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潔
(西南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 民族學院,重慶 400700)
國內學者從不同的角度和方向對清朝的佛教進行了大量的研究,專著有曹剛華《清代佛教史籍研究》,該書以清代佛教史籍為研究文本,運用歷史學、文獻學、佛學等跨學科方法,對現今傳世的百部清代佛教史籍進行較為系統的整理與研究,尤其是對清代佛教史籍的刊刻、流傳及其在清代佛教史、古代史研究上的價值進行了重點探討,這些研究對于研究清代佛教史乃至文化史、思想史、經濟史都有著重要的學術價值。另有周齊《清代佛教與政治文化》、任宣敏《中國佛教史·清代》、郭朋《明清佛教》等專著。碩士學位論文有鄭州大學黃昌艷的《清代南陽府佛寺地理研究》、廣西師范大學黃妍玲的《清初廣東佛教寺院地理分布研究》。期刊論文有劉炳濤《清代藏傳佛教立法的影響及歷史啟示》、仇王軍《清代寧夏佛教考述》等。研究貴州佛教發展的有王路平《唐代貴州佛教述論》《論明代貴州佛教興盛的原因》,而專門研究清代貴州佛寺的僅有王威《明清時期貴州佛教寺院初探》一文。學者們對佛教的研究涉及面廣,既包括對佛教史籍的整理、佛教發展脈絡的介紹,又有對佛教寺院地理分布的研究。但研究關注重點主要是佛教興盛之地,對于位于西南邊陲的貴州佛教的研究有所不足。鑒于此,筆者將重點探究清嘉慶時期貴州佛寺地理分布狀況及特點,進而分析造成此分布特點的原因,以期對清嘉慶時期貴州佛寺分布狀況有大致的了解。
貴州于明永樂十一年(1413)建省,清朝建立后,承襲明代的疆土和建制,仍設貴州省,初領貴陽、安順、平越、都勻、鎮遠、思南、石阡、思州、銅仁、黎平十府。至嘉慶十六年,貴州省行政建制幾經變化,共領貴陽、安順、都勻、鎮遠、思南、石阡、思州、銅仁、黎平、大定、興義、遵義十二府、一直隸州(平越直隸州)及松桃、普安、仁懷三直隸廳。東至湖南晃州廳界,西至云南曲靖府霑益州界,南至廣西慶遠府南丹州界,北至四川重慶府綦江縣界,東南至廣西柳州府懷遠縣界,西南至云南曲靖府平彝縣界,東北至湖南永綏廳界,西北至云南東川府會澤縣界。
“寺”最初是中國古代對于政府部門辦公場所的稱呼,類似于后來所謂“衙門”“機構”“辦公室”之類。兩漢之交,佛教從西域傳入中國,因之有不少西域的僧人傳法東來。皇帝便將負責外交事務的部門“鴻臚寺”用來安排接待,其后,僧人安置的地方也就稱為“寺”。久而久之,佛教大盛,政府部門的辦公場所不再稱寺,寺便成了僧人居住、經像安置場所的專稱。[1](P3)而佛寺是佛教僧侶居住,供奉佛像、舍利,進行宗教活動的處所,主要有三種類型:一是以塔為標識的具有中國傳統的院落式寺院;二是石窟寺,往往依山而建;三是洞崖寺,主要分布在西南喀斯特地貌區,素有“萬洞之省”的貴州尤為最多。本文研究的寺主要是以塔為標識的院落式寺院和洞崖寺。
我國佛教于兩漢之際自印度傳來,經過魏晉南北朝、唐宋、元明等朝代的發展,于明末清初呈興盛之勢。在這樣的社會大背景下,貴州的佛寺發展也進入到一個新的階段。明末清初,佛教在貴州得到了較快的發展,大量佛教寺院得以興建,佛教寺院遍布黔中各地。直至清嘉慶皇帝統治時期,社會問題突出,內憂外患接踵而至,貴州佛寺的發展受到嚴重的影響,出現重大的轉折——由盛轉衰。為研究方便,本文依據《嘉慶重修一統志》的記載對貴州的佛寺加以統計,制成清嘉慶時期貴州佛寺分布簡表(見表1)。

表1 清嘉慶時期貴州佛寺分布簡表
從表1可以看出,清嘉慶時期貴州佛寺分布具有以下特征:
清嘉慶時期,貴州省共領貴陽、安順、都勻、鎮遠、思南、石阡、思州、銅仁、黎平、大定、興義、遵義十二府、平越直隸州和普安、仁懷、松桃三直隸廳之地。從表1可以看出,貴州佛寺分布較為廣泛,除仁懷直隸廳沒有佛寺外,其余各府、州、廳內均有一定數量的佛寺,佛寺遍布黔地。
清嘉慶時期,貴州的佛寺并不是平均分布的,各個府、州、廳內佛寺分布數量差別很大。貴州西部的大定府佛寺數量最多,約占佛寺總數的12.5%,而北部的仁懷廳佛寺數量為0,這與兩地的占地面積和歷來的崇佛信仰有關。另外,貴州佛寺數量大多分布在府內,思南府13座、石阡府11座、鎮遠府15座、貴陽府15座、大定府16座,約占總數的54.7%。而平越直隸州佛寺13座,占比10.1%。可見,清嘉慶時期貴州佛寺集中分布在府、州中,佛寺總數為83,占比64.8%。
據乾隆《貴州通志》記載,在清乾隆時期貴州佛寺總數為150座,而從表1可知,清嘉慶時期貴州佛寺總數則為128座。可見,貴州佛寺數量有所減少。其中,貴陽府佛寺由28座減少到15座,遵義府佛寺由24座減少為7座,清代貴州佛寺的發展始呈衰微之勢。
清嘉慶時期,貴州佛寺的發展呈衰落之勢,分布格局與明末清初差距較大,主要是受到統治者個人、政治、社會背景、交通條件、歷史傳統等諸多因素的影響。
清代立國之初,便確定了崇儒尊孔,以儒家思想為帝王敷治之正統、修齊治平之指導。與此同時,鑒于佛教傳入中國的歷史悠久,歷代相因,百姓崇信,清代諸帝大多崇信佛教,保持佛法。開國之君、太祖高皇帝愛新覺羅·努爾哈赤,對佛教相當友善,其統治期間曾頒布諭旨:“任何人不得拆毀廟宇,不得于廟院內栓系馬牛,不得于廟院內便溺。有違此言,拆毀廟宇、栓系馬牛者,見即執而罪之。”[2](P267)可見,太祖高皇帝雖一生戎馬倥傯,仍不忘興建寺院,頒布保護寺院的政策,促進佛教的發展。太宗文皇帝愛新覺羅·皇太極對佛教有深刻領悟,尤甚其父。順治皇帝崇信佛法,強調三教合一,一體并重。康熙皇帝推崇程朱理學,整理儒學,起初對佛教并無好感,中年以后發生重大轉變,并于康熙六年(1667)敕禮部調查全國寺院及僧道數量,敕建大量寺院。雍正皇帝自號“圓明居士”“破塵居士”,自幼便博覽群書,深明禪學,繼位伊始,便強調三教并行不悖,主張三教并重,一體尊崇。乾隆皇帝深受其父及篤行佛教的生母崇慶皇太后鈕鈷祿氏的影響,御極之后,繼承父志,興建寺院,保護佛教。嘉慶皇帝統治時期,雖內憂連連,外患繼起,仍鋤奸登善,勤求政績。其《詠東臺》詩中“佛法王道,原無異同”,[3](P136)繼續重申三教并重、一體尊崇思想。
由此可見,清初至嘉慶皇帝為止的幾代君王,對佛教大多持三教并重、一體尊崇的看法,但乾隆皇帝后期,社會問題不斷滋生,危機四伏,嘉慶皇帝雖支持佛教的發展,但內憂不斷,外患連連,也無暇顧及佛教的發展,佛教發展出現轉折,由盛逐漸轉衰。
清代諸帝雖多敬信佛教、恩榮法苑、優渥高僧、禮接隱遺,但與所有專制統治者一樣,維護國祚、永命無疆才是首要考量與任務。為此,有清一代,對寺院之建造、僧尼之出家等,并未因諸帝個人內心世界的需求而呈現寬松狀態,反而限制嚴格。
清代的佛教政策有四:其一,禁止私建擅造寺院。早在入關之前,太宗文皇帝愛新覺羅·皇太極便已頒布諭令,禁止私建寺院。其后的康熙、雍正、乾隆四帝也相繼頒布過相似的諭令,但至乾隆朝,寺廟數量有增無減,禁止私建擅造寺觀神祠之令,收效甚微。其后,也再未出臺后續政策。其二,嚴禁私度及幼年出家。《大清律》對私度者的懲處較為嚴格,但違例私度現象,所在皆有。其三,度牒制度。其四,廟產興學。“廟產興學”始于清初,晚清才正式發揮成效。[4](P17-39)晚清佛教的衰落與“廟產興學”的實施密切相關。以上四項制度在一定程度上對清代佛教的發展起到了抑制作用。
明末清初,中原淪陷,西蜀戰亂,不少僧人避亂入黔傳道布教,佛寺遍布黔中各地,大量寺院得以開建。《黔南會燈錄》載明季黔僧百余人,其中因戰亂而入黔者就有20余人。[5]這些外籍僧人大多學識淵博,禪學素養深厚,著有語錄及詩文,這批僧人入黔,將貴州佛教推到了鼎盛時期。[6](P91)陳垣先生在《明季滇黔佛教考》分析了明季滇黔佛教之盛的原因:“一,佛教復興之波動也。有明中葉,佛教式微已極,萬歷而后,宗風復振。東南為盛,西南亦被動……二,僧徒開辟之能力也。滇黔建省較后,其開辟有賴于僧徒,此節近始發覺,亦顯宗教與文化之關系……三,中原喪亂之影響也。明季中原淪陷,滇黔猶保冠帶之俗,避地者樂于去邠居岐,故佛教益形熱鬧。”[7](P2-3)加之清初官員大力捐資修建寺廟,佛教的發展越發興盛。康熙八年(1669),平遠州副霍維鼐共建東山寺上殿三楹。康熙二十九年(1690),平遠州人士公建迎祥寺。[8](P452-453)乾隆四十年(1775)仲冬月,思州峨山寺重建時,臨近的官府均捐銀資建。[9](P845-846)
清初經過短暫的動亂后,進入“康乾盛世”,經濟、文化高度繁榮,佛教得以發展。到嘉慶四年(1799),乾隆皇帝駕崩,嘉慶皇帝親政。面對乾隆末年危機四伏的政局,嘉慶皇帝進行一系列的整治,仍未能從根本上扭轉清朝政局的頹敗。加之國內階級矛盾日益尖銳,農民起義如火如荼,鴉片危機日趨凸顯,嘉慶皇帝已無法顧及佛教發展,佛教發展受到重大影響。
佛教在貴州的傳播發展與境內交通條件的改善有著密切的關系。交通便利之地,人口密集,佛教易于興盛。而貴州地處云貴高原,多為喀斯特地貌,崇山峻嶺,懸崖峭壁,石巖洞崖眾多,素來號稱“萬洞之省”。[10]故明代謫居貴州的王陽明曾有“連峰際天兮,飛鳥不通”的感嘆。歷史時期貴州的交通發展較為緩慢,戰國以來有道路與鄰近地區相通,庒蹺入滇,貫通東西大道,秦修五尺道,漢開夜郎道,自漢唐以來便屬西南“苗蠻聚居”之地,唐代整修牂牁至粵桂道路,宋代開辟買馬之路,使南北干道略具規模,但與中原聯系仍感不便。自元代起,京都驛道可直通貴州,貴州播、思二州成為西南驛道所經的水陸交通樞紐,湘黔驛道、滇黔驛道、黔桂驛道均已開通。明代貴州建省,大修驛道,廣建衛所,明清兩代,驛道發展為以貴陽為中心的黔湘、黔滇、黔桂、黔川4條干線,省內大道通往各府、州縣及鄉村,并在沿線設置驛站或鋪遞,貴州的交通大為改觀。[11](P1)貴州交通條件的逐步改善及交通體系的逐步完善促進了貴州佛寺的發展,明清以來貴州佛寺分布主要位于交通沿線。
貴州地處西南邊陲,自古以來即為“西南之奧區”,雜居著苗、侗、彝、布依、仡佬等眾多少數民族。在佛教傳入之前,其地多屬巴、楚,各少數民族信奉的多是本民族固有的原始巫教。至于佛教,考諸史志,佛教傳入貴州的時間、地點、分布、發展和影響皆無明確記載。直至西晉末,佛教開始影響貴州,東晉時期,貴州北部地區受到四川佛教的影響。唐代牛騰在貴州大布佛教被視為佛教真正傳入貴州之始。牛騰謫居貴州三年,布教之地屬唐之牂牁,清之遵義府地,今遵義余慶、甕安之間。自牛騰布教貴州后,貴州新建了10余座佛寺。[12]直至清代,佛教在貴州的發展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貴州有著深厚的佛教信仰歷史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