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金融犯罪的防控反思
——質性研究的視角

唐龍飄

(西南政法大學 法學院， 重慶 401120)

一、引言

隨著互聯網尤其是移動互聯網越來越廣泛地進入金融領域，在給人們提供便利和智能化生活的同時，也為一些犯罪的實施提供了極其有效的手段。如P2P融資平臺借助互聯網，創新了融資方式，加快了社會閑散資金的流動和利用，但同時也產生了大量非法集資類犯罪。盡管司法機關對互聯網金融犯罪一直保持高壓態勢，但治理效果亟待深入研究。有學者指出互聯網金融犯罪可分為互聯網金融作為犯罪主體的犯罪、作為犯罪對象的犯罪，以及作為犯罪工具三種[1]。但互聯網金融犯罪由于依托于互聯網空間，已經演化為一種綜合性犯罪形態。目前，隨著第三方支付、甚至是第四方支付的興起，一些侵財類犯罪也暴露出金融機構在管理或者技術方面的某些欠缺，比如電信網絡詐騙；還有一些擾亂市場秩序方面的犯罪因為互聯網的興起不僅導致了犯罪手段的更新，同時也擾亂了金融秩序。因此，人們也往往把一些侵財類犯罪，或者破壞社會經濟管理秩序方面的犯罪納入互聯網金融犯罪之中，比如電信網絡詐騙、集資類犯罪。

法學研究領域對互聯網金融犯罪研究主要基于規范法學以及實證分析的角度。在規范法學視角，諸多學者更多地關注犯罪圈的劃定、罪名適用、犯罪構成、取消(改造)罪名，以及如何進行打擊，切入點往往有刑法的補充性、謙抑性，規范刑罰適用等。如高銘暄教授認為，嚴厲打擊電信網絡詐騙，既要關注詐騙罪及關聯罪名的適用，也要關注電信網絡詐騙與網絡犯罪罪名的適用；還要準確把握共同犯罪人的刑事責任與“非法占有目的”的認定[2]。或可增設(修改)罪名、或擴張司法解釋來對互聯網金融犯罪進行刑法規制[3]。或應對現有犯罪構成進行重新設計，減少自由刑的適用，擴大資格刑的適用[4]。還有學者認為在互聯網時代預防金融犯罪，要淡化金融犯罪的法定犯色彩，強化其社會危害性；平等保護國家金融管理秩序、存款人、投資人的利益；協調犯罪設定與刑罰配置等[5]。

此外，還有一些學者與實務人士發現互聯網金融犯罪規制的應然與實然之差[6]。在法學領域運用和發展實證分析方法，既可以了解實然狀況下法實施的具體狀況，并對其中存在的問題提供現實有效的方法[7]。如馬黨庫對搜集的117份P2P網貸犯罪案件的司法判決樣本進行梳理，歸納統計犯罪類型、資金用途、非法占有目的、刑罰情況等自變量，發現目前刑事司法判決存在“金融秩序法益判斷的虛化”“違法性判斷的程式化”以及“‘非法占有目的’司法認定的偏差”等異化現象[8]。還有實務部門通過對互聯網金融犯罪案件中一些疑難案件進行總結探討[9]。

隨著實證犯罪學的興起，諸多學者開始關注犯罪與被害之間的關系，發現部分犯罪中的被害人對犯罪的發生可能有“助推”作用，被害人具有一定的可責性[10]。有學者認為詐騙犯罪中的被害人并非一定要動用刑法來保護，受害人貪利心理是自己受害的一個重要原因，因此對被告人的責難會因此而有所減輕[11]。這種注重考量被害人過錯以減輕被告人責任的方式，就有可能放縱罪犯，預防犯罪的實效就會有所欠缺，至少在減少互聯網金融犯罪方面所起作用可以說是收效甚微。從犯罪預防角度看，犯罪學中的日常活動理論、理性選擇理論等都主張被害人可以通過增加犯罪風險、降低犯罪報酬、減少犯罪誘因等減少犯罪人的犯罪機會[12]。不過，這些研究較少考慮到互聯網金融犯罪的獨特性以及被害人的特殊性。司法機關以及部分媒體在宣傳互聯網金融犯罪治理效果時，片面強調打擊犯罪數量和返還被害損失金額，有意無意忽視互聯網金融犯罪追贓減損率低的事實，這容易讓民眾對被害風險的敏感度大幅降低，甚至可能導致更多民眾因為放松警惕而再次被害。因此，對目前我國司法機關治理互聯網金融犯罪的效果進行實證研究，尤其是從被害人角度揭示刑事司法機制運作中存在的問題，具有迫切的理論和實踐需要。

二、研究方法

本文主要采取“目的性抽樣”的質性研究方法。同時，還采取滾雪球抽樣，讓受訪者推薦他人接受采訪，從而較快抽取研究對象，且抽樣得到的樣本能夠提高被研究對象的配合度。其次，本文還采取直接訪談、觀看卷宗等方法，以便對研究現象進行深入的整體性探究。

作為新類型犯罪，互聯網金融犯罪中的受害人感受往往有助于檢測當前我國在互聯網金融犯罪中的防控實效。因此，本文將根據實際需要，不僅直接針對司法工作人員，還與罪犯、被告人進行直接交談，同時，經一些司法工作人員允許，筆者還查閱了一些案件卷宗，以便形成更直觀感受。

1.直接訪談

首先，作者根據研究目的，自2019年7月至 2020年8月，選定警察、員額檢察官、員額法官共計12人進行直接交談(見表1)。

交談之前，筆者讓訪談對象征詢所在部門同事意見，故其所闡述的意見可以說不僅是其本人的觀點，也可能代表了其身邊同行的觀點，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受訪對象。正式交談不設定訪談提綱，與每一位受訪者開展不限制時間和頻次的交流，讓他們在相對“自然”的條件下，按照自己的邏輯和經歷平和地回答問題。此外，我們還根據需要走訪了其他一些訪談對象。通過非概率抽樣，受訪人員來自于四川、重慶、河南、安徽、福建等省、直轄市。司法工作人員包括警察5名，員額檢察官3名，員額法官4名。5名警察中，2名來自反電信網絡詐騙中心，1名來自網安總隊，還有2名來自法制支隊，均為5年以上時間工作經驗。3名員額檢察官與4名員額法官所在部門受理其所在單位的全部互聯網金融犯罪案件。訪談時間、地點通常依據受訪人安排，甚至還采取了微信交流、視頻交流方式。訪談通常在2至3個小時內完成，對其中5個受訪人 (G2、G4、J1、F3、F4、Z3) 進行了 2 次以上深入訪談。

此外，筆者還以罪犯與被害人為研究對象，共選取4名罪犯與5名被害人進行半結構式的深度訪談，見表2。訪談內容主要是想從罪犯和公眾角度體驗當前互聯網金融犯罪的防控實效。

表2 訪談對象基本信息(罪犯與被害人)一覽表 (N=9)

訪談分兩次進行，第一次訪談結束后，如有遺漏或需補充訪談，則進行第二次訪談，每次訪談時長依實際情況而定。

2.團體座談

筆者還就司法工作人員辦理互聯網金融犯罪中的難題與挑戰進行過座談。座談的主要問題有兩個：其一，“您辦理過的互聯網金融犯罪遇到的難題與挑戰是什么？”；其二，“您認為如何規制互聯網金融犯罪”。為提高效率和研究深度，每次座談參與人數控制在8人左右，圍繞辦理互聯網金融犯罪的主要難題進行探討，不平均分配發言時間。每次團體座談2小時左右。與罪犯的交流均在看守所，時間每人控制在半個小時左右；與被害人交流是遵循被害人方便原則，在受訪人指定地點進行。

3.記錄方法與資料整理

考慮到職業敏感，筆者沒有使用錄音錄像設備，而是采用電腦記憶，之后再根據訪談內容進行整理；同意微信訪談的例外。目前根據訪談內容整理的筆記已經達到6萬多字。此外，為了驗證記錄內容是否與受訪人擬表達的觀點一致，除4名罪犯外，筆者還將整理后的觀點通過微信或者電話方式告知受訪者，再次聽取其意見以進行修改，以此進一步提高采集信息的真實性和準確性。筆者還盡可能調閱了司法機關一些互聯網金融犯罪的案卷材料，盡可能因此來印證受訪者的觀點。

三、研究發現

本文對訪談結果按照刑事訴訟法程序，對互聯網金融犯罪的刑事偵查、起訴、審判等三個階段進行了歸納性的分析，之后再呈現罪犯與被害人的心境。分析結果可以總結為：(1)互聯網金融犯罪案件偵辦難。(2)涉案財產追繳實效甚微。(3)法律威懾機制明顯不足。

1.互聯網金融犯罪案件偵辦難

互聯網金融犯罪主要借助網絡和信息技術進行，罪犯與受害者散布于全國各地乃至境外，對此類犯罪的偵破，往往比偵辦其他案件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①。

第一，互聯網金融犯罪案件立案難。在傳統刑事案件中，往往因為受害人報案，公安機關才受案，繼而開始偵查。但在互聯網金融犯罪中，犯罪對象往往有不特定。一旦案發，盡管有部分受害人報案，但是其他一些受害人往往會覺得自己財產損失較小而選擇不報案。此外，也有受害人認為即使報案，公安機關也不一定能夠追回自己損失，或者即使能夠追回損失，但自己可能會付出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權衡利弊往往覺得得不償失，由此有很多人沒有立即報案。“我們所曾接到省公安廳關于對某某等人‘校園貸’團伙案件進行核查取證及移送案件材料的通知后，對涉及轄區受害人線索15人進行聯系，有3名受害人拒不配合且多次掛斷電話，另有2名受害人表示自己確實參與了‘校園貸’等貸款，表示過兩天到派出所提供材料，但一直沒來，后來電話也打不通；民警根據居住地地址上門走訪也無人在家。”②同時從另一方面講，即使受害人能及時報案，但可能這些財產損失沒有達到刑事案件立案標準公安機關沒有立案。比如甲地某受害人自己被騙后因為種種原因沒有選擇報案；同時，在乙地的被害人報案，乙地公安機關立案偵查，就有可能對甲地受害人情況并不知情。此外還有一種情形，假設每個被害人的詐騙金額都沒有達到立案標準，被害人單獨報案公安機關不會受理，但被害人總的受害金額卻往往會有成百上千萬。長期以往，罪犯在慢慢積累違法所得的同時，民眾對國家和社會的信任也在一點點喪失。

第二，跨境互聯網金融犯罪案件偵辦難，抓捕難。互聯網金融犯罪案件的偵辦突破傳統偵查取證模式。以跨境電信網絡詐騙為例，上下游犯罪已經形成市場化運轉，并形成了“水房”“線商”“技術”“車庫”“引流”等專業化操作。其中“水房”指拆分、轉移、洗白詐騙資金的人；“線商”指提供作案通訊線路；“技術”指搭建作案網站、編寫作案APP；“車庫”指提供作案銀行卡、電話卡、虛擬身份等工具；“引流”指為詐騙團伙尋找、聚集、培養受害人。詐騙得手后，迅速通過層層轉賬，將所獲贓款進行拆分，以此逃避打擊。互聯網金融犯罪的上下游產業鏈至少包括策劃騙術、撥打電話團伙；盜賣個人信息團伙；收集辦理非實名電話卡、銀行卡團伙；技術支撐團伙；洗錢團伙等③。同時，G5也介紹，境外“大水房”將提供收款賬戶給境外詐騙窩點，境外詐騙窩點成功使得被害人受騙之后，將“大水房”提供的收款賬戶給被害人，被害人轉賬之后，“大水房”將其中資金轉入境內的“小水房”，由“小水房”進行拆分、轉移或洗白后再將款項轉入境外的“大水房”，最后“大水房”扣除、支付相關費用之后與境外詐騙窩點統一進行核算。為了避免打擊，甚至還尋求虛擬幣交易平臺進行交易；鏈條中的各類黑灰產業獨立成熟，已經形成了一個相對完善的供需市場④。從灰黑產業獲取犯罪資源和技術服務、到向被害人輸入虛假信息、到財產轉移或非法占有、再到犯罪收益的藏匿與清洗，犯罪鏈條各環節均通過互聯網通訊技術實施。

近幾年來，我國警方與境外合作開展打擊跨境電信網絡詐騙，所取成績斐然。但跨境抓捕，需通過外交渠道或雙方合作協議，需對方國家同意。但一些詐騙窩點所在國家的警察往往基于自身利益，對詐騙窩點犯罪嫌疑人往往采取縱容或者姑息態度，就算允許我們抓捕，但他們(對方警察)也會在一定程度上縱容犯罪嫌疑人。“經過交涉，當地警方終于同意帶著我們去抓犯罪嫌疑人，但要求我們只能配合他們實施抓捕，我們不能直接抓捕。到了窩點，當地警方在對犯罪嫌疑人宣布實施逮捕的同時，又讓犯罪嫌疑人馬上毀掉主機。面對近在咫尺的犯罪嫌疑人當場毀滅證據，我又不能采取任何措施，感到特別憤怒的同時又感到無助，也可以說是忍氣吞聲。”⑤

第三，證據固定難。與傳統犯罪相比，互聯網金融犯罪的證據內容更為豐富，存在形式更為復雜，且分散于各地，收集、審查、運用證據的難度很大。尤其是互聯網金融詐騙，由于被害人較多且又遍布全國各地，如果對每一個被害人進行詢問，那么所耗費時間就會很長。從偵辦時間上來看，互聯網金融犯罪從案發到偵破，往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并且，在互聯網金融犯罪中，犯罪分子利用網絡數據庫保存數據，電子證據往往成為決定案件定罪量刑的最關鍵因素。如果勘驗、提取和審查處理不當，會對證據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害。另外，電子證據由于存儲在計算機介質中，極容易被修改、刪除和替換或破壞，案發又往往是在數據庫被破壞后的較長一段時間，這讓證據的恢復與提取難上加難。

第四，證據之間形成證據鏈難。在互聯網金融犯罪中，由于犯罪嫌疑人利用電信網絡技術遠程聯系，無面對面接觸地實施犯罪，專門針對不特定被害人；被害人不知被告人，被告人也不清楚被害人，因此給公安機關取證帶來了技術和資源上的挑戰。比如在電信網絡詐騙中，盡管有關司法解釋已經規定可以結合全案證據綜合認定被害人人數及詐騙資金數額⑦。也就是說，如果被害人不能逐一核實，就需綜合審查犯罪嫌疑人與被害人在資金走向和其他電子證據等。而如前所述，電子證據本身提取就具備一定難度，因此證據鏈的形成就更有難度。甚至一些警察還認為，即使被害人報案，但由于互聯網金融犯罪當事人之間的非接觸性，使得公安機關在沒有得到被告人口供，在沒有其他證據時僅憑被害人陳述即使立案也難以繼續偵查。即使有被害人陳述、被告人供述，但沒有其他客觀證據也難以移送審查起訴。部分專業化、職業化的互聯網金融犯罪組織或者犯罪團伙，會將犯罪地轉移到境外，還會涉及跨境抓捕、引渡、境外證據效力認定等。

此外，辦理此類案件所需成本較高，也是案件難以偵辦的一個重要原因。盡管為了社會正義，刑法不常考慮成本付出，因為正義必須實現[13]。但辦理互聯網金融犯罪，成本較高也是不爭事實。尤其是在被告人、被害人散布全國各地，偵查人員需要到全國各地調查取證，一件案子辦案成本動輒上百萬元，如果將跨境電信網絡詐騙中的數百名犯罪嫌疑人押解回境，所需成本可能會更多。在司法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公安機關不可能對每一件互聯網金融犯罪案件都會不計成本的投入，有時候還不得不分散資源去偵破其他案件。這就會從另一程度上加大了互聯網金融犯罪案件的偵辦難度，司法管控互聯網金融的效果難以彰顯。

2.涉案財產追繳實效甚微

司法機關偵辦互聯網金融犯罪案件，涉案財物的追繳和處理往往是最重要的也是最敏感的工作之一。進入司法程序的互聯網金融犯罪案件，因為關涉自己財產等實際利益，被害人更關注的是自己的損失能挽回多少。尤其是在案件進入法院審理之后，被害人甚至還會定期在法院上訪，以給法院審理帶來壓力。通過對這些案件進行深入分析，可以發現，除了對犯罪人進行刑事懲罰之外，能給被害人追回的贓款幾近于無。

第一，挽回損失比例低。當問到“在您承辦的案件中，通常能挽回多少損失”時，受訪的法官認為最多15%，受訪的檢察官則認為10%不到。而警察卻對此持更悲觀的態度，一位反電信網絡詐騙中心的警察(G1)認為“基本上挽回不了損失”；之后訪談另一位民警時，他微信回復：“幾乎不能挽回什么損失，僅僅是把人抓了。”此外，在問卷中，參與訪談的警察幾乎都認為互聯網金融犯罪造成的損失“95%以上都挽不回來”。而法官對此也持悲觀態度，認為挽回的損失“最多只占財產損失的3%”。一名法官(F3)總結了近幾年來其辦理過的4件案件，其挽損金額與一審認定金額如表3所示。

表3 金融犯罪損失統計表

“一般而言，在互聯網金融犯罪中，被告人在快速獲得巨額錢財的同時，往往花錢如流水，很快就將詐騙所得花完。或者將錢轉移。”⑧多數被害人損失難以追回，一方面是刑事追責作為社會治理最后手段所固有的弊端，但另一方面卻也表明互聯網金融犯罪的犯罪財產收益大于法律風險，罪犯愿意冒著法律風險實施犯罪。

第二，財產追繳與返還難。依照法律及相關司法解釋規定，判決書中應當寫明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物及其孳息的名稱、金額、數量、存放地點及處理方式與處理機構；明確追繳或者退賠的金額或財物的名稱、數量等情況。如果沒有辦理好，以后案件移送執行時，就會被法院執行部門拒絕。“對于部分互聯網金融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處理，仍然是一個很棘手的問題，比如一些被告人利用所謂現貨交易平臺實施的詐騙，或者一些電信網絡詐騙，涉及被害人成百上千，偵查階段沒有逐一核實時，法院審理階段根本無法核實。移送執行部門執行時，執行部門更加無法一一核實。”⑨

訪談中，一名法官稱，其辦理的一件詐騙案件，“經調取第三方支付平臺關于某平臺交易賬戶交易明細，共計開戶賬戶1532戶，不計手續費，盈利賬戶526戶，盈利金額5669萬余元，虧損賬戶876戶，虧損金額5654萬余。但公安機關只詢問了被害人305人，印證虧損金額3881萬余元，尚有1773萬余元沒有逐一詢問被害人。后來判決生效之后移送本院執行部門，執行部門見被害人都無法確認，且可供執行的財產確實也很少，準備終結本案(次)執行，但偏偏有一個被害人申請執行，聲稱哪怕有一分錢也要申請執行，執行部門的同志怕這名被害人信訪，天天在給被害人做工作，但效果甚微。”⑩

還有在一些集資類詐騙案件中，實踐中一般分案處理。那么不同法院之間財產如何執行，就司法實踐中來看，有一些案件已經開始指定某一法院負責財產執行。但是效果有待于檢驗。“審結的集資類案件，投資人眾多，僅僅憑法院來負責涉案財產執行肯定不行。同時這又涉及維穩這一敏感話題，現在通用作法是在黨委領導下，多部門協作配合；或者在政法委統一領導下成立協調機構做好司法處置工作，目前而言，這種機制優勢最為明顯。”“有時候集資類案件的執行，不僅僅是法律規定原因，更多是機制協調問題，僅僅憑法院一家肯定無法解決。”

有的集資類案件，往往涉及民刑交叉，部分集資參與人在行為人因涉嫌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被立案前，已通過民事訴訟判決確認為債權，并已進入執行環節甚至已經執行的，或者在刑事立案前已經依法設立財產擔保的，相關財產如何處理？一般認為對此類民刑交叉案件，首先要明確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的事實與民事訴訟判決確認的事實是否屬于同一事實，如果不屬于，民事案件可以繼續審理。對于跨區域的非法集資刑事案件的財產執行，也有相關法律規定。原則上所有通過非法集資途徑的違法所得，包括犯罪本金以及再轉貸、轉借所得孳息，均應及時歸集到案件主辦地辦案機關統一處置。但案件涉及跨區域的不同法院時，有時候就不好進行相關協調。“我們一個集資類案件，主要投資人在我們轄區，但主要財產被轉移至上家，而上家又被S省一個法院審理，涉案財產也被該法院凍結了。判決生效后，我們與該法院協商，請求將有關財產移送我們執行，但效果不太明顯。后來通過我們省金融辦與S省金融辦協商后，歷時一年才解決了。”

3.法律威懾力不足

近年來，我國持續加大對互聯網金融犯罪的打擊力度。以打擊電信網絡詐騙為例，通過掛牌督辦等機制，對跨境電詐犯罪團伙實施精準打擊，相繼從緬甸、馬來西亞、菲律賓、柬埔寨等國家抓捕多名電詐犯罪人回國接受審判，對跨國電詐犯罪起到了一定的遏制作用。但是，由于種種原因，法律威懾力仍不足，不能滿足打擊互聯網金融犯罪的司法需求，電信網絡詐騙仍呈高發態勢。

以C省為例，從2018年至2020年上半年，每年起訴的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人數逐年上升。2020年上半年起訴的網絡詐騙人數較2019年同期同比上升80%，超出電信詐騙人數27.25%，占同期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總人數的56%。如表4。

表4 近三年電信網絡詐騙實施情況

一些互聯網金融犯罪，案件因為媒體介入引起社會關注之外，公安機關會不惜成本迅速偵辦，但其余很多案件，就很難迅速偵辦。“搞電信網絡詐騙賺錢太容易了，我們村有些膽子大的，已經組團去東南亞沿海國家開賭場，都是家族化、集團化、公司化運作，有些人甚至還加入那邊國籍。在經營賭場過程中，還出現了專門投資這種犯罪的所謂投資人，專門在境外投資所謂公司專門用于電信網絡詐騙，投資收益全部用于投資房地產，以及在鄉下修別墅，廈門的一套房子幾千萬都是全款支付。”

四、結果分析與討論

本文研究的中心問題是當前我國對互聯網金融犯罪的打擊實效。總體來說，目前我國對互聯網金融犯罪打擊力度日益加大，取得的成績也有目共睹。但通過訪談和查閱卷宗材料顯示，目前我國司法機關打擊互聯網金融犯罪確實存在成本高，效果難以顯現，究其根本原因，這也是互聯網金融犯罪本身的特點所決定的，就實際效果而言，社會大眾難以應付日新月異、層出不窮的互聯網金融犯罪方式。

不可否認的是，互聯網金融犯罪作為一種新型的犯罪，對其治理需要采取不同于治理傳統犯罪的措施，需要通過改革創新傳統治理機制來遏制互聯網金融犯罪，這主要包括：

第一，完善相關法律規定。

法律是治理社會不可或缺的手段，但法律不是萬能的。人類不可能預見將來所要發生的一切，人類的語言也不能完美地表達立法者所有的意圖[14]。法律界定框架，法官填補框架的空隙[15]。當前，我國明確提出要“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構建現代化的國家治理制度體系，就要對現有制度進行改革與完善，法律是國家治理體系的重要工具，要有效地應對當前互聯網金融犯罪的多發態勢，就要完善相關法律體系。進一步完善個人信息法律保護制度，盡快出臺有關個人信息保護的相關法律。個人信息被非法利用的原因較為復雜，比如信息安全技術存在缺陷，信息安全管理與監督缺位。在利益的驅動下，很多人就會鋌而走險，非法獲取他人個人信息。因此，要從源頭上堵住互聯網金融詐騙犯罪的渠道，首先就要嚴密法網。個人信息的泄露、流通、利用等本應受到多重社會管制。要強調信息監管部門的職權，明確信息使用者的義務以及侵權者責任，加強信息使用者的行業自律管理等。犯罪分子往往借助電信、金融機構、中介等非法獲取個人信息，當個人因為自己信息被他人非法獲取而要求電信、金融機構、中介承擔相應民事賠償時，不僅維權難、起訴難、舉證難，法院判決勝訴也難。如果能健全個人信息保護維權機制，比如由侵權方自證，就能倒逼上述市場經營主體加強行業自律。

其次，加強個人信息刑法保護。進一步完善互聯網金融犯罪的刑事處罰。遵守罪責刑相適應的原則，在一定范圍內適當提高互聯網金融犯罪的法定刑。針對互聯網金融犯罪，要對自由刑以及財產刑進行均衡調整，并附加資格刑。可以適當地增加罰款。

第二，加強公安機關對互聯網金融詐騙犯的打擊力度。

一是加強偵查模式，重視證據收集。在網絡世界中，由于沒有可視化的監管，預防和治理犯罪的力量難以得到充分呈現。“借助網絡的力量，現在不能排除一些互聯網金融犯罪有可能轉移至暗網中進行，可以說，世間所有的邪惡在暗網都是明碼標價的，而目前對暗網的監管，不論技術還是什么都是有難度。”偵查機關應轉換偵查思維，強化對互聯網這個陣地的控制。互聯網金融犯罪案件，被告人反偵查意識強、犯罪手段高度智能化、電子數據證據使用頻繁、衍生犯罪特征顯著。因此在證據收集方面要重視電子數據的收集，及時固定電子數據。公安機關應充分認識計算機、手機、服務器等移動終端中電子數據的獲取，第一時間將電子數據提取，并通過各種方式轉化為物證、視聽資料等。

二是理順工作機制，合理優化偵查資源。公安機關應積極與金融監管機構、金融機構，以及與電信運營商等部門加強合作。各地公安機關之間也要加強配合，建立跨區域協作機制。對于互聯網金融犯罪中的一些調查取證、詢問查找受害人，以及其他核實案件等工作可以通過互相協作機制解決，切實提高辦案的效率。加大警企合作力度，建立大數據下打擊互聯網犯罪新模式。強化互聯網領域的整治，從嚴治理黑灰產業，全力堵塞行業漏洞。

第三，加強社會綜合治理。

當前，互聯網金融犯罪一旦發生，犯罪后果往往難以控制，對國家金融秩序、人民群眾切身利益與社會穩定大局損害極大。預防犯罪永遠比打擊犯罪更為重要。刑事司法機關有責任也有能力通過建立和完善相關機制進行詐騙犯罪管控，被害人更是有必要切實提高自身的防范水平。

一是轉變互聯網金融犯罪治理理念。犯罪發生是多種原因的產物，由此需要針對多種原因采用多種治理方法。隨著信息時代的發展，治理理念也需要隨著時代變化而更新。黨中央已提出要堅持和完善“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制度。互聯網金融犯罪之所以成為社會頑疾，根源在于其上下游都已經形成了非常成熟的黑色產業鏈，分工日益明晰。因此，治理互聯網金融犯罪，僅僅依靠過去那種依賴公檢法打擊犯罪的經驗來對付互聯網金融犯罪顯然不現實，需要以社會共治的方式來預防和打擊互聯網金融犯罪。行政機關、司法機關和金融監管機構等要互相溝通、創新完善工作機制，形成合力，實現對互聯網金融犯罪的有效治理，確保預防和懲罰機制的形成和有效運作。互聯網安全公司、金融監管部門和公安機關可以聯手建設信息共享平臺，建立健全由政府牽頭，各相關職能部門參與的協調機構和互聯網金融犯罪防控工作機制。司法機關在金融機構、金融監管機構的配合下，充分發揮自身的優勢而做到精準打擊。政府、司法機關、運營商、互聯網公司、銀行深化合作共治，銀行部門負責涉案資金攔截以及配合監控可疑資金流向；互聯網安全公司利用大數據分析涉及詐騙的可疑電話，應當及時阻止；電信企業負責關停可能涉及電信網絡詐騙的可疑電話號碼。利用電視、短信、微信等渠道，針對不同群體，進行不同內容的宣傳教育。每個人都要對互聯網金融犯罪有防范意識，每個人都有義務去做好預防工作，進而從源頭上減少詐騙被害現象發生。也只有激發全社會民眾的主動積極性，讓大家認識到諸多互聯網金融犯罪的表現形式，并由此能去正確判斷類似于投資、理財等行為能否進行。

二是針對重點地區重點治理。從社會學的角度而言，犯罪行為也是隨著與他人的交往而得的。尤其是在以鄉情為紐帶的農村。同村、老鄉仍然是維系一個群體的重要紐帶，一個人以此進行的社會交往不可避免地帶有濃厚的地域色彩，在這種交往中，不僅在潛移默化中形成依靠互聯網技術來進行違法犯罪的價值觀，同時在這個群體中，其犯罪信息的獲取也得天獨厚。以致于網上一些地區被標簽為“詐騙之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很難想象在這種環境中成長的孩子，從小耳濡目染這種文化，并逐步熟諳此種文化模式，并在此基礎上不斷更新犯罪手法，使得互聯網金融犯罪難以根除。在訪談中，一些村民明知同村的人是在實施互聯網金融犯罪。但有一些人并不認為是可恥的行為。他們會認為被公安機關抓捕是因為他們運氣不好。針對被告人，我們在走訪中也聽到過“我才騙了100多萬多，要關10年多；同村的騙了1000多萬，也只是十年多；早知道多干點”之類的感慨。

司法機關將有限的司法資源投入重點區域、重點行業，實質性地進行犯罪治理，就能減少犯罪的社會成本。包括司法機關在內，各級政府機關持續性地對一些重點區域、重點行業進行重點整治。一方面，綜合利用網絡、電視、鬧市廣告屏等多途徑對犯罪嫌疑人發出通告、實施寬嚴相濟的犯罪治理手段，讓這些高危地區的民眾看到國家懲治互聯網金融犯罪的決心，發揮刑罰的威懾作用；另一方面，改變一些所謂詐騙之鄉的亞文化環境，幫助這些地區的群眾創造合法謀生機會，開始新的職業生涯，鏟除容易導致人們犯罪的文化土壤。

三是針對不同受騙群體重點預防。據2019年數據顯示，23歲以下人群最容易被購物、游戲和兼職所騙，23歲至58+歲人群，最容易受金融詐騙；58歲+(58歲及以上人群)對自己所受詐騙的舉報量最低。整體來看，從18歲至58歲，隨著年齡增長，舉報量呈現從高到低的遞減趨勢。“50后”“60后”中老年人被騙后，通常“覺得很沒面子，二是覺得說了這個錢也很難要回來，不想被孩子數落，也不想給孩子增加麻煩。”在一些集資類詐騙犯罪中，這種心態更為明顯，一些被害人曾稱“不是受到特別重大損失，我也不會報案”。被害人的沉默縱容了一部分犯罪人，導致犯罪人在不擔心追責情況下通常會選擇持續作案。另一方面，中老年人面對新鮮事物的接受能力逐漸變慢，面對詐騙信息不能有效區分，且由于身體衰弱、行動遲緩、記憶力衰退等自然因素，通常對發案時間、發案地點記憶不準確，也難以提供多種證據有效指控犯罪，尤其是在網絡犯罪的情況下，電子數據資料的保存和保管對他們更有難度。這從另一個角度表明中老年人群體是預防電詐的重點對象。此外，“90后”因為涉世未深，社會經驗缺乏，容易成為“套路貸”的受害人。“在校大學生法律意識淡薄、心理素質差和自身防范意識薄弱，我們往往采用看似公平、實際是圈套的方法先讓大學生接受苛刻條件，不明確告知雙方權利義務，然后和大學生簽訂書面內容與實際內容不相符的虛假借款合同，故意造成借款人逾期或者違約，使借款人無法按時全額還款，讓借款人交高額的逾期費、違約金，并通過‘推單’讓借款人重復借款，以貸還貸，壘高‘債務’，我們就能從中獲取更多的利息、逾期費和違約金。這些大學生往往不愿報案。”

此外，在網絡社會，互聯網金融犯罪的犯罪人利用這種信任，假冒黨政機構騙取民眾錢財，不僅危害民眾的財產權，而且破壞人民群眾對政府的信任基礎，嚴重危害社會穩定。當前各級政府機關嚴厲打擊互聯網金融犯罪，就是密切聯系群眾、關心群眾生活的重要方式之一。對中老年人做預防工作的時候，要充分考慮中老年人的困境，并且耐心地以中老年人能夠接受的方式開創性地開展工作。包括動員各種組織和力量，切實地關照中老年人生活，街道、社區盡可能利用一切宣傳渠道，讓他們盡可能多地了解互聯網金融詐騙的信息，激發他們的預防詐騙警覺性。學校應該對在校學生，尤其是快畢業的學生加大宣傳，提高學生的辨別能力。各級司法機關可以對社會影響大的互聯網金融案件進行廣泛宣傳，并將相關裁判文書及時公開，讓人民群眾對詐騙分子的犯罪行為有更為直觀、深刻地理解，提升預防犯罪的能力。

注釋：

① 關于此類案件的偵辦難，走訪的警察、檢察官幾乎都是以電信網絡詐騙為例來說明互聯網金融犯罪偵辦難，為將受訪者的觀點全面呈現出來，本文有時以電信網絡詐騙為主要犯罪來論證本文觀點。

② 與C省某民警微信走訪，2019年12月28日。

③ 團體座談時，來自J2的詳細介紹，2020年8月13日，重慶市某檢察院。

④ 團體座談時，來自J5的詳細介紹，2020年8月13日，重慶市某檢察院。

⑤ 筆者與G2訪談，2020年8月14日，重慶市某公安局。

⑥ 筆者與G1訪談，2020年8月14日，重慶市某公安分局。

⑦ 2016年12月19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辦理電信網絡詐騙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規定：“辦理電信網絡詐騙案件，確因被害人人數眾多等客觀條件的限制，無法逐一收集被害人陳述的，可以結合已收集的被害人陳述，以及經查證屬實的銀行賬戶交易記錄、第三方支付結算賬戶交易記錄、通話記錄、電子數據等證據，綜合認定被害人人數及詐騙資金數額等犯罪事實。”

⑧ 筆者與J3訪談，2020年7月23日，重慶市某檢察院。

⑨ 團體座談，2019年10月14日，某法院。

⑩ 筆者與F3微信方式訪談，2019年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