自多塵外風(fēng)致。(5)[明]高濂《燕閑清賞箋·琴窗雜記》，載黃賓虹、鄧實編：《美術(shù)叢書》(第2冊)，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6年影印版，第1948頁。

由此可見理想的彈琴環(huán)境正是在萬籟咸寂、月色當(dāng)空之際，橫琴膝上，聞著夜合、江梅、建蘭之清香，于松風(fēng)澗響之間，在水邊簾下，清漪芳芷，微風(fēng)灑然，見游魚出聽，如此，雖置塵世，亦仿佛在深山邃谷，令人有遺世獨立之思！

明清以來，琴人操縵，以琴會友，大都是在文人士大夫的亭榭樓閣之中。江南私家園林的幽雅清靜與琴的精神品性正相諧合，而自然之中的絕佳美景還要和人相契合。假如沒有那些已經(jīng)飄蕩在歷史空間里逝去的人，假如少了歲月長河中發(fā)生過的人文故事，那么園林在人們的眼里，也許只是一處風(fēng)景，一叢花草，一所房子。吳地琴學(xué)與園林素來有著不解之緣，那些逝去的琴人、琴事，更是為園林增添了厚重的歷史和文化內(nèi)涵。三五知己，攜琴焚香，能讓頑石點頭，俗人忘憂，“一琴幾上閑，數(shù)竹窗外碧。簾戶闃無人，春風(fēng)自吹入”(6)[明]王廷相：《漫興》，載清朱彝尊編：《明詩綜》(卷三十一)，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1581頁?！魅说倪@首小詩，寫的便是蘇州“怡園”曾經(jīng)的生活。

怡園建于晚清1874-1882年間，它是顧文彬的家園。

顧文彬(1811-1889)，字蔚如，號子山、紫珊，晚號艮庵。清道光二十一年(1841)進(jìn)士，歷任刑部主事，漢陽知府、寧紹臺道員等官職，嫻于詩詞，精于書畫，酷愛收藏。他晚年營造七年，耗銀20萬兩建成了“怡園”。據(jù)顧文彬好友俞樾(7)俞樾(1821—1907)，字蔭甫，自號曲園居士，浙江省德清人。晚清著名學(xué)者，系俞平伯曾祖父。清道光三十年(1850)進(jìn)士，曾任翰林院編修，后因放任河南學(xué)政，被御史劾奏而罷官，遂移居蘇州，潛心學(xué)術(shù)。其治學(xué)以經(jīng)學(xué)為主，旁及史學(xué)、訓(xùn)詁，亦精于詩詞、戲曲、書法等。章太炎、吳昌碩等皆出其門下。所著有《春在堂全書》?！肚迨犯濉酚袀鳌！垛鶊@記》云：

顧子山方伯既建春蔭義莊(8)義莊還包括顧家祠堂。，辟其東為園，以頤性養(yǎng)壽，名曰“怡園”……茲園東南多水，西北多山，為池者四，皆曲折可通。山多奇峰，極湖岳之勝。方伯手治此園，園成，遂甲吳下，精思偉略，即此征之。攀玩終日，粗述大概，探幽搜峭，是在游者。(9)[清]俞樾：《怡園記》，據(jù)怡園“梅花廳事”俞樾扁額錄。

怡園在明代叫“復(fù)園”，是禮部尚書吳寬的宅第。吳寬(1435-1504)，字原博，號匏庵，又號玉延亭主，是明代狀元，也是書法家、收藏家。吳氏學(xué)識淵博，為人敦厚，曾做過朱祐樘(孝宗弘治帝)和朱厚照(武宗正德帝)的兩朝帝師。經(jīng)顧氏父子建造后的怡園，其主要景點有玉延亭、四時瀟灑亭、坡仙琴館(石聽琴室)、拜石軒(歲寒草廬)、玉虹亭、鎖綠軒、碧梧棲鳳館、面壁亭、畫舫齋、小滄浪亭、藕香榭(鋤月軒)、復(fù)廊、書條石等。俞樾是這樣描寫的：

……入園有一軒，庭植牡丹，署曰“看到子孫”。軒之東有屋如舟，署曰“舫齋”?！百囉行∠健备⑽叹湟?。其前三面環(huán)水，左側(cè)蒼松數(shù)十株，余摘司空表圣句，顏之曰：“碧澗之曲古松之蔭”。其上有閣曰“松籟”。憑欄而望，郭外青山，隱隱見眉嫵矣。

繞廊東南行，有石壁數(shù)仞。筑亭面之，名曰“面壁”。又南行，則桐蔭翳然，中藏精舍，是為“碧梧棲鳳”。又東行，得屋三楹。前則石欄環(huán)繞，梅樹數(shù)百，素艷成林。后臨荷花池，石橋三曲，紅欄與翠蓋相映。俗呼其前曰“梅花廳事”，后曰“藕香榭”。梅花廳事之西，鑿環(huán)于垣，曰“遁窟”?？咧杏幸皇?，曰“舊時月色”，亦余所署也。(10)[清]俞樾：《怡園記》，據(jù)怡園“梅花廳事”俞樾扁額錄。

造園時顧文彬還在浙江任上，怡園由顧文彬第三子顧承主持營造。顧承(1833-1882)，初名廷烈，改名承，字承之，別號駿叔，又號樂泉。通音律，會彈琴，尤精于繪畫、鑒賞、好璽印，曾集拓新舊印章，刊印《畫余庵印存》《畫余庵古泉譜》《百衲琴言》。他天性孝友，在顧文彬出任浙江寧紹臺道時，顧承隨侍左右，因兩兄早逝，家中事務(wù)也全由顧承打理。

圖1 顧承畫像(吳昌碩畫，上海博物館藏)

顧承主持了怡園和“過云樓”的修造。他是畫家，故造園時有畫友任阜長、顧沄、王云、范印泉、程庭鷺諸人之助。園中一石一亭均先擬出稿本，待與顧文彬商榷后方定。在顧文彬所存日記和書信中，有大量關(guān)于修建怡園的記載，大至怡園的布局，小至小石一木，顧文彬皆有參與。對此，顧文彬有詩云：

憑空結(jié)構(gòu)此園林，世俗塵無一點侵。別寫胸中丘壑趣，蕭疏如畫澹如琴。(11)[清]顧文彬：《哭三子樂全》，載顧公碩、王道：《過云樓舊影錄》，杭州：浙江大學(xué)出版社，2015年，第21頁。

顧承請來最好的疊山名匠，從而使怡園集諸園之長。而“疏池疊石，種樹蒔花，樓閣亭榭，參錯其問，皆承手創(chuàng)。”(12)[清]顧文彬：《哭三子樂全詩跋》，載顧公碩、王道：《過云樓舊影錄》，杭州：浙江大學(xué)出版社，2015年，第21頁。等顧文彬回到蘇州，怡園儼然已是姑蘇城里的名園了。“今日歸來如做夢，自鋤明月種梅花”，怡園里的這幅對聯(lián)正是顧文彬當(dāng)時的心情寫照。俞樾的曲園，與怡園近在咫尺，和他比鄰而居。對此，俞樾說：“樂天詩云：明月好同三徑夜。然則怡園中月色，亦可分照曲園乎？古人千萬買鄰，良有以也。”(13)蘇州市園林和綠化管理局編：《怡園志》，上海：文匯出版社，2013年，第91頁。

圖2 [清]顧沄《怡園圖冊·石聽琴室》，南京博物院藏

由于怡園園主顧文彬愛琴好石，故在造園時，精心構(gòu)筑了與琴有關(guān)的景點——“坡仙琴館”“石聽琴室”。坡仙琴館上懸清代金石家、蘇州知府吳云(14)吳云(1811—1883)，字少青，號平齋，晚號退樓，又號愉庭，浙江湖州人。官鎮(zhèn)江、蘇州知府，篤學(xué)考古，善書能印，為清代金石家、鑒藏家，曾藏《蘭亭序》二百種，齊侯罍二。的書額，并加跋曰：

艮庵主人以哲嗣樂泉茂才工病，思有以陶養(yǎng)其性情，使之學(xué)習(xí)。樂泉頓悟，不數(shù)月指法精進(jìn)。一日，客持古琴求售，試之聲清越，審其款識，乃宋元祐四年東坡居士監(jiān)制，一時吳中知音皆詫為奇遇。艮庵喜，名其齋曰“坡仙琴館”，屬予書之，并敘其緣起。

顧承體弱多病，顧文彬延請琴師王石香教顧承古琴，用以陶養(yǎng)性情。顧承很聰慧，學(xué)琴很快，不數(shù)月，琴藝精進(jìn)，惜不到五十即病卒。顧文彬后在悼三子詩跋中寫道：“琴師王石香墓在天平山，每年清明必約同門祭掃。”(15)[清]顧文彬：《哭三子樂全》，載顧公碩、王道：《過云樓舊影錄》，杭州：浙江大學(xué)出版社，2015年，第23頁。又有詩寫道：“筑屋藏琴寶大蘇，峨冠博帶像新摹。一僮手捧焦桐侍，窠臼全翻笠屐圖。”(16)[清]顧文彬：《哭三子樂全》，載顧公碩、王道：《過云樓舊影錄》，杭州：浙江大學(xué)出版社，2015年，第21頁。

顧文彬舊藏宋代蘇軾“玉澗流泉”琴，并圖蘇軾小像，故名。館內(nèi)舊有一對聯(lián)云：

素壁有琴藏太古，虛窗留月坐清宵。

另一對聯(lián)更令人發(fā)思古之幽情：

步翠麓崎嶇，亂石穿空，新松暗老。

抱素琴獨向，倚窗學(xué)弄，舊曲重聞。

這些對聯(lián)實際是在寫顧文彬之子顧承在此館習(xí)琴彈琴之事。由于顧承擅琴，吳昌碩曾給他的《悟到琴心圖》題詩云：

天風(fēng)吹浪浪，海山晚蒼蒼。琴心忽超悟，萬籟皆宮商。

游仙去兮白云鄉(xiāng)，綠綺無人調(diào)鳳凰。元音一閉天地寂，高山流水人不識。披圖懷舊感知音，落月屋梁夢顏色。(17)朱關(guān)田，校輯：《吳昌碩題畫詩》，杭州：西泠印社出版社，2016年，第3頁。

西面是“石聽琴室”。室外庭院中有二湖石，躬腰曲背，其中一石直立似中年，一石傴僂若老人，俱作聽琴狀，因而得名。室內(nèi)懸有清代書法家、金石家翁方綱(18)翁方綱(1733—1818)，字正三，一字忠敘，號覃溪，晚號蘇齋，順天大興(今北京大興)人。乾隆十七年(1752)進(jìn)士，授編修。歷督廣東、江西、山東三省學(xué)政，官至內(nèi)閣學(xué)士。著有《粵東金石略》《蘇米齋蘭亭考》《復(fù)初齋詩文集》《小石帆亭著錄》等。手書“石聽琴室”匾額，顧文彬加跋，此跋語即他的《石聽琴室銘》，曰：

生公說法，頑石點頭。少文撫琴，眾山響應(yīng)。琴固靈物,石亦非頑。見子承于坡仙琴館，操縵學(xué)弄，庭中石丈有如傴僂丈人作俯聽琴狀者，殆不能言，而能聽者耶？覃溪學(xué)士(即翁方綱)此額情景宛合，先得我心者，急付手民，以榜我廬。光緒二年歲次丙子季冬之月，怡園主人識。(19)據(jù)“石聽琴室”扁額錄入。又見[清]顧文彬：《顧文彬日記》(三)，上海：文匯出版社，2019年，第69頁，但文字略有差異。

室內(nèi)另有對聯(lián)：

素壁寫歸來，畫舫行齋，細(xì)雨斜風(fēng)時候；

瑤琴才聽徹，鈞天廣樂，高山流水知音。

明人屠隆在《考槃余事·琴箋》中，對琴室有如下的要求：

琴室宜實不宜虛，最宜重樓之下，蓋上有樓板則聲不散，其下空曠則聲透徹。若高堂大廈則聲散漫。斗室小軒則聲不達(dá)。如平屋中，則于地下埋一大缸，缸中懸一銅鐘，上用板鋪，亦可。幽人逸士或于喬松修竹，巖洞石室，清曠之處，地清境寂，更有泉石之勝，則琴聲愈清，與廣寒月殿何異哉！(20)[明]屠?。骸肚俟{》，載黃賓虹、鄧實編：《美術(shù)叢書》(第1冊)，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6年影印版，第340頁。

可見除了對琴室聲響的基本要求外，主要就是對彈琴環(huán)境的講究，包括地之清曠與清寂，喬松修竹之雅、泉石之勝，這樣才能心游空寂，充分感受琴聲之清。石聽琴室，在環(huán)境上、聲響方面，均是一個理想的彈琴之所。它的構(gòu)造很特別，頂有船蓬式杉木天滿，天滿為木版順紋鋪飾，圓弧呈南北走向。琴室之北，一條回廊逶迤而過，室外有山石小院，在月到天心處，風(fēng)來水面時，聽桐葉沙沙，琴音泠泠，聞南風(fēng)習(xí)習(xí)，荷香陣陣，其時攜琴載酒，沏茶品茗，倚石閉目，養(yǎng)神聽琴，妙不可言。誠如怡園主人顧承之子顧麟士《鶴聽琴圖》詩中所寫：

月華如水浸瑤臺，岑寂秋花取次開。獨抱湘弦寫心曲，松梢老鶴聽琴來。(21)[清]顧麟士：《鶴廬畫趣》，上海：文匯出版社，2018年，第34頁。

又如《蘭松雜詠》：

閑譜水仙吟，寥寥太古音。事作松籟作，喑我膝頭琴。(22)[清]顧麟士：《鶴廬畫趣》，上海：文匯出版社，2018年，第48頁。

坡仙琴館、石聽琴室，與北面取意落澗奔泉的玉虹亭，構(gòu)成以琴為中心的一組景區(qū)，室內(nèi)主人彈琴，室外石翁聽琴，琴、詩、書、景融為一體，從而呈現(xiàn)琴音與自然的互動。松桂蘭竹，名琴書畫陳列左右，其外高木修篁，蔚然深秀，每雨止風(fēng)收，攜琴自游，遇會心處，鼓琴自娛，如置身世外也！真所謂“山河深深，林何密密。幽人長此閉扃，并忘世間歷日”(23)[清]顧麟士：《鶴廬畫趣》，上海：文匯出版社，2018年，第58頁。。

二、蘇州“怡園琴會”的緣起

怡園建成后的第六天，顧文彬就辭去浙江寧紹臺道的官職，返家閑居，潛心于書畫藝文之中，怡怡自樂，并在“過云樓”(24)顧氏藏畫藏書樓以“過云”為名，乃取“過眼煙云”之意。顧文彬在《過云樓書畫記》自敘中說：“書畫之于人，子瞻氏目為煙云過眼者也。余既韙其論，以名藏秘之樓”?？梢娭魅耸且砸环N平常、淡泊的心態(tài)來對待其藏品的。收藏了大量的法書名畫、版本古籍。其后，江南名士常來此雅集，名盛一時。主人好客，詩會、畫會、曲會、琴會都在這里舉行。顧文彬還曾與李鴻裔、吳云、沈秉成、潘曾瑋、彭慰高等人舉行“真率會”，其間詩酒唱酬，賞畫賦詩，品茗彈琴，追求一種林泉自怡、閑云野鶴的生活。光緒五年(1879)九月初九，顧文彬還特意請來胡芑孫為他們集體畫像。但畫繪成之后，顧文彬發(fā)現(xiàn)真率會同道者的姿勢擺得太正，“皆畫正面，不能顧盼生情，致令補景者難于措手”(25)[清]顧文彬：《過云樓日記》，上海：文匯出版社，2015年，第499頁。。于是，他又讓任阜長在畫卷中補畫“三僮于坐隅，一摘阮，一撫琴，一吹笛”。(26)沈慧英：《風(fēng)雅吳郡真率會》，載《中國檔案報》，2015年10月16日第4版。此圖即為《吳郡真率會圖》。其后，又繪有《吳中七老圖》(現(xiàn)藏南京博物院)，再現(xiàn)了晚清吳門士紳吟風(fēng)弄月、詩文唱酬之風(fēng)雅生活，俞樾為其題詩曰(27)沈慧英：《過云樓檔案揭密》上海：文匯出版社，2019年，第92頁。：

清時嘯詠一尊同，大有香山七老風(fēng)。

他日衣冠傳盛事，休忘高會在吳中。

圖3 胡芑孫、任薰《吳郡真率會圖》(上)(下)，蘇州市檔案館藏

光緒二十一年(1895)，顧文彬之孫顧逸鶴(麟士)與吳大澂在怡園創(chuàng)立了“怡園畫集”，這是近代蘇州的第一個畫社。由吳大澂(1835—1902)任會長，成員有(依年齡為序)沙馥、顧沄、金心蘭、吳昌碩、吳穀祥、陸恢、任預(yù)、費念慈、倪田、鄭文焯、翁綬琪，共13人，會員每月聚會三次，其宗旨是“研討六法、切磋藝事”。然而，在那一次次的雅集里，有一次關(guān)于古琴的著名雅集，這便是民國八年(1919)秋天的那一次琴會。

舉辦怡園琴會的時候，距離顧承逝去已有37年。此次琴會的舉辦，主要得益于兩個人，一是顧承之子顧鶴逸的鼎力相助，二是杭州琴家葉希明組織發(fā)起。

顧鶴逸(1865—1930)，名麟士，自號西津漁父，別署西津、鶴廬、筠鄰，是顧文彬之孫、顧承之子。早年曾參加過童子試，但因見到一位老年應(yīng)試者跪求考官更換一張被染污的試卷，受到大聲訓(xùn)斥和侮辱，從此便絕意功名，終身不仕。他事母至孝，以父母在不遠(yuǎn)游為原則，終生不離家鄉(xiāng)，長年醉心翰墨，浸淫于書畫、詩詞、金石、鑒藏之間。因其涵濡既深，又善臨古，其筆致沉雄，清雋超逸，亦諳營造、種蒔、篆刻等，往來皆書畫文友，頗有乃祖、乃父之名士遺風(fēng)。所作山水多逸氣，自成高格。初學(xué)“四王”，后又追蹤元明諸大家，似有云林清閟之氣。其設(shè)色清麗雅逸，點苔沉著老健，晚年喜用枯筆皴擦，可與麓臺、石谷相頡頏，聲望極高，享譽畫壇。

圖4 怡園主人顧鶴逸(1865—1930)，顧篤璜提供

怡園琴會的發(fā)起人是葉希明(1884—1938)，字璋伯，號鷗侶，一字松雪，家有寄閑西舍，松雪廬。原籍安徽歙縣新州，是鹽業(yè)世家。后因經(jīng)營所需，遂遷居杭州，漸成兩浙鹽業(yè)巨擘，并積累了可觀的家業(yè)。而重視教育，延名師以教子弟，則是葉氏家族的一貫傳統(tǒng)。族人中好藏書，精于書畫、篆刻、詩詞的人有不少。如葉希明侄葉為銘(1866-1948)擅治印，曾與王福庵、丁輔之、吳隱創(chuàng)立了西泠印社，是“西泠四君子”之一。

葉希明的父親葉德徵(字西楣),他好詩文，有《香雪庵吟稿》(28)徐雁平：《清代家集敘錄》(中)，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7年，第1465頁。存世。葉希明是西楣的長子，年少時，失去雙親，稍后即師從謝斐林學(xué)習(xí)古琴、詩詞和拳術(shù)。但葉希明覺得自己體弱，不適合學(xué)習(xí)拳術(shù)，遂以古琴為主。他的好友吳浸陽稱其“志潔行芳，淵穆靜默，蘊奇抱樸，一望而知。”(29)葉希明編：《怡園會琴實記》(卷三)，1920年，第8頁。葉希明長于詩詞，亦精于書法，其治印絕精。葉希明在1914年作有《小集西泠印社次大休上人韻》二首，詩及夾注記述了1913年西泠印社的一次活動：

柳眼舒青鳥語和,東風(fēng)醞釀飐微波?，幥僬ё唷镀缴场非?上人奏《平沙落雁》)，玉軸驚披正氣歌(吳君石侶以所藏楊漣、左光斗名臣手札見示)?；ㄍ蕷埣t詩味淡,山含新綠畫禪多。高僧入座談玄妙,羨說前生是達(dá)摩。(30)董建：《西泠印社早期社員葉希明事跡輯錄》，載西泠印社編：《世界圖紋與印記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杭州：西泠印社出版社，2018年，第860頁。

盛會曾循晉永和(去歲莫春值后永和九年二十六周之癸丑,曾于印社開蘭亭續(xù)會),重移畫舫泛晴波。枝頭鳥語聲聲碎,陌上花開緩緩歌。地僻漫嫌人跡少,堂虛惟見印痕多(社中四壁懸丁蔣奚黃諸名手篆刻拓本)。商彝夏鼎離秦火,留得蟲文好撫摩。

葉希明是“西泠印社”的早期成員之一。上詩中“瑤琴乍奏《平沙》曲”，是指在這次雅集中，琴家釋大休演奏了《平沙》一曲。其時的大休，為杭州孤山照膽臺的方丈，離西泠印社很近。

圖6 1919年蘇州“怡園琴會”琴人合影之一(1919年10月攝)(31)圖片來源：1920年《怡園會琴實記》卷首。圖中左起：1.釋琴契；2.吳蘭蓀；3.李子昭；4.鄭覲文；5.吳浸陽；6.周夢坡；7.楊嘯初；8.葉希明；9.釋棲谷；10.符華軒；11.葉震群;12.釋廣霞;13.陳墨泉;14.勞于庭。

身為兩浙鹽商，葉希明當(dāng)時負(fù)責(zé)管理蘇州府下多個縣的鹽稅征繳和食鹽運銷等事宜。辛亥革命后，因葉師謝斐林已返鄉(xiāng)，加之面臨“日趨爭競”的社會環(huán)境，葉希明于是“退而蟄居里巷”(32)葉希明：《怡園會琴實記跋》，載《怡園會琴實記》(卷末)，1920年刊本。，已很少彈琴了。后在釋大休處得遇浙江張味真彈《塞上鴻》曲，其音節(jié)蒼凉，使其“神為之往”，又遇章守廉鼓勵，于是重理舊調(diào)。當(dāng)時，章守廉想買一張有斷紋的老琴，但無處可覓，葉希明慨然相贈。而其“行蹤所至，必訪操縵之士而商榷之”(33)葉希明：《怡園會琴實記跋》，載《怡園會琴實記》(卷末)，1920年刊本。。寓居吳門其間，與怡園主人顧鶴逸相見恨晚，又與吳浸陽朝夕彈琴，探討琴學(xué)，遂有怡園琴會之舉，藉以興起絕學(xué)，繼往開來，定于是年農(nóng)歷八月二十五日(1919年10月18日)舉行琴會。

民國八年(1919)農(nóng)歷七八月間，葉希明向北京、長沙、揚州、上海、杭州、嵊縣、蘇州、四川灌縣、河南彰德等地50位琴友發(fā)出了邀請，內(nèi)容如下：

夏正八月二十四日上午九時，集合同調(diào)，討論琴學(xué)，敬請光誨。葉希明謹(jǐn)約。

假座蘇州城內(nèi)護(hù)龍街尚書里顧家別墅，一名怡園。

次第：一暢敘情話；二輪流撫琴；三單獨鼓瑟；四試擘箜篌；五研究學(xué)術(shù)；六入座飛觴；七乘興雙彈；八鴻雪留痕。(34)葉希明編：《怡園會琴實記》(卷一)，1920年，第1-2頁。

然而，因整理瑟弦頗費時間，到農(nóng)歷八月二十四日(10月17日)那天，琴會不得不延期一天，葉希明又發(fā)了《臨時改期知啟》：

逕啟者，研究琴學(xué)原約明日舉行，茲因整理瑟弦，頗費手續(xù)，展緩一天。準(zhǔn)于二十五日上午九時，仍在怡園開會討論，風(fēng)雨不更。特此奉告，即希接洽為荷。葉希明謹(jǐn)啟。(35)葉希明編：《怡園會琴實記》(卷一)，1920年，第4頁。

圖7 1919年蘇州“怡園琴會”琴人合影之二(1919年10月攝)(36)圖片來源：1920年《怡園會琴實記》卷首。

三、“怡園琴會”的琴事活動

琴會最終于民國八年農(nóng)歷八月二十五日(1919年10月18日)舉行，會期一天。是日，前來參加的琴人共有33位(包括3名僧人)參會，主要來自揚州、上海和蘇州等地，可謂盛況空前。

因事沒法參加的琴人也一一復(fù)信。如時任杭州西湖照膽臺住持的釋大休因在外云游未能出席；張子謙則因忙于籌備其伯祖母八十壽辰日(農(nóng)歷八月二十六日)慶典，不能分身，給葉希明寫信表示遺憾；杭州談靖仙女士、上海釋根如，也均復(fù)信，說明不能參加的緣由；京師琴家楊宗稷則因所著《琴鏡》一書正在刊刻，其時楊氏在書局監(jiān)工，故亦未出席，但遙想盛會，不覺心馳神往。他在信中這樣寫道：

璋伯先生雅鑒前蒙：

……雖河山遠(yuǎn)隔，不能化鳥飛鳧，而遐想盛會一堂，已覺心馳神往，恐在古昔亦不可多得，屆時必有鴻文佳什，如蘭亭得右軍一敘，遂以千古。茲之雅集，興起絕學(xué)，繼往開來，撫時感事，況與蘭亭尋常宴會有別者哉！湘翁能赴會否？交通便利，維揚杭滬，到者必多。誠極一時之盛事，惜不能統(tǒng)一南北。列敘其次，不然則鄙人謝西園主人詩，所謂百城輸與日千金不啻為公詠矣。

鄙人老矣，厭世之心，日益以深，琴學(xué)書成，誓將絕弦去軫，逃名世外，懺盡宿緣。即不獲化度入山，亦當(dāng)作在家僧，閉關(guān)自養(yǎng)。辛亥春夏間，和人《招隱》詩有云：“剩欲蒲團(tuán)尋老衲，萬緣同寂一龕歸?！本钩稍姂?。如此大琴會，他時繼起者，當(dāng)不乏人。但為焦桐君慶幸而已。祗謝并頌琴福。弟楊宗稷頓首，八月廿二日午刻。(37)葉希明編：《怡園會琴實記》(卷二)，1920年，第1-2頁。

(一)彈琴操縵——怡園琴事之一

琴會的地點在怡園的藕香榭。雅集最重要的內(nèi)容是彈琴操縵，交流琴藝。短短一天，共有14人彈琴。先是由3位僧人彈奏，之后有李子昭、周慶云等11人輪流操縵。所彈琴曲及順序在《怡園會琴實記》有詳細(xì)記載，如下(38)葉希明編：《怡園會琴實記》(卷二)，1920年，第8頁。：

1.釋廣霞(揚州華大王廟)彈奏廣陵派《蕉庵琴譜》本《梅花三弄》。

2.釋棲谷(蘇州圓通寺)彈奏《枯木禪》本《胡笳十八拍》。

3.釋琴契(蘇州大仙殿)彈奏《春草堂》本《石上流泉》。

4.63歲的李子昭(蜀籍)彈奏《五知齋》本《雁過衡陽》。

5.55歲的周慶云彈奏《五知齋》本《神化引》。

6.55歲的符華軒(重慶)彈奏《天聞閣》本《憶故人》。

7.48歲的勞于庭(長沙)彈奏《琴簫合譜》本《秋塞吟》。

8.48的鄭覲文彈奏《自遠(yuǎn)堂》本《梅花三弄》。

9.46的楊嘯初(長沙)彈奏《抄本琴譜》的《平沙落雁》。

10.42歲的陳墨泉彈奏《五知齋》本的三段小曲《靜觀吟》。

11.37歲的吳蘭蓀彈奏《抄本》的《平沙落雁》。

12.36歲吳浸陽(蜀籍)彈奏《大還閣琴譜》中的十六段琴曲《陽春》。

13.發(fā)起人葉希明(36歲)彈奏彈奏《天聞閣》本《孔子讀易》。

14.13歲的少年葉震群(葉希明子)彈奏《自遠(yuǎn)堂》本《圯橋進(jìn)履》。

爾后，鄭覲文用瑟演奏了琴曲《鷗鷺忘機(jī)》，用箜篌演奏了《秋風(fēng)高》。之后，李子昭與吳浸陽古琴合奏《風(fēng)雷引》，李子昭與鄭覲文琴瑟合奏《良宵引》。

從上述彈奏順序來看，是由僧人先彈，之后是按年齡大小依次演奏，體現(xiàn)了中國古代尊崇佛釋以及儒家尊老敬老的傳統(tǒng)風(fēng)尚。而演奏的曲目是以蜀派、廣陵派傳譜為主。怡園琴會演奏的曲目，多數(shù)傳承有序，如《蕉庵琴譜》本《梅花三弄》(俗稱《老梅花》)、吳蘭蓀彈奏的《平沙落雁》，其它如《陽春》《秋塞吟》《胡笳十八拍》《良宵引》《風(fēng)雷引》等，皆為當(dāng)下琴人所常彈的樂曲。但也有些琴曲如《自遠(yuǎn)堂》本的《圯橋進(jìn)履》、《五知齋》本的《雁過衡陽》等，現(xiàn)今彈的人已不多了。至于重慶符華軒彈奏的《天聞閣》本《憶故人》，不知是否所錄琴譜有誤？存見《天聞閣》中并無《憶故人》一曲，亦無曲名相近的《空山憶故人》《山中思友人》等曲。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一次的雅集中，古琴的演奏方式較為多樣，除了傳統(tǒng)的琴曲獨奏外，還有古琴對彈、琴瑟合奏以及瑟和箜篌的演奏，但并未見傳到統(tǒng)的琴歌、琴簫演奏。然而，多樣化的樂器演奏及演奏方式，主要得力于上海鄭覲文的參與。早在1902年，鄭覲文就發(fā)現(xiàn)當(dāng)時新制樂器不合律，因此開始律學(xué)樂器的制作研究。1918年，鄭覲文在上海愛多亞路鄭立三寓所開辦“琴瑟學(xué)社”，教授琴、瑟演奏。之后，因受“五四”思潮的影響，于1919年5月，鄭覲文將原來的“琴瑟學(xué)社”更名為“大同樂會”，而怡園琴會中出現(xiàn)的這些大瑟、箜篌，正是鄭覲文所新創(chuàng)制。

(二)鑒琴·賞琴——怡園琴事之二

琴，自古以來便與文人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一張傳世的名琴，往往不僅是樂器，也是書法、篆刻俱佳的藝術(shù)珍品。故收藏古琴，自古以來成為文人的一件樂事，品鑒古琴，也是歷來文人雅集的一個主要內(nèi)容。作為民國盛會之“怡園琴會”，自然也不例外。在琴會上，各地琴人都攜帶了各自珍藏的唐、宋、元、明各代古琴。見于《怡園會琴實記》的古琴共15床。

表1 怡園琴會藏琴表(39)據(jù)《怡園會琴實記》卷六整理。

以上藏琴以仲尼式為主，斷紋也以牛毛和蛇腹斷為主，個別有較為罕見的梅花斷。其中周慶云的“幽澗松”“松風(fēng)”兩琴，均為其家藏“五松琴”之一，“松風(fēng)”傳為宋徽宗所藏，乃周慶云五松琴齋中第一品。怡園主人顧鶴逸所藏的“嶺上白云”琴，通體發(fā)罕見的梅花斷，夾有冰裂紋，尤為難得，與會琴人嘆為希世之珍，廣霞和尚品其為千年前制。

圖8 1919年蘇州“怡園琴會”藏琴展(40)1920年《怡園會琴實記》卷首。

(三)琴學(xué)探討——怡園琴事之三

雅集中另一項內(nèi)容是古琴學(xué)術(shù)問題的交流與探討。主要是二個方面的議題(41)葉希明編：《怡園會琴實記》(卷一)，1921年，第9頁。：

首先是有關(guān)琴學(xué)(琴律和琴調(diào))的二個問題：

1.換調(diào)轉(zhuǎn)弦與換調(diào)不轉(zhuǎn)弦的原理。

2.按音三準(zhǔn)泛音與四準(zhǔn)不同之原理。

由于琴會時間所限，對這些問題的探討未能展開，由蘇州琴人王壽鶴(仲皋)在會后就相關(guān)問題進(jìn)行了解答，收錄于《怡園會琴實記》卷四。

其次是技術(shù)(指法)層面的五個問題：

1.譜中的指法“奐”，一云“喚”，二云“換”，那么究竟以何者為標(biāo)準(zhǔn)？它的彈奏方法如何？

2.“午”即“滸”的減字，應(yīng)當(dāng)如何取音及其彈法如何？

3.“對起”的指法，應(yīng)當(dāng)怎么彈？

4.“飛吟”“淌吟”“往來吟”“游吟”，這四種吟法在用指上的區(qū)別如何？怎么取音才不致互相混淆？

5.各位琴人所彈必有自己的心得體會，擬請詳細(xì)錄示，以便仿照昔日嚴(yán)天池“琴川琴社”所刻琴譜(即《松弦館》)法合刻新譜。

王壽鶴在會后對于“奐”“午”“對起”的彈法以及“飛吟”“淌吟”“往來吟”“游吟”在用指上的區(qū)別，都給予以了較為詳細(xì)的說明。事實上，這些指法在今天看來，都是比較常用的指法。但由于古譜中各地各派對于吟猱指法解釋各有不同，所以王壽鶴的解釋也只能作為參考了。

與會的琴人歡聚一堂，暢敘情話，交流琴藝，探討研究，最后到會人員合影留念，在近現(xiàn)代古琴史上寫下了十分重要的一筆。為此，李子昭畫了一幅《怡園琴會圖》長卷，怡園主人顧麟士作《庚申四月為葉璋伯題〈怡園琴會圖〉》詩二首，題畫以示紀(jì)念：

雅道直追桓君山，史材廣搜朱樂圃。眾中鮮品唐時弦，差喜蜀僧能語古。

山館更藏坡仙琴，相對亦足滌煩襟。月明夜靜倘無事，來聽玉澗流泉音。(42)[清]顧麟士：《鶴廬畫趣》，上海：文匯出版社，2018年，第14頁。

畫家吳昌碩是顧鶴逸的摯友，也是怡園的?？停麑懹小垛鶊@琴會記》長題以志其盛：

……顧氏怡園，今吳閶勝地也。歲次己未辰在鶉尾，西泠印社社友仁和葉君璋伯會琴于茲，列敘時賢，得四十有八，與會者凡三十有三。同聲相應(yīng)，千里逢迎，殆亙古未有焉。矧會琴之旨，豈唯是拂弦操縵爾能各奏云爾哉。將以深求琴中之理，所謂聲依永律和聲者，集數(shù)十家之長，以證一心之得即吾之心得，曷嘗不推及于人也。賞奇析疑，折衷一是，神明變化，不逾規(guī)矩，通乎學(xué)問之道矣。指顧元音丕挋，琴學(xué)大昌，趾美期牙，庶幾操券。唐蘇昌容句云：“清切絲桐會，縱橫文雅飛”，試為璋伯誦之，令人神往不置云。是歲涂月幾望。(43)吳昌碩：《怡園琴會記》，載葉希明編：《怡園會琴實記》(卷五)，1920年，第1頁。

近代琴家周慶云亦作賦紀(jì)其盛，其曰：

壯濤觀止矣。風(fēng)輪逐倦翮宵行，而晨征云山駒過隙。萬態(tài)納吾目，吳越真咫尺。朝聽寒山鐘，夕作餐花客。怡園今平泉，虛堂影涵碧。高會集琴侶，望塵塵勿隔。磊磊爨下桐，拂指出金石。居士與方外，爭寫懷中癖。箜篌凄絕音，一擘淚欲出。和聲調(diào)頌瑟，廼能鼓余力。元祐坡仙琴，惜未懸素壁。幸抱宣和制，差堪言四德。談菞樂津津，薄醉歡顏色。斜陽樹抄影，乘興留裙屐。明朝散四方，各自理筇策。(44)葉希明編：《怡園會琴實記》(卷三)，1920年，第1頁。

會畢，葉璋伯又復(fù)鐫石藏園，作為鴻雪留痕。至次年，《怡園會琴實記》六卷刊印。

四、 流風(fēng)余韻

1919年，“五四”運動開始了，它標(biāo)志著一個時代的結(jié)束。然而，那個時期的怡園，有著另一種生活方式，一直在延續(xù)著這樣風(fēng)雅的聚會。在1937年的《今虞琴刊》上，刊有近人所撰《坡仙琴館聽琴記》，詳細(xì)記錄了1935年重陽節(jié)在怡園的另一次琴會：

坡仙琴館，怡園主人藏琴之所也。乙亥(1935)重九，澄江莊劍丞先生折簡邀集蘇、贛、閩、蜀諸省之旅蘇師友閨秀若干人，各自攜琴，來會于斯。是晨，鐘報九下，少長咸集，座為之滿。余至稍遲，甫入門，詢之園丁操琴所在。園丁不答，若視余非知音者。不獲已，乃循廊回屧，折東轉(zhuǎn)西，而至“可怡齋”之前，似聞錚鏦之聲，時斷時續(xù)，時急時緩。逆知琴所不遠(yuǎn)，當(dāng)在瓊島飛來間也。復(fù)繞曲橋，緣溪西，始至?xí)?。一室之間，據(jù)案者、憑幾者、倚柱者、抱膝者，凡三十余人。無不凝神納息，朝琴而居。中坐操琴者，為蜀中七九老翁李子昭也。其操《塞上鴻》一曲，至斂羽下降，振翮上翔之際，幾使人如睹飛鴻上下左右來也。尾聲既煞，無一鼓掌者。(近來演說講學(xué)樂會等事，場中時聞?wù)坡晹_耳，為之恨恨)……(45)霜簃：《坡仙琴館聽琴記》，載《今虞琴刊》，1937年，第26-27頁。

從上述記載可知，此次琴會是由查阜西弟子莊劍丞發(fā)起。當(dāng)年怡園琴會時63歲的李子昭，此時已是79歲的老翁。但所操《塞上鴻》一曲，依然讓與會者贊嘆不已。李子昭彈琴之后，操縵的分別為吳蘭蓀《石上流泉》，郭同甫《平沙落雁》，彭祉卿《漁歌》，查阜西《瀟湘水云》，吳兆基(湘泉)《陽春》，吳兆瑜(湘岑)女士《漁歌》；吳兆琳(湘珩)女士《普庵咒》。(46)霜簃：《坡仙琴館聽琴記》，載《今虞琴刊》，1937年，第27頁。

以上彭氏《漁歌》、查氏《瀟湘》，自民國以來素為琴壇所稱道。尤其是查阜西的《瀟湘》，“前三節(jié)和而緩”，使聽者如置天光云影，煙樹迷濛之境，“四節(jié)以下舒而展，引人心交神會，如扁舟一葉，往還云水之中”(47)露華：《吳門琴訊》，載《申報》，1935年10月31日第14版?！y怪待各位琴人“相繼奏畢”，李子昭“色然以喜”，并對吳蘭蓀諸子女(即吳兆基、吳兆瑜、吳兆琳)說：

古樂云亡，春秋已然。左襄二九年，季札觀周樂有云，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次之歌邶、鄘、衛(wèi)、王、鄭、齊、豳、秦諸樂，各有微詞。信乎歌樂邪正，邦國盛衰，與有系焉。諸公子年青力學(xué)，潛心古樂，伏生垂老，正想傳經(jīng)，萬里此行，洵不虛矣！(48)霜簃：《坡仙琴館聽琴記》，載《今虞琴刊》，1937年，第28頁。

興之所致，李子昭接著又彈奏《白雪》一曲，更是令聽者神往。

至中午時分，查阜西、莊劍丞又琴簫合奏《長門怨》，莊氏將曲中“怨字曲曲傳出”“以視向者之聽于琴工，判若霄壤矣！”(49)露華：《吳門琴訊》，載《申報》，1935年10月31日第14版。查阜西所吹的簫管，修細(xì)而九孔，異于常制，管音與弦音始終十分諧和，雖然聽者坐得很近，依然不能辨別。

午后，查阜西與彭祉卿又合奏《普庵咒》，之后，因李子昭年事已高，查阜西為其拍照后，便送至先歸。而聽琴者，意猶未盡，環(huán)坐不去。

當(dāng)時，樊少云、樊伯炎、喬梓及陳慰蒼均在席，來賓群請，樊少云彈奏一曲《十面埋伏》，“在發(fā)令點兵時，其聲由散而聚，至殺聲吶喊時，其聲驟急而噪，仿佛千軍萬馬橫沖直撞而來。座有善喻者，謂為意阿激戰(zhàn)之聲，由收音機(jī)中渡地中海而東矣，是誠由伏字，而埋字，而面字，而十字，字字功夫，悉出四弦十指之間。吾謂樊老胸中茍無十萬甲兵，不能為之。彼自夸神技者，能不退避三舍哉。”(50)霜簃：《坡仙琴館聽琴記》，載《今虞琴刊》，1937年，第28頁。

接著，樊伯炎彈奏《青蓮樂府》，陳慰蒼彈奏《普庵咒》，均如初寫黃庭，恰到好處。其時，已至下午四時，莊劍丞又奏《霓裳羽衣曲》結(jié)束了整個雅集。欣欣庵主欣然言曰：

“吾園雅集，如詩會，如畫會，時時有之。然欲如今日琴會之盛，則前此三十年來未之有也。”(51)霜簃：《坡仙琴館聽琴記》，載《今虞琴刊》，1937年，第28頁。

圖10 1935年重陽節(jié)怡園琴人雅集圖(52)圖片來源：《今虞琴刊·圖畫》，1937年，第6頁。

據(jù)《坡仙琴館聽琴記》記載，參加此次琴集的共有30余人，除了彈琴的李子昭等12人之外，還有蔡云生、祝心淵、王佩諍、顧彥平、汪星伯、王心庵、汪孟舒、顧墨畦、俞韻蘭、徐湛秋、蔣吟秋、衛(wèi)露華、樊誦芬、吳湘文、孫熙，以及顧鶴逸的之子顧公可、顧公碩兄弟。(53)霜簃：《坡仙琴館聽琴記》，載《今虞琴刊》，1937年，第28頁。

此次琴會的另一項重要內(nèi)容，在于倡議成立“今虞琴社”，次年3月1日，“今虞琴社”正式在蘇州成立。但由于琴人大多數(shù)在上海，故于1936年12月成立今虞琴社滬社。其后，古琴的活動中心逐漸由蘇州移至上海。而之后很長一段時間，由于戰(zhàn)爭和社會動蕩，怡園琴會漸漸消聲啞音。顧鶴逸病逝后，園漸衰落。抗戰(zhàn)時期，顧氏朱家園住宅遭日軍搜索七天，醋庫巷西津別墅遭日軍掘地三尺，過云樓藏品也飽經(jīng)磨難，損失慘重。1953年12月，顧鶴逸之子顧公碩等將怡園捐贈蘇州市政府，“過云樓”(54)過云樓收藏的書畫，在顧文彬《過云樓書畫記》及顧鶴逸的《過云樓書畫續(xù)記》里，有詳細(xì)記述?！哆^云樓書畫記》先有家刻木版本，在20世紀(jì)60年代，臺灣有影印線裝本出版?！哆^云樓書畫續(xù)記》，先有上海博物館線裝鉛字排印本，即是作為顧氏捐獻(xiàn)大量書畫文物的回報而刊印的。20世紀(jì)80年代初，江蘇古籍出版社出版《過云樓書畫記》及《過云樓書畫續(xù)記》合刊本，后又再版。還有顧承的《過云樓初筆》《過云樓再筆》兩種，存有稿本，尚未刊印。關(guān)于過云樓藏書部分，則有傅增湘編《顧鶴逸藏書目》，曾發(fā)表在《國立北平圖書館館刊》(第五卷第六號)上。中的308件法書名畫亦分別于1951年、1959年由顧氏后人捐贈給上海博物館，可謂傳承了其祖顧文彬以“過云”之意，視其若過眼云煙的平和、淡泊的家風(fēng)與心境。

清末民初之際，琴學(xué)逐漸式微。而那個年代的琴人們，力圖振雅樂于危機(jī)之中，為往圣興繼絕學(xué)，其昭昭之心可鑒！關(guān)于這兩次琴會，當(dāng)時的《申報》皆有報道，1919年10月22日《申報》有《蘇州怡園琴瑟會紀(jì)》，對第一次的怡園琴會予以詳盡報道。1935年10月，又有《吳門琴訊》文，曰：

近歲舞場歌榭，蕃樂盛興，資以悅耳快心者，匪此莫屬。至若琴學(xué)一道，幾成絕調(diào)。所謂高人逸士，引商刻羽，亦不過為詩歌詞曲上名詞點綴耳。今秋重九，澄江莊劍丞君，雅人深致，逸興遄飛，柬邀閩、湘、皖、鄂、蜀、越諸省旅蘇琴友，會于顧氏怡園。是晨飲馬護(hù)龍之道，路行者輒見挾琴而過，不知其事者指為日人假某園舉行琴會也。……是今日這會，謂勝于昔日之會，亦無不可。(55)露華：《吳門琴訊》，載《申報》，1935年10月31日第14版。

作為傳統(tǒng)，怡園琴會一直延續(xù)至今。1986年后，曾在1935年怡園雅集彈奏《陽春》的吳兆基(湘泉)率其弟子，多次在此舉辦雅集，吳兆基故去后，吳地琴人依舊在此繼續(xù)著怡園的古琴雅集。而顧氏后人，多承家風(fēng)，精于繪事。如蘇州顧篤璜，雖不彈琴，亦精于昆曲、繪畫。

如今，在怡園，已沒有了昔日之風(fēng)雅盛會，亦不復(fù)有名士之風(fēng)，但依然有三生花草，有《游園·驚夢》，有琴音裊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