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

鄭雪雪

我想要逃離那個叫海的地方，哪怕片刻。頭又暈又脹，尾巴像被石頭拽住似的，難以擺動。我艱難地游進珊瑚叢，剛喘口氣，卻驚恐地發現，我不記得自己是誰！

我是誰？海草說，你是魚呀?？晌覜]有魚鱗，沒有魚腥味，甚至尾巴都不會擺動。

珊瑚很溫柔：魚會吐泡泡，你吐一個試試。

我大口大口地吐氣，氣一股腦兒全跑回肚子里，泡泡不見蹤影。

一天下來，我仍不能確定自己是誰。

恐懼拉著我去找海底巫婆，她說：確實，你像魚又不太像魚，最好開腸破肚才能最終確認。惶惶不可終日，我終于決定，跳出海面，飛向夢中的圣地。

后悔了嗎？

飛進水墨畫的那一瞬，我問自己。

不，一點兒也不。雖然這7秒鐘的記憶是用縮短生命的三分之一換來的。

那灣清澈小潭，張開雙臂，給我來了個清涼的大擁抱。我伏在它懷里大半個時辰，一動也不動。夢里飛上云端，和白云共舞，好不熱鬧。直至石縫里的幾尾小魚來邀請我捉迷藏，我才回過神，躍起又扎進水里，潭水泛起漣漪，圈圈點點的。

夜霧像輕紗似的從水面緩緩上升著，蜻蜓在豆花地里低空飛行。我第一次聽見荷花的綻放聲和黃葉船上小蟲子的情話私語，失聰已久的耳朵竟突然復聽清晰。

草舍的清酒讓我的頭暈乎起來。我貪婪地吮吸著清甜的空氣，大著膽子，我親吻了魚姑娘的額頭。我對著遠處的山，拼命喊，喊得山一顫一顫。

晃蕩的水月亮，讓我好一頓追。追得我大汗淋漓，卻異常興奮。躍出水面時，我嗅到消失已久的魚腥味，瞧見了漂亮的魚鱗片。

7秒，夠了。我確定我是一條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