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六首

周魚

小東西

一年里的最后一天，幾個人

匯聚在一個餐桌前，

玩那種說真心話的游戲。

表面上看當你作為提問人

或聽眾時，作答者似獵物，

而你從對方那里得到了一個

豁口，往叢生的綠植內部鉤住了

他過往的一些秘密，像一小顆

紅鉆，從覆蓋已久的陳年的

泥土里重新閃出意外的光澤，

享受扔出鉤子的刺激的人是你。

但還有另一個真相——

當你作為作答者時，是你經由那個

你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提問

走回到了一個被遮蔽的地方，對方是

一個牽引者，帶著蒙著那條守舊的

白色眼罩的你走到那兒，你也

得到了它，把它的袋繩

解開，或者直接將它刺破，是你得到了

一次難得的機會——在微疼中

呼吸，掃描位置，你像是自己的

私人醫生，只有你才能準確地找到

殘留在你體內的那個

小東西，吸氣，感覺到它，

然后，好了，

吐出來。

房間的變化

當愛在時，這個冰冷的

房間在微微一小束光中

捱過，當擦亮

一根小火柴，這在小角落

凝聚的火苗，這執著的引力比起

整個被光充滿的房間，

更像是希望的樣子;

當愛逝去了，這個房間

還在，它昏暗、冰冷。

它還在，這個房間沒被摧毀，比愛持久。

比火與火柴持久。

比起“不在”，這更悲傷，

如今它的“在”

負責滋生與原來相反的事物：

那些絕望。與任何的熱度與搖曳的夢幻

相反。只剩下那些不再

拐彎的。聚焦于在黑暗中偶爾射出冷光的

桌子和地上的刀子、叉子。

不如企望房間的不在。

“不在”是什么都沒了，把火苗

與冰冷一同帶走，但萬能的虛無

將建立起我們不可超越的神址。

并非矛盾

你把自己腳下最后的一小塊土

也翻起來，查看過了。“可以

不用自責了。”當你

獨自選擇了一條小路。

炊煙依稀。城鎮里，狗的叫聲，

越來越遠。舊有風景的門

一扇扇在身后閉合。

近處，寂靜供你聽見

極細的松針落下;看見

細書簽般的草葉上的甲蟲

輕輕張開翅膀。大海

也允許你眺望，它貼著

星球鋪展而去，它藍色的盡頭

并非是它自身，那里

終于抵達天空。當

無我在孤獨中。

回? 音

靜靜坐著的時候，

對面的民房里

有人將歌聲砸入

深夜的黑中，砸入

兩棟樓之中寬敞的

空地，強烈

甚至粗魯的

情感，聽不大清楚的

歌詞，但有一條

絲帶，在我們之間。

下午在江邊

遇到一對父女，

我們聊起風，聊起

擱淺的船與

在船的身體里

鉆來鉆去的老鼠。某一刻

我們幾個的笑聲

混在了一起，聽不出

哪個笑聲是

哪個誰的，也有

一條絲帶，在

我們之間。

那究竟發生了

什么？陌生人與

陌生人之間的

絲帶，非常

柔軟、清晰

且有韌性。它

重新連接那些

在熟悉的人與人之間

常常故意中斷的

回音。

隱? 含

輸了個精光。這些歲月的硬幣。

最后的一點存款，在這個地方

也全數用盡。最后的山坡。

鳶尾們脆弱的紫色花瓣，一點點風就

令其搖曳。但它們展翅在草叢間，沒有退縮。

明日他將身無分文地出現在

另一個城市碼頭，像一個演員站在分開的

幕布下，重新排練劇目的第一節。

幾乎是注定的，他往天空仔細地看：

無邊的灰白之中隱約露出星星，無數的

星星，他心知肚明：天空與他無關，也

與他有關，一個巨大的秘密還隱含著

用之不竭的可觀的存款。

時光床

在她娘家從前的閨房中，

正午，她與她的嬰孩

以及她母親，

躺著，床上，三個人。

三種年齡。

掛鐘在響。

她猜想她倆也聽到了。

她感到了漂浮之力。

海的三次波浪。

樹上鳥的三個聲部。

一些花開的聲音，一些花落的聲音。

水果刀從西瓜上切下的聲音。

一張床，漂流著，

水上。她清醒在

朦朧的睡意中，

她握住了她女兒的小手。

但沒有握住母親的。

她本來應該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