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壺油

錢春華

破舊的窗臺上，擱著半壺油，亮堂堂的明黃色，在陽光下閃著柔光。只要外面伸進來一只手，這半壺油就會被偷走。

這里是漢陽南岸嘴的高公街。1998年的夏天，為避水患和興建晴川橋的需要，多數巷子都在拆遷中。

林芳租住的對門，住著當地的兩戶下崗職工。胖嫂一家有存款，一日三餐還正常。旁邊的林兵兩口子，家里已有幾天沒有炒菜，仿佛成了神仙，不食人間煙火了。

林兵在林芳搬來的那天，跟她套過近乎，說一筆難寫兩個林字，五百年前是一家。

林芳知道，林兵夫妻倆都下崗了，沒有油炒菜了。她不能主動送油過去，怕傷了他們的自尊心。

林芳希望林兵能把她放在窗臺上的半壺油偷了。

兩個月前，本已下崗一年多的林芳因為晴川橋開工，才得以復工。所以，她能理解下崗人家的艱難。

一天下班后，林芳想炒菜，發現那半壺油不見了。

胖嫂正在她旁邊做飯。聽到她說油不見了，把嘴往前一努，小聲說：“八成是他偷的，你罵他！”

林兵正背著身炒菜，今天是周六，他讀中專的女兒回來了，一家三口準備聚在一起吃晚餐。

林芳暗喜：他終于把油偷走了。

過了半個月，林兵家又沒油炒菜了，兩口子還是進進出出，忙忙碌碌。

林芳新買的油，恰恰又只剩下了半壺，還是隨意地放在窗臺。

她住的巷子，是條冷巷，還沒輪到拆遷，外人很少來。這半壺油，外人偷去的概率就很小。

她還是希望林兵把它偷了去。天天吃粥，不是長事，炒點菜吃，才是正常人的生活。

她這樣想的時候，那半壺油又不見了。胖嫂又叫她罵林兵。林芳笑，我不罵他。林芳心里清楚，她分明看到窗臺上掉落的幾片小魚鱗，那一定是林兵釣魚后的手，在慌亂中蹭上的。

整條巷子，下崗的人會急著再就業，只有林兵一個人去漢江釣魚。

林芳的半壺油不見之后，林兵開始準時炒菜了。隔著五米遠的距離，林家鍋中煎魚騰起的青煙，翻滾中帶著香味，像一條龍游走在青石板的巷子里。

林芳看向這股青龍的時候，林兵從不與她的眼神交匯。她和他，仿佛處在兩個平行時空。

二十來天后，林芳忽然一股腦把窗臺上的油鹽調料都收到柜子里了，此時的林兵家已斷炊沒煙三四天了。胖嫂瞅著林芳，碰碰她的胳膊說：“你怎么不放油給他偷了？”

林芳裝作沒聽懂，也不解釋。

當天晚上，一個氣勢洶洶的女人打上了林兵的門，大罵著他的老婆不要臉。不僅跑到她家勾引她男人，還把她的頭花戴走了。

其實那支頭花，是她進門之后才發現赫然戴在了林兵老婆的頭上。這就更加證明，林兵的老婆確實去過她家。

林兵的老婆解釋，“我和你伙計是同學，我去你家只是為了借錢。”伙計，在漢話里，就是丈夫。

“算了吧，我家枕頭上有女人的長頭發，是直的，我的頭發是卷過的！”打上門來的女人又罵又砸，把林兵家掀了一個底朝天。

一條巷子里的人，都以為林兵的老婆會羞愧地去跳漢江，也都以為林兵會把他老婆打一頓。可是，兩人還是和以前一樣，進進出出，忙忙碌碌。

后來，1998年那場洪水暴發了，南岸嘴全部被淹沒。四散而去的人像水滲進了沙子里，把美好和丑惡都帶走了。

林芳為什么不肯給林兵施舍油了？原因只有一個：一天中午，午睡的林芳忘記關門。林兵路過，發現她的老公不在家，就進來摸了她一把，魚腥味留在了她的胸脯上。

當28歲的林芳追出去時，45歲的林兵匆忙拐進另一條巷子的背影，真切地被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