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使命驅動到制度驅動：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的歷史演進與經驗邏輯

文梓浩， 王衡

(中國人民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 北京 100872)

“政黨政治與現代化的共生與互動，是近代以來人類文明演進的大邏輯。中國現代化的客觀性內蘊政黨政治的歷史必然性。”[1]中國共產黨自誕生以來，一直注重與先進的、革命的政黨進行合作。中國近代以來政黨政治的歷史，正是中國共產黨與多黨合作、領導民主黨派致力于新中國建設的歷史。審閱中國共產黨與多黨合作的百年歷程，其導向側重與制度建設一直處于調整和變化的過程中：多黨合作過程中，是要突出側重執政黨的領導還是各黨派的協作？相應的制度化建設應該如何推進？這兩大問題至關重要。導向側重影響了多黨合作的宗旨偏好與路徑依據，制度建設則決定了多黨合作的展開方式與實踐安排。

制度化的高低與側重點的不同，實際蘊含著政治行為主體對多黨合作這一政治活動的不同期待：制度化建設的推進需要同時平衡程序性與靈活性，側重點的調整則是要對時代發展有及時的回應。本文擬從這兩個維度出發，對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歷程加以考量，以期為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多黨合作優化發展提供建議。

一、模型的構建

基于側重點選擇與制度化水平，本文確定了一個二維模型來對中國共產黨進行多黨合作的百年歷程加以分析審視，從而可以進行四個理想化的階段劃分(見表1)。

表1 二維模型下中國共產黨百年多黨合作四階段

依照制度化水平和側重點加以二維分類后，多黨合作這一重要的政治活動有了一套新的圖景展現，可以對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的百年歷程進行新的階段性概覽：

自中國共產黨誕生到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多黨合作中的各個黨派圍繞共同的使命追求通力合作。這一階段中，多黨合作的制度化水平比較低，對其開展活動進行規范的章程比較少，各個黨派無論是自身建設還是參與活動都缺少相應的章程。在這一階段早期沒有形成明顯的主持黨派，突現出各個黨派的合作互助。到解放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就逐漸成為領導核心，這一階段多黨合作的成效高，因為有著鮮明的使命責任感，各個黨派的使命一致，主動圍繞共同的目標追求開展活動，我們將這一階段稱之為“使命驅動階段”。

在“大躍進”“文化大革命”階段，多黨合作進入了一個新的歷史時期。這一階段中，多黨合作的制度化建設停留在較低水平。這一階段多黨合作這一項政治活動受到較大沖擊，參政議政等基本工作展開受限。各黨派的工作重心收縮向內，轉移到在執政黨的領導下展開理論學習與自我建設，我們將這一階段稱之為“功能收縮階段”。

隨著撥亂反正和改革開放的進行，黨和國家的各項工作恢復，各民主黨派重新開展活動。這一階段多黨合作呈現出與前期明顯不同的階段性特征，制度化水平明顯提升、處于較高水平，多黨合作迅速得到恢復并實現新的階段性發展。各個民主黨派緊密圍繞制度規定的任務目標展開合作，呈現出鮮明的任務中心色彩。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在任務的驅動下，各民主黨派強調合作，注重各參與主體能動性的發揮，我們將這一階段稱之為“任務驅動階段”。

隨著2015年《中國共產黨統一戰線工作條例(試行)》的頒布，多黨合作進入到了一個新的歷史時期：這一階段多黨合作的制度化建設水平高、且趨向穩定，在實際運行過程中成效卓越，取得了一系列新的成就。強化執政黨在多黨合作中的領導地位、主導地位，充分將執政黨領導的優勢轉化為合作優勢，探索出新的政治形態。審視這一階段活動開展的過程，多黨合作基本按照成型的制度規定展開，并且能在既定任務的基礎上，充分發揮政治默契，有效達成了多黨合作的制度設計目標，我們將這一階段稱之為“制度驅動階段”。

當然，制度化與側重點這一二維標準的劃分十分粗略，特別是用以考量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的百年歷程時，必然會在諸多歷史細節上存在一定的誤差，無法完整地覆蓋歷史的每一動態，但從審視演進和歸納經驗的角度出發，觀察制度化與側重點的二維模型仍然可以給予我們寶貴的啟示。

二、低制度化、側重合作：多黨合作的使命驅動階段(1921-1949)

中國共產黨是在重大的時代危機與激烈的社會矛盾背景下誕生的，自誕生之日起就肩負著強烈的使命意識。同時期興起的諸多黨團群體，盡管在政治屬性、政治理想上與中國共產黨有所出入，但具有共通性，即創造一個新的民主的國家政權。而1921-1949年間的多黨合作正是在這一共同的使命下開展起來的，我們將其概括為使命驅動階段。

從歷史進程來看，追求人民民主、實現民族獨立、國家富強是這一時期內各個黨派肩負的共同使命。1922年6月，中國共產黨發表了《中國共產黨對于時局的主張》，提出要“邀請國民黨等革命的民主派及革命的社會主義各團體開一個聯席會議……共同建立一個民主主義的聯合戰線，向封建式的軍閥繼續戰爭”[2]98。7月，黨的二大召開，通過了《關于“民主的聯合戰線”的議決案》，清晰地指出“我們共產黨應該出來聯合全國革新黨派，組織民主的聯合戰線，以掃清封建軍閥推翻帝國主義的壓迫，建設真正民主政治的獨立國家為職志”[2]139。在推動國民革命的過程中，中國共產黨始終致力于團結各個民主黨派，采用了黨外合作、黨內合作等多種方式。圍繞共同的任務目標，孫中山以蘇俄為榜樣改組了國民黨，共產黨員則幫助建立了國民黨地方組織，兩黨通力合作創辦了黃埔軍校。正如1923年蔡和森在第23期《向導》發文時所說，“一面打倒國內的封建勢力，一面反抗外國帝國主義；在這種立場上，殖民地的無產階級所以可與革命的資產階級結成聯合戰線”[2]233。

抗日戰爭開始后，中國共產黨重新確立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新策略，在多黨合作的政治策略上做出了新調整。1935年12月17日至25日，中共中央召開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即瓦窯堡會議)，通過了《中央關于目前政治形勢與黨的任務的決議》，號召“聯合起來，開展神圣的民族戰爭……只有最廣泛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下層的與上層的)，才能戰勝日本帝國主義及其走狗蔣介石”[3]。各黨派積極響應中國共產黨的主張：救國會領袖沈鈞儒、鄒韜奮等紛紛表示贊成；中華民族解放行動委員會向國民政府提出普遍動員武裝民眾、實行民主政治等政治主張；致公黨中央發出訓令號召“黨內外各處黨員，一致參加抗戰工作”[4]83。這一時期各黨派在積極抗日救亡、實現民族獨立的共同使命追求下紛紛開展合作。

抗日戰爭結束后，中國共產黨提出“和平、民主、團結”的方針，與各民主黨派積極溝通、尋找使命追求的共同點。以政治協商會議為例，會議召開前，民盟代表與中共代表約定雙方攜手合作、互相支持；在軍隊問題上，民盟代表堅持任何黨派的軍隊都要整編，不是只要一個黨交出軍隊，以支持中共的立場[4]137。反對國民黨的獨裁和內戰政策成為各民主黨派一致的中心工作，爭取和平、民主建國成為各黨派共同的目標，一致加入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民主統一戰線。1948年，國民黨在南京召開所謂的“行憲國大”，其倒行逆施使更多的民主黨派人士與無黨派人士意識到自己的使命追求與中國共產黨的一致性，選擇與中國共產黨共同攜手奮斗，在“迅速召開政治協商會議，討論并實現召集人民代表大會，成立民主聯合政府”[5]的口號下，各民主黨派紛紛響應中國共產黨的號召，圍繞建立新中國這一新的歷史任務通力合作。1949年9月21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召開，于27日通過了具有臨時憲法意義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

可見，在這一時期內，各黨派肩負的歷史使命高度共通，形成了高度的政治默契，盡管沒有相應的制度規范，各黨派也以充分的政治熱情參與合作進程的每一環節，取得了豐富的歷史成就。

三、低制度化、側重黨的領導：多黨合作的功能收縮階段(1949-1976)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以毛澤東為核心的第一代中央領導集體確立了多黨合作的基本理論，制定和貫徹了民主黨派工作的方針和政策。1956年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社會主義制度基本建立，在這一背景下，多黨合作這一活動是否要繼續開展，各界爭議很多。有些人主張進入社會主義社會后，各民主黨派的階級基礎已經消失，相應的民主黨派也應該自動停止活動。

中國共產黨對待多黨合作的態度是鮮明的。1956年4月，毛澤東在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發表了《論十大關系》的講話，強調“究竟是一個黨好，還是幾個黨好？現在看來，恐怕還是幾個黨好。不但過去如此，而且將來也可以如此，就是長期共存，互相監督。”[6]這一方針的提出使各民主黨派和無黨派人士歡欣鼓舞。同年9月，黨的八大召開，在毛澤東的《開幕詞》、劉少奇和鄧小平代表黨中央向大會所做的《政治報告》《關于修改黨的章程的報告》以及大會通過的《關于政治報告的決議》中，都對多黨合作進行了論述。

在這一階段的多黨合作過程中，側重于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追求思想進步，開展理論學習逐漸成為各民主黨派的工作基點。1956年10月中央社會主義學院在北京創辦，吳玉章擔任首任院長，成為民主黨派的“高級黨校”。1957年第八次全國統戰會議召開后，中央統戰部部長李維漢在總結發言中指出，關于如何處理統一戰線內部的各種矛盾，要加強思想工作、提倡學習馬克思主義。隨著“反右派斗爭”的錯誤擴大化，多黨合作受到沖擊，各民主黨派圍繞思想學習開展組織工作。1958年7月，第十次全國統戰工作會議召開，會議的中心議題就是研究對民主黨派和知識分子的思想改造。鄧小平明確指出，“民主黨派應該參與的事情，要吸收他們參加，要經常研究他們的思想動態，經常了解他們的意見。”[4]271這次會議確定要團結推動民主黨派投身于社會主義實踐，并在實踐中繼續進行自我改造。1959年，毛澤東與各民主黨派負責人座談，明確指出“民主黨派大有進步……但不是什么問題都解決了，比如世界觀的問題，要慢慢來。”[4]272并正式宣布，不在黨外人士中搞“反右傾”運動。這一年年底，“神仙會”的會議形式逐漸在各民主黨派中興起，即改變程序化的開會模式、不搞檢查過關，和風細雨地召開會議，按照“自己提出問題、自己分析問題、自己解決問題”的方針，實現自我教育和共同提高。

“文化大革命”開始后，民主黨派受到沖擊，停止辦公。但毛澤東、周恩來等多次發出指示，保護民主黨派領導人。毛澤東發出指示，“注意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們。對于犯有嚴重錯誤的人們，在指出他們的錯誤以后，也要給以工作和改正錯誤重新做人的出路”。1966年國慶節，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上對李宗仁說，“紅衛兵把全國政協、民主黨派封了，但政協還是要的，民主黨派還是要的。”[7]周恩來多次列出受保護名單、下發通知命令，保護民主黨派人士。1970年組織各民主黨派中央機關遷入全國工商聯大樓，組織在京的各民主黨派開展理論學習。

客觀上看，在“反右傾”運動以及“文化大革命”過程中，多黨合作的制度建設長期滯后，民主黨派受到了極大沖擊，但這并不意味著各民主黨派完全停止活動。1971年12月29日，中共中央召開各民主黨派和無黨派民主人士座談會，周恩來向各民主黨派以及無黨派人士傳達中共中央關于揭批林彪、陳伯達的一系列文件，說明林彪反革命集團的問題，這是中共中央領導人向民主黨派和無黨派人士親自傳達、講解中共中央文件和國家重大政治事件。1972年10月，全國政協建立了各民主黨派學習領導小組，恢復了各民主黨派中央的學習活動。

在黨和國家領導的社會主義建設陷入曲折發展狀態時，各民主黨派仍然堅持在黨的領導下開展理論學習等活動。這恰恰證明，各民主黨派與中國共產黨之間的政治默契是穩定的、牢固的，各民主黨派經過不斷的理論學習與實踐，充分建立起了對中國共產黨領導的認可與對社會主義國家的認同。各民主黨派在同中國共產黨的長期合作中，已經逐漸轉變成為黨的諍友，能夠充分理解中國共產黨在探索社會主義道路的過程中出現歷史曲折的原因。這樣的政治共情與感同身受，讓其政治默契經受住了考驗，并更加牢固。

四、高制度化、側重合作：多黨合作的任務驅動階段(1976-2012)

“文化大革命”的結束為多黨合作的恢復提供了前提。1977年5月，中央統戰部向中共中央報送了《關于愛國民主黨派開展活動問題的請示報告》，反映自“文化大革命”以來各民主黨派的情況，建議中共中央邀集各民主黨派的負責人進行座談。同年12月，全國政協第四屆第七次常委擴大會議在北京舉行，中共中央副主席、全國政協副主席葉劍英作了重要講話，重申“黨同各民主黨派要實行‘長期共存、互相監督’的方針，要恢復、發揚統一戰線民主協商的優良傳統，善于同黨外人士合作”[4]331。1979年1月，在中央政治局聽取全國統戰工作會議情況匯報時，鄧小平明確指出現階段統一戰線是革命的愛國的統一戰線，“就是勞動者和愛國者的聯盟。這樣范圍就寬了，具有廣泛的性質”[4]348。

性質確定之后，各項相應的制度逐步得到充實和更新。1982年12月，第五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通過新修改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把多黨合作的性質、作用等寫進國家的根本大法。與此同時，新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章程》在全國政協五屆五次會議通過。1989年中共中央頒布《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的意見》，明確表示“‘長期共存、互相監督、肝膽相照、榮辱與共’，是中國共產黨同各民主黨派合作的基本方針”[8]。《意見》對加強多黨合作的制度化、規范化做出了明確的具體規定。

這一時期制度建設的另一大進步，就是各個參政黨自身的制度建設。這一時期，圍繞著各民主黨派的組織、機構、人員等開展了大量工作，中國共產黨幫助各大民主黨派解決其工作條件和干部待遇，協商確定各民主黨派的組織發展和重點分工，協助民主黨派機關調配干部等。1989年，《中共中央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的意見》下發之后，推進政治協商和各民主黨派參政議政，民主監督不斷深化。1994年3月，政協章程得到更新修訂，“參政議政”與“政治協商、民主監督”，被明確為人民政協的主要職能。1995年，《關于政治協商、民主監督、參政議政的規定》通過，這一規定總結了多年的多黨合作相關經驗，“明確規定了政協履行職能的內容、形式、方法和步驟”。2000年，第十九次全國統戰工作會議召開，江澤民發表了《進一步開創統一戰線工作的新局面》的講話，進一步指出“共產黨和各民主黨派在國家重大問題上進行民主協商、科學決策，集中力量辦大事”。2005年，《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加強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建設的意見》頒發；2006年，《中共中央關于加強人民政協工作的意見》頒發。這兩大《意見》總結歷史經驗，對多黨合作與政治協商的原則、內容、方式、程序等作了科學的規范，多黨合作的制度化建設水平不斷提升。

從多黨合作的活動開展來看，這一時期的多黨合作活動側重合作，存在明顯的任務驅動痕跡。任務驅動起初是建構主義理論下的一個教育學概念，是指學生緊緊圍繞一個共同的任務活動中心，進行互動協作的學習。此處借用這一概念，來形容概括多黨合作在這一階段內呈現出的特征。考察這一時段的制度規定可以發現，多黨合作存在清晰的重點任務。從上世紀80年代起，多黨合作的重點轉向了推進祖國統一與推進現代化建設。“現在可以提第三次國共合作”[9]成為鄧小平對多黨合作范圍擴展上的重要指示。從傳統的“革命統一戰線”向新的“愛國統一戰線”的轉變，既擴展了可團結力量的范圍，也凸顯了這一段時間內多黨合作的中心任務，即圍繞祖國統一開展工作，這與傳統的多黨合作截然不同。1986年4月，中央統戰部起草了《關于新時期黨對民主黨派工作的方針任務的報告》，強調“積極支持各民主黨派為推進‘一國兩制’，實現祖國和平統一和推進現代化建設，放手工作”[4]380。可見，制度規定了這一時間段內多黨合作的主要工作內容，從而以政治任務的形式驅動多黨合作。

在推進現代化建設方面，自1989年后，政治協商就被納入決策程序，協商于決策之前。“1989年-1999年的10年中，中共中央、國務院或委托有關部門與民主黨派中央、無黨派代表人士就國家重大問題舉行協商會、座談會、通報會近150次……各民主黨派向中央提出重大建議160項”[4]429。民主黨派擔任國家領導人與國家部委領導人、聯合考察與調查研究、民主監督新形式的探索等工作，都取得了重要進展。從2002年11月黨的十六大到2012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及委托有關部門召開的民主協商會、座談會、情況通報會189次”[4]497，其中胡錦濤親自召開的有46次。總結來看，在以推進祖國和平統一、推進現代化建設、推進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為階段任務的驅動下，多黨合作不斷取得新的歷史成就。

五、高制度化、側重黨的領導：多黨合作的制度驅動階段(2012年至今)

黨的十八大以來，多黨合作的制度化建設持續推進。2015年5月18日，中央統戰工作會議在北京召開，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第一次以“中央統戰工作會議”名義召開的統戰工作會議。同日起，《中國共產黨統一戰線工作條例(試行)》正式頒布實施，民主黨派的職能擴展為“參政議政、民主監督，參加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政治協商”三項職能。多黨合作的內容、程序、形式得到了進一步規范，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核心地位進一步突出強化。2021年初，修訂后的《中國共產黨統一戰線工作條例》正式頒布，習近平關于加強和改進統一戰線工作的重要思想在條例中得到深入貫徹。

推動多黨合作從任務驅動向制度驅動轉變的核心因素，是協商民主的逐步制度化。黨的十八大報告中，首次從制度層面闡述了“協商民主”這一概念，指出“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是我國人民民主的重要形式”。2014年9月，習近平在慶祝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成立65周年大會重要講話中對建設社會主義協商民主作出了一系列重要論述，指出“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特有形式和獨特優勢，是中國共產黨的群眾路線在政治領域的重要體現”[10]72。而政黨協商，正是“中國共產黨同民主黨派基于共同的政治目標，就黨和國家重大方針政策和重要事務，在決策之前和決策實施之中，直接進行政治協商的重要民主形式”[11]。新時代多黨合作的內容、形式、程序、保障機制都得到了清晰的規定，制度成為開展多黨合作的依據與動力。根據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的協商民主體系構建的各項目標，2015年1月5日，中共中央正式印發了《關于加強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建設的意見》，這一意見作為“指導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建設的綱領性文件”[4]563，特別強調指出，“繼續重點加強政黨協商、政府協商、政協協商，積極開展人大協商、人民團體協商、基層協商，逐步探索社會組織協商”[10]293，突出強調了多黨合作在協商民主格局中的重要性。

在構建協商民主體系的過程中，突出強化黨的領導。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本質的特征，“加強協商民主建設，必須堅持黨的領導，充分發揮黨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領導核心作用，把握正確方向，形成強大合力。”[4]564從實踐開展來看，制度驅動下的多黨合作取得了一系列新的成就。僅2015年，中共中央就率先垂范，召開各類協商會議24次，其中習近平親自主持召開4次；實踐探索出“調研協商座談會”這一新的政黨協商形式，每年召開兩次；各民主黨派中央向中共中央、國務院報送意見建議88件，中央領導同志批示77件；在政協組織框架下，召開的全體會議、常委會議、專題研討會、雙周座談會等“各種協商形式聯動配合，情況介紹、會議發言、互動交流等方法綜合運用，進一步形成寬領域、多層次、常態化的協商議政格局”[4]567。在中國共產黨的集中統一領導下，多黨合作的效率、成果都邁上了新的臺階。不僅僅是常規性的協商活動取得了明顯進步，在許多重大事件中，各民主黨派也在政治默契的基礎上，主動作為，與黨的工作部署形成合力、統一發展，將體制機制的“彈性空間”充分利用，進一步彰顯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與政治協商制度的優勢。

六、未來：實現基于政治默契的任務驅動與制度驅動的互補

自從1956年社會主義改造完成后，“民主黨派退場論”一直不絕于耳，特別是在經歷了“文化大革命”，多黨合作的效果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質疑。但中國共產黨對于多黨合作的態度一直是堅定的，“在社會主義改造完成后，民族資產階級和上層小資產階級的成員將變成社會主義的勞動者的一部分。各民主黨派就將變成這部分勞動者的政黨。”[12]在開展多黨合作的過程中，雖然在各個歷史階段呈現出不同的樣態特征，但其精神實質是一以貫之的。總結二維視野下多黨合作的變遷歷程可以發現，制度化與成效之間呈現出一定的經驗圖景：

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中的參政黨與執政黨有著良好的政治默契傳統。自從1921年以來，中國共產黨與各民主黨派在各個歷史階段攜手合作，完成了階段目標，攻克了困難阻礙。其間許多歷史成就的取得，并不依賴于制度規定，而是各黨派的自覺選擇。在抗日戰爭期間，救國會領袖沈鈞儒、鄒韜奮積極主動響應，贊成中國共產黨的抗日救亡政策，擁護全國的抗戰團結；在解放戰爭時期的政治協商會議上，民盟代表主動與中共代表約定，雙方攜手合作、互相支持。這樣的優良傳統在進入新世紀后并沒有中斷，而是不斷地在重大事件中得到強化。在2003年“非典”疫情、2008年汶川特大地震、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中，各民主黨派積極主動承擔了許多卓有成效的工作。各民主黨派充分發揮自身的特長優勢，主動建言獻策，為中央決策和政策部署提供了多項意見建議。這樣的政治默契傳統，使得各民主黨派可以行動在中央部署之前、補位在規定行動之中。

單一地依靠制度規定下的任務驅動并不足以充分彰顯多黨合作的制度優勢。如果制度是在忽略了各個政黨的特性基礎上構建起來的，那么制度規定的任務就不能使各個黨派充分運轉，多黨合作的效能就會大打折扣。毋庸置疑，七十多年的多黨合作制度為多黨合作的開展、為各民主黨派進行參政議政、民主監督提供了基本的保障，但倘若秉持制度至上的觀念進行制度設定，則極容易出現偏差。制度是現實中經驗的總結和提煉，倘若制度設定依賴的實踐根基不夠充分，或者對實踐中呈現出的特點不能夠進行充分把握，設定的制度無疑是無本之木。

基于政治默契的非制度性任務驅動可以與規定性的制度驅動形成互補，形成更加具有活力、更加具有動力的制度驅動，促進多黨合作取得更高成效。正如吉登斯在《社會的構成》一書中所論述的“結構-能動理論”那樣，制度與人的實際行為之間存在既有的張力，人的能動性使得人的實際行為可以與制度之間互相塑造和影響。檢視多黨合作這一政治活動，也是如此。除了有明確條文規定的活動之外，政治活動仍然存在很多“彈性空間”。而對多黨合作而言，這一部分“彈性空間”就可以依照其政治默契，在面對重大事件和特殊情況時，轉化為任務驅動，成為多黨合作制度的一種補充和充實。這種非制度性的任務驅動，雖然是非常態、非固定的，卻可以與常態、固定的制度設定有機結合起來，從而更好地實現總體制度的目標。各民主黨派具有長期傳承下來的政治默契傳統，這為非制度化的任務驅動提供了可行性的前提。“多黨合作主體之間的政治默契，是中國多黨合作制度具有優勢的重要原因，也是重要結果；是這個制度的補充，也是這個制度具有效能的特點。”[13]走向未來，以制度驅動為主體，以任務驅動為充實，共同構建起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新的發展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