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五家羊丟掉的消息,不到中午就在村里傳遍了。人們紛紛撂下手里的活兒,跑到村部來打聽。
這是位于東天山腳下的一個小村莊,偏僻寧靜,民風淳樸,人們去鎮上趕集或是走親戚家,一兩天不回來,房門和院子的大門都不鎖,從來沒有誰家丟過東西。秋天莊稼一收掉,家家戶戶的羊呀,牛呀,驢呀,全都放出去打了野,到處亂跑,傍晚就各回各家了。多少年都這樣,也從來沒丟過。孟老五家的羊咋會丟掉呢?這不是怪事情嗎!一時間,村辦公室前面聚了很多人,坐的,站的,蹲的,都有。
丟了羊的孟老五,圪蹴在墻根苦著臉抽煙。
“狐子灣找了沒有?”有人問。
“找了。”
“榆樹林呢?”
“哪都找了,沒有。”
“要不,讓測字匠給測個字吧。”
“頂用嗎?”孟老五說。
“試一下么,也許行呢。”
“嗯,那就試一下。”孟老五焉楚楚的神情中便有了幾分精神。
測字匠名叫張彥武,五十多歲,中等個兒,方臉,額上刻著皺紋,兩鬢夾雜著白發,面相憨實、和善。他把手伸到衣兜里摸,摸出一段兩寸長的鉛筆和一小片紙,遞給孟老五說:“寫個字。”
“寫個啥字呢?”孟老五問。
“啥字都行。”測字匠說,“不要想,隨便寫。”
這可把孟老五難住了,越讓他隨便寫,他越不知道寫什么字。手上捏著鉛筆,腦子里一片空白。這時,前面電線桿上落了兩只燕子,嘰嘰地叫。孟老五抬頭望了一下,就在紙上寫了個燕子的“燕”。圍在邊上的人自然不能從這個字中獲得任何有關羊的信息,就都看測字匠的臉。
這是測字匠第一次給本村的人測字。測字匠測字已經很多年了,都是周邊縣和周邊鄉鎮的人來找他。他在外邊名氣很大,人們都稱他張神仙。在本村他倒顯得十分平常,村里人并不把他當神仙,知道他經常給人測字,就戲謔地喊他測字匠,更多的時候是叫他的名字。
測字匠看了孟老五寫的那個“燕”,說:“羊在北面呢。”
孟老五說:“北面找了,沒有。”
測字匠說:“在北面的一個坑里,那個坑,上面有草,底下有水。”
孟老五聽了,一臉的茫然。
旁邊有人說,那就再去北邊找一下,順著渠溝把所有的壩坑里頭都看一下。
孟老五就喊了兩個本家兄弟又去找,果然在莊子北面二百米處的一個坑里找到了。那是個跌水坑,坑邊上長滿綠茵茵的草。羊肯定是在坑邊上吃草時被別的羊擠下去的。幸好坑里水不多,水要是多羊就被淹死了。
測字匠只有小學文化,沒人說得清他是怎么學會測字的。
人們只是隱隱約約覺得,測字匠從小就有些怪異,就跟別人不同。到底不同在哪里,也沒人能說得清。
測字匠的娘懷著測字匠時,肚子比別的孕婦大許多,身子很顯笨重。村人碰見都說要生一個大胎,要不就是雙胞胎。那時候,測字匠的娘臉上總帶著笑,低垂著頭,一副不勝嬌羞之態。測字匠的爹也是一臉的自豪,見人就遞煙,說到時候一定請全村人喝酒。
測字匠一出生,娘的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這娃咋這樣啊?體格弱小如貓,骨細如柴,臉只有一張撲克牌大,男人的鞋子就可以把他裝進去。測字匠的爹臉上也沒了往日的笑,坐在炕上唉聲嘆氣。這樣的娃娃咋見人呢?也就沒心情大擺筵席了,只邀了幾個親戚一塊兒吃了頓飯。
測字匠雖是干瘦細弱,生命力卻極強,竟在八個月上開始挪步走路,九個月上開始咿咿呀呀地說話,一雙亮亮的眼睛閃著機靈。
六歲時候,測字匠飯量大增,有時比他爹還吃得多,就是不見長肉長個子。聰明卻是出奇的聰明,那時已能背誦好多篇古詩詞了。村人都說,這娃可能是天上的神童投錯了胎,要不哪有這么好的記性。怪不得長得弱小。村人還說,這樣的娃娃不好抓養,說不定哪天就被神仙收回去了。測字匠的爹娘聽了,不免提心吊膽,整日呵護,倍加疼愛。
測字匠九歲那年被送到小學讀一年級。他學習特別好,每次考試都是全班第一名。作業本上全是勾,全是滿分,深得老師們的喜愛。十三歲讀到五年級時,學習成績仍是全班第一,個頭卻只有一米多點兒。
測字匠是從五年級第二學期開始猛長的。娘給他做的衣服,剛上身時候寬寬大大的,穿兩三個月就顯得又瘦又短,只好重做新的。新的穿一段時間又小得不能穿了。這時候,他已經長得跟爹差不多了,爹的衣服他穿上一點都不顯得肥大。
測字匠個子長高了,也長壯實了,人卻變憨變笨了,沒有了以往的機靈和聰慧。今天學的東西,明天就忘得干干凈凈,考試成績每次都是班上的最后一名。個子又比別的同學高許多。弄得他自己也灰了心,最后就決定不上學了,待在家里幫爹干活。
這一年測字匠十四歲。這時候他當然還沒開始測字。
測字匠長到二十歲,爹和娘就張羅著給他說媳婦了。開始說了幾個都沒成,后來鄰村一個身材高挑、面容嬌美的姑娘主動找上門來,測字匠自然很滿意,埋下頭一個勁地偷著笑。
爹娘是在元旦那天給他操辦的婚事,來祝賀的人很多,酒席擺了十幾桌。
晚上鬧洞房的人盡興走了,只剩下測字匠和女人。女人臉兒紅撲撲地低垂著眉眼,一身紅裝使她顯得更加俊秀耐看。測字匠不禁看得目直口呆,女人看到他那副傻樣忍不住偷著笑出了聲。
測字匠吹了燈,摸黑爬到炕上,脫了衣服鉆進被窩。女人也脫了衣服鉆進去,身子緊緊貼在男人那寬闊的胸膛上。
測字匠伸手攬了女人,猛地壓在身下。
女人很響地“呀”了一聲,測字匠趕忙翻身下來,問咋了,女人說疼。
測字匠擦了根火柴,果見女人的身下一片血漬,當下心里慌亂起來,披了衣服就往村醫老周家跑。
老周一家人已睡了,聽測字匠在外面叫,就問:“啥事急成這樣?”
“周醫生,”測字匠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你快去,看看。”
“到底咋了?”
“出血了!”
“什么出血了?哪出血了?”
“女人的那兒……下邊。”
老周和老婆都咯咯地笑出聲來。老周說:“回去吧,就那樣。”
“就那樣?會不會出啥事啊?”
“不會,回去吧。”
測字匠一邊往回走一邊尋思老周的話,就那樣?那樣是啥樣?心里罵:“啥狗屁醫生,一點不負責任,萬一出了人命咋辦?”
回去后,再不敢和女人睡了,女人就笑他呆,故意引逗他,最終還是架不住誘惑和女人睡在了一起。
不久女人的肚子就一點點地隆起來了。八個月上,肚子大如面斗。村人就說:“弄不好又是個瘋長的家伙。”
孩子生下來是個兒子,結結實實的,不像測字匠出生時那么瘦小。
就在兒子考上大學的那年秋天,測字匠的父母先后離開了人世。
這時候測字匠已經在測字了。他具體是從哪一年的那一天開始測字的,誰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學會測字的,就更是個迷了。
測字匠家的院子在村子的西南面,院子前面有棵大榆樹。有人說,有一年夏天,測字匠爬到樹上去折榆錢,不小心從樹上掉下來,摔得啥都不知道了,昏睡了三天,第四天的早上才醒過來,醒過來以后就會測字了。
還有人說,有一年,也是夏天,測字匠的爹娘和媳婦去鎮上趕集了,家里就測字匠一個人。他坐在門前的大榆樹底下乘涼,從南面走過來一個白胡子老頭,問他討水喝。他把老頭讓進屋里,給老頭倒上茶,還拿出饅頭讓老頭吃。老頭臨走時從懷里抽出一本名叫《測字秘碟》的書給了他……
這兩種說法都只是傳說,不好判定其真偽,也沒人去追問或考證。經常有外邊的人來拜訪測字匠卻是事實,找東西的,求財的,問前程的,都有。
自打孟老五家的羊找到以后,本村的人遇到個什么事情,也來找測字匠測字了,他每每是一測一個準。
測字匠給外邊的人測字是要收點費的,但是給本村的人測字不收費,硬給他也不要。他跟村里其他村民一樣,靠種莊稼為生,只把測字當成一種業余愛好,并不指望它養家糊口。
這年冬天,一對中年夫妻來找測字匠,說他們原是城里某個企業的職工,現在企業倒閉了,他們下崗了,不知以后做什么好,想讓測字匠給指點一下。
測字匠讓那男的寫個字,那男的拿著筆猶豫了半天,最后還是沒寫。他把筆給女的,讓女的寫。男的名字中有個“奮”字,女的接過筆手一揮就在紙上寫了個“奮”。測字匠看了一下,說:“你們兩口子到哪去包些地種,肯定會有好報。‘奮是大田,少了不行,要包得多。”
這對無路可走的夫妻就聽了測字匠的話,一回去就開始打聽著包地。第二年開春,以很低的承包費包了一千畝荒地。全都種了麥子。秋天將糧食賣掉,再加上國家小麥直補的那一塊兒,他們將所有的開支除掉還凈落了三十多萬。夫妻兩個拿了三萬塊錢來謝測字匠,測字匠不要。
男的說:“收下吧,我們是真心實意給你的。”
女的說:“就是,如果不是你給我們指路,我們還不知道在哪瞎摸呢,哪能掙上這么多錢?所以這錢你一定要收下。”
測字匠說:“該收的錢我給你們測字的時候就已經收了,這錢是你們辛辛苦苦掙下的,我不能要,拿回去吧,你們以后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村里有個名叫王丹的姑娘,一心想考傳媒大學,差了四五分沒考上,兩三天不吃不喝,尋死覓活的,父母怎么勸都不管用,最后就把她帶到測字匠跟前來了,說讓測字匠測個字,看看她運氣。
測字匠讓王丹寫字,王丹心里想著補習一年,下年再考,所以就寫了個“補”字。測字匠看完字,馬上就說:“姑娘,你不能再補習考大學了,你看,你一“卜”命運,“衣”就占先,說明你與衣服有緣,學裁縫或者做服裝生意,都會大有前途。”
王丹不甘心,還是想上大學。
回到家后,父母勸她說,張彥武都給你測出來了,說你做服裝生意好,你就聽他的,去賣服裝吧,大學不上也沒啥,現在好多大學畢業生都找不到工作,整天胡溜達呢,你生意做好了,有錢了,可以雇幾個大學生給你打工,或者干脆自己建一座大學……
最后王丹終于被說動心了,不久父母就給她在街上買了個攤位,生意開張了。姑娘腦子活,嘴巴甜,又能吃苦,加上父母也常常過去幫忙,生意做得很紅火,一年下來,凈賺了十幾萬。
測字匠的兒子大學畢業后在城里找到了工作,隨后又按揭了樓房,娶了媳婦,成了正兒八經的城里人。村上就剩下測字匠和女人了,他們除了種地,還養了幾頭牛、四五十只羊,日子過得有模有樣。隔段時間,就有外地的或本地的人來找測字匠測字。這樣不知不覺地好多年就過去了,測字匠和女人都老了。
那年秋天,莊稼收掉,兒子讓他們把土地轉包給了別人,把牛和羊都賣了,然后用小車把他們接到了城里。
住進城里后,測字匠再也沒給外面的人測過字,一方面是因為外面想讓他測字的人找不到他了,另外呢,這時候已經進入了網絡時代,網上測字取名、測字合婚、測字算命等應有盡有,而且都掛著什么什么大師的牌子,需要測字的人在手機上搗鼓搗鼓就搞定了,不用跑那么遠去找測字匠。盡管在網上測過字的有好多都說不靈,都說上當受騙了,但人們遇到什么難以決斷的事情,還是愿意抱著手機在網上找“大師”求教,曾被譽為神仙的測字匠似乎已淡出了人們的記憶。
村上依然有人時不時地來找測字匠測字,有問婚姻的,有問財運的,也有問官司的。每次測完字,測字匠都要留人家吃飯,跟人家聊村上的事,聊當下的日子。
平日里,測字匠大部分時候都是歪在沙發上看電視,再沒別的事情可做。兒子和兒媳都上班,只有老伴陪著他。
一天,老伴手握電視遙控器在不停地換臺,測字匠在旁邊枯坐著,突然聽到有人敲門,當,當當,敲得小心翼翼。測字匠上前打開門,見門外站的是村上的孟老五,就趕忙往屋里讓。
孟老五進來坐下,先跟測字匠兩口子拉了會家常,然后說:“彥武,我今天是專門來找你測字的。”
測字匠就笑,說:“是不是羊又找不見了?”
孟老五說:“不是,是想讓你測一下我。”
“測你?”測字匠望著孟老五問,“你咋了?”
孟老五說:“我這段時間經常覺得肋窩有些疼,也不知道咋了。”
測字匠說:“那就趕緊去醫院檢查一下。”
孟老五說:“兒子帶我去檢查了,先是在縣上的醫院查的,后來又去省城的大醫院查了,查完兒子買回來很多藥讓我天天吃。”
測字匠說:“吃了藥以后感覺好些沒有?”
孟老五說:“吃了藥感覺好一點,過一陣子還是疼。”
測字匠說:“不要急,慢慢會好的。”
孟老五說:“彥武,我得的可能是個厲害病,醫院檢查下的結果是啥,兒子吞吞吐吐的一直沒給我說。光是說讓我按時吃藥,說慢慢就好了。我覺得他哄我呢。”
測字匠說:“不會的,你不要胡思亂想。”
孟老五說:“這個病到底能不能治好,我現在心里沒底兒,所以來找你測個字。”
測字匠瞅了下孟老五,說:“算了,不測了,你就照兒子說的,每天按時吃藥就行了。”
“不行,一定要測,我這么遠來了,你不能叫我白跑一趟。”孟老五說著,就東張西望地在屋里找紙筆。
測字匠見拗不過他,就拉開茶幾下面的抽屜,從里面取出一張信簽紙和一支中性筆,輕輕放在了孟老五面前。孟老五抓起筆,想了一下,在紙上認認真真地寫了個“吉”字。測字匠看了,心暗暗一沉,半天沒吭聲。孟老五逼問得不行,測字匠就說:“大吉,大吉!你的病沒事,不用擔心,回去就照你兒子說的,天天按時吃藥,另外,營養要跟上,多吃肉,看你瘦的這個樣子!回去宰只羊,好好補一補,想吃別的啥,就讓兒子給你買去,不要舍不得錢。”
孟老五走了以后,測字匠嘆口氣,給老伴說:“老五要走了。”
老伴疑惑地望著他。
測字匠說:“這個‘吉字,上面是‘士,底下是‘口,‘士有土型,‘口就是人口,就是人,人在土下,那不就是……”
“你沒給他說實話?”老伴說。
測字匠說:“我要是說了實話,老五的精神就垮了,恐怕會走得更快。”
老伴說:“那,到時候結果跟你說的不一樣,不是壞了你的名聲嗎?”
測字匠說:“我的名聲有啥要緊,我是想讓老五能多活幾天。”
孟老五回去后,依然跟往常一樣,放羊、喂牛,伺弄菜園子里的蔬菜,似乎活得無憂無慮。有時肋窩疼了,他就用手摁一會兒。
幾個月后,在剛剛入冬的時候,孟老五說不行就不行了,家人還沒來得及往醫院送,人就咽了氣。
測字匠在參加孟老五葬禮的時候,有村人問他:“老五說你給他測字了,說他沒事,咋這么快就死了?”
測字匠淡淡地說:“不要把測字太當回事,測字基本上就是三分測,七分猜。既然是猜,肯定就有猜錯的時候。”
打這以后,村上再也沒人去找測字匠測字了。
【作者簡介】任樂,新疆作家協會會員。自上世紀九十年代末開始寫小說,迄今已在《雨花》《西部》《時代文學》《湖南文學》《創作與評論》《北方文學》等國內多家文學期刊上發表小說近百篇,有小說被《小說選刊》轉載,多篇小說入選各類小說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