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年味

葉梅玉

進入臘月，沉寂一冬的湘西大地便活潑起來。

與湘西其他村寨一樣，花垣縣排吾村家家戶戶也開始了年底最幸福的忙碌，殺年豬、吃庖湯、熏臘肉、灌香腸、打糍粑、掃揚塵、祭灶神……村莊、山寨，到處干凈整潔，爽心悅目。空氣里，處處氤氳著年的氣息，年的味道一日濃似一日。

殺年豬，是湘西村寨家家戶戶的重頭戲。宰殺前，當家人早已在心里劃算得明明白白。豬血、內臟，是留著做庖湯的。吃庖湯，將鄰居們和久不謀面的親朋好友召集一起，大家圍坐于畢剝作響的柴火邊，柴火上架著一鍋熱氣騰騰的大雜燴，一邊說著今年的收成和來年的打算，一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人人吃得熱火朝天，個個笑得臉上開花。

豬的前腿和后腿肉，是留做臘肉、灌香腸的。湘西的臘肉聲名遠揚，味美勝卻人間無數佳肴。湘西的臘肉是掛在火塘、灶臺上，用柏樹、橘皮，不緊不急、慢慢熏制成的，少則要熏半個月，多則數月，熏出的臘肉色、香、味堪稱一絕。

灌香腸，是一年中難得的溫馨時光。白天大人們忙完家里、地里的活，晚上一家人你挨我擠地圍坐在火塘旁，大人們動作麻利地灌香腸，嘴上也一刻沒有歇住，講故事、猜謎語、說笑話，熱鬧得很。聽到精彩處，孩子們屏住呼吸，一雙眼睛在忽閃忽閃的火光映照下熠熠發亮;聽到好笑處，孩子們一個個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笑翻在地，揉著肚子，半天也爬不起來。

當然，村民們并未把村里的貧困戶四十多歲的智障者阿龍和他八十多歲的老母親遺忘。這家殺了年豬，等到夜幕降臨，悄悄出門，將一塊豬肉掛在阿龍門口;那家也趁著夜色，把熏好的臘肉切下一塊，悄悄掛在他家門口。第二天早晨，老母親打開大門，一股肉香撲面而來。

誰又送這么多肉來，我們娘兒倆哪吃得完啊。老母親和往年一樣，看到門口掛著的肉，既高興又有些不安，總要自言自語地發出一番感慨。

那些日子，老母親坐在鄰家小賣鋪烤火，逢人便說，昨夜里不曉得是哪個好心人在我屋門口掛了好幾塊臘肉。

有人就說，阿婆，你別管，有人送，你娘兒倆只管吃就是。老母親說，你們年年都送我肉，我又拿不出什么東西送你們，唉。

一個來買煙的村干部安慰老母親，阿婆，咱們縣是中國“精準扶貧”首倡地，我們村早在三年前就全部脫貧，大家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這過年過節的，一家送一塊肉給你娘兒倆，好呀。

感謝黨和政府啊，這些年都給我娘兒倆發錢。老母親滿臉的感激與高興，轉而又有點疑惑起來：不知以后還會不會發？

村干部說，阿婆，您放心，你娘兒倆是村里的建檔立卡貧困戶，咱們脫貧不脫政策，不會丟下你們不管。村里辦起了漁業養殖合作社，年年會分紅，你娘兒倆的錢會一直發下去。有了村干部這句話，老母親懸著的心就放下了，臉上的笑紋像河面上的水波一波一波地蕩漾開了。

阿龍不知什么時候晃蕩到了店鋪，他指著店鋪前正在吃糍粑的兩個孩童，含混不清地喊著：粑粑，粑粑……一張嘴半張開著，口水滴流到了胸襟上。

老母親瞄了兒子一眼，坐不住了，她撐著拐杖，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喊兒子和她回家去。想不到，兒子犯了三歲小孩的倔脾氣，雙腳像釘子一樣，牢牢地釘在地上，不肯挪動半步，一雙眼睛癡癡地望著孩童吃糍粑。老母親只好喊住孩童，從他那塊糍粑上掰下一小塊，遞給兒子，千般哄他，才把磨磨蹭蹭的兒子帶到家門口。

門檻上，放著一包東西。老母親打開食品袋，里面碼著一沓糍粑，整整齊齊、白白圓圓，就像摞起的一個個圓圓的月亮，瞬間照亮了老母親的眼睛。

年粑，年粑……

四十多歲的阿龍孩子般歡叫著，張開雙臂，把那袋糍粑摟進懷里，嘿嘿地笑個不停。遠處，幾個孩童正在玩鞭炮，濃濃的年味隨著鞭炮聲一陣陣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