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
海浪的小腳踩過鯨背
鼓聲傳來時,我恰好爬到山腰
往下遙望城中燈火,宛若水底的星星
暮靄蕩盡了凡塵,寺院高過頭頂
我所在的位置,是世間無數(shù)個臨界點中
的一個,像秒針指向一個精準(zhǔn)的刻度
或海浪的小腳踩過鯨背的瞬間
此刻,山下一個故事被偶然提起
如摸到遙遠(yuǎn)歲月里一只假寐的妖
鳥聲要洗過多少回才會這么干凈
差一點就接住一句:明亮的、剔透的、閃著
鮮綠的光,一觸耳廓便轉(zhuǎn)瞬即逝
我看見了它穿過密林留下的痕跡,沿途躲開
風(fēng)沙、煙塵、落羽、蚊足,和可能的雪片
在一條枯枝處凌空拐了個小彎
迅疾如電,始終保持著清晰的邊界
鳥聲要洗過多少回才會這么干凈
人的靈魂要鍛打到多么稀薄,才會一彈即響
越堆越高的殘枝垛
一些是昨天傍晚剛剛劈下的,刀口處
留著痛感;一些已經(jīng)在這里躺了很久
目光慵懶而厭世;一些長得太快必須提前了結(jié)
一些恰恰是因為太慢,也不被允許
一些太彎,一些太直。更多的
找不到理由,或者不需要理由
在一場大火點燃之前,偶爾有人看見
一些在高處跳舞,另一些在底部呻吟
在大京,神穿上過我們的身體
神穿上我們的身體
如同穿上一件件款式不同的衣裳
然后又一股腦脫在
一處陌生沙灘
時間是傍晚,地點叫大京
那一刻,神是裸體的,名字叫
詩歌。方圓好幾里
都是神自帶的風(fēng)景
潮水,礁石,海風(fēng)
和遠(yuǎn)天下陣列齊整的點點白帆
甚至剛剛經(jīng)過的那片
疏闊幽深的木麻黃林
在陌生小路上
這個秋天,薄霧中的那一片衰草
每一根都像是我今生見過的一個人
它們匍匐在地,復(fù)又彼此疊加
只有少數(shù)幾根默立一旁,但也已經(jīng)明顯變彎
我路過時,忍不住一陣心跳
差一點就喊出其中的一個名字
面對那遍地金黃的稻谷
我只要其中的一棵
其中的一穗,甚至其中的一粒
我只要那黃
那從頭到腳的黃
那通體透亮的黃
純粹的黃,一心一意的黃
黃得使人顫抖
使人著急,使人擔(dān)心
甚至使人害怕
我只要那黃
那是傾其一生的黃
是用盡全力的最后一黃
面對那黃
收不收割
都是一種冒犯
星 光
感覺星光有點涼
是因為它太遙遠(yuǎn)
感覺它很凄迷,恐怕也是
一個空曠如斯的夜晚
有一小滴星光照在頭頂上
總比兩手空空的好
在河畔
那個時候,我沒有心思去想
是我來到岸邊
還是岸來到我身邊
想溪水什么時候流干
其實都沒有關(guān)系
我已經(jīng)躺在了岸上
躺在一棵小樹
和幾叢青草旁邊
而且我愿意
就這樣一直躺下去
一直讓軟軟的身體
貼著堅實的地面
貼著有點硌人的石頭
貼著下面的水
叫陽光閉起來
叫白云潮起來
叫空中的長頭發(fā),臉對臉
一綹一綹垂下來
心想,如果是一只鳥
我這就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