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崔昕平

張煒 著山東教育出版社出版:2021年4月定價:39.80元
動物書寫始終在文學領域占有一席之地,也可歸入“生態文學”類屬。生態文學是當代文學中的一個熱點,但生態文學的創作也時有落入寫作程式化、主題設定單一化的模式。動物書寫同樣,常常以弘揚動物對人的真摯忠勇為主題。閱讀張煒新作《愛的川流不息》,由標題到率先出場的角色——一只叫融融的小貓推測,這將是一部緊貼生活、緊貼貓與主人互動的細膩柔情之作。然而事實上,作品卻一步步走向縱深與思辨,讓人真真切切想到了韋勒克·沃倫在《文學理論》中的觀點,“文學可以看作是思想史和哲學史的一種記錄”。
這是一部以平等、尊重、欣賞的視角打量動物世界的作品,與人類中心主義拉開了距離,回到了一眾生靈原初狀態的打量。一家人迎接這小小的新成員時的恍惚,矛盾與慌亂,源頭是一種對這個小生命的高度尊重。而這只不足四個月的貓咪融融迎接新環境的表現卻是淡定從容的。當它與新主人完成第一個對視后,便篤定地接受了主人,它邁著獅子般的莊重步伐款款而出,矜持地與新主人打招呼,“淑靜,安然,禮數周全”。貓是孩子給父母的一份未經同意的“驚喜”,這違背了父母決不再養小動物的誓言。但融融瞬間就以它澄澈的眼睛與迷人的氣質“俘獲”了主人。主人也常常被貓咪睿智的眼神與思想者的姿態打動。如作家自己所說,這種情感描寫中,必然少不了“一種牽強附會的趣思”。這些趣思,正是因為作家將它視作了同類般的平等才會產生的移情。
這部作品的題目是《愛的川流不息》,呈現了作家對生命的“愛”的傳達,人類與生命的平等與尊重的呼喚。但其實到后部,尤其是附錄《張煒談動物》部分已然是“檄文”,指向人類中心主義,指向生命冷酷。整部作品中,是強與弱的辯證之思,是善與惡的深切打量。遠古時代,人與萬物平等,甚至相對于自然偉力,人自然是弱小的,且各民族的圖騰中,都有獸的形象。而進入文明社會,人類自詡為神,主宰其他生靈的命運。當我們拉開時間距離打量人類的生命旅程,也許在很遙遠的未來,未來的人類會給當代人類這樣的歷史的界定,那是一個人類中心主義的殘酷時代,是人類文明的野蠻時代。如果按照科幻文學的暢想,也許,這個界定者,也未必是人類,而是其他的強大起來的物種。
張煒在新著《文學:八個關鍵詞》提煉出的八個關鍵詞,分別是:童年、動物、荒野、海洋、流浪、地域、恐懼、困境??梢钥吹剑鷳B思索,生命情感思索貫穿于作家的文學思索。作家以“他者倫理”審視人類的優越感,批駁人類的自大。辛格在《動物解放》中說:“只要某個生物感知痛苦,便沒有道德上的理由拒絕把該痛苦的感受列入考慮。”不尊重他者生命權利的錯誤態度,正是人類對“生命”的錯誤態度,是與人類標榜的文明、道德背道而馳的。上世紀20年代,法國思想家施韋茲提出“生物中心主義”,意在建立人與其他生物平等和諧關系,構建“環境倫理學”,“只有當人認為所有生命,包括人的生命和一切生物的生命都是神圣的時候,他才真正是道德的”。《愛的川流不息》的深意更在于此,它意指歸向物種歧視,歸向隱藏在種族歧視、性別歧視、階級歧視背后的深層思想根源,是文明的缺陷。
當然,張煒的作品也仍然有著屬于作家的精神氣質。這個冷峻的生態文學命題同時仍是一個溫暖的情感教育命題。外祖母有過這樣一句話:“你扳著手指數一下,看看愛多還是恨多?”“人的心里,當愛和恨一樣多,就算扯平了;當愛比恨多,那就是賺了。孩子,你賺大發了!你今后要時不時地像今天一樣,從頭數上一遍?!倍嗝礃銓嵍行У男撵`箴言,傳達著溫煦和暖的善與愛,道義與信任。就像融融的再次被接納,不因惡的記憶而喪失愛的感應能力,常褒生命交流的本然狀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