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故鄉變成網紅打卡之地

宋石男

每個人的故鄉都在淪陷。淪陷的方式有很多種，但我的故鄉樂山遭遇的這一種，實在有點詭異——它變成了網紅打卡之地。

一到節假日，以川A為主的外地車就長驅直入、遮天蔽地來到樂山。他們掏出藏在褲兜里的支付寶和微信支付，在各個網紅美食店門口排起長隊，那架勢像是幾十年沒吃過一頓好飯似的。他們垂涎欲滴，心臟狂跳，身體前傾，就差沒跪下助個跑了。

有時他們還為插隊打架，哦不對，是她們。今年清明節的第一天，就有四個花枝招展的外地妹子，為了搶甜皮鴨大打出手，路人將她們的打斗拍成了小視頻，相當精彩。扯頭發，踢肚皮，抓臉蛋，踹屁股，粉紅色的角斗士在網紅打卡的斗獸場忘情搏擊，讓我們這些土著看得目瞪口呆——她們搶甜皮鴨的這家店，以前是做鹵肉的，近年才涉足甜皮鴨，不是什么老字號，味道也只能說還可以，我們本地人一般只去店里買鹵肉，不買甜皮鴨的。可就是這家鹵肉店賣的甜皮鴨，也能招來外地人排起長隊，甚至像分手的不體面的情人一樣大打出手。

最近幾年，由于通了高鐵，私家車普及，加上該死的社交網絡，樂山成了外地人尤其是省城人的打卡后花園。他們揣著肥美可喜的數字貨幣，口水與胃液在胴體里叮當作響，一到節假日就來到樂山，去各個網紅美食店排隊，哄抬物價，擾亂秩序，讓當地人一邊驕傲，一邊鄙視，一邊痛苦。驕傲是因為故鄉有如此非凡魅力，鄙視是因為那些網紅店其實跟廣場舞大媽一樣普普通通，痛苦則是正常生活被打破了，道路越來越堵，食物越來越貴，想去吃個飯還得排位。

故鄉的變化讓我們傷感卻麻木，因為我們對故鄉的命運無能為力，無論居住故鄉的人還是遠離故鄉的人，對故鄉發生的變革都無法參與其中。

然而，對故鄉的愛，對故鄉的感覺，不論離開故鄉多久甚至不再回去，都一直存在。故鄉是我們首先發掘人性的地方，它是我們的起源地。我們對食物的口味，對風景的喜好，對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理解，基本都是在故鄉形成的。這些不是不可以改變，但終其一生，都會保留在我們身體里。

我佩服那些有抱負的人，他們與故鄉決裂，冒險開拓具有魔鬼般美貌的偉大道路，并且看不起平凡。但我并不嫉妒他們。我的故鄉，那里的生活，那里的一切平凡事物，都是我生命的源泉。對我而言，一個人能真實描繪出對故鄉的愛，必定述說著凡人和天使的共同語言。缺乏這一份愛，他便只是架會出聲的電子琴，或者一個叮咚作響的門鈴。

故鄉意味著人物、水土與風俗，這一切如果不變，那就是安全的。但這一切，都必然改變。我們的故鄉，就像被大頭針釘住的蝴蝶在變化里飛。而在徹底變掉之前，就讓我們陪它一起飛會兒吧，能飛多慢就多慢，能飛多遠就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