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拉出走后何以選擇了馬克思主義
——以繆伯英為視角的考察

郭武軻

(1. 北京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 北京 100875; 2. 河南農業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 河南 鄭州 450002)

娜拉是挪威劇作家易卜生的代表作《玩偶之家》中的女主人公，在這部著作中，易卜生通過娜拉覺醒繼而出走的過程，激勵婦女掙脫傳統觀念的束縛，為爭取自由平等而斗爭。1918年《新青年》雜志出版專刊“易卜生號”介紹易卜生及其《玩偶之家》，在思想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從此，“娜拉出走”成為婦女求得自身解放的代名詞。本文以中國共產黨第一位女黨員、北師大校友繆伯英為例，從女性主義的視角出發，分析20世紀初，在時代的感召下，女性知識分子是如何完成思想的轉變，從而選擇馬克思主義作為終身信仰，且“以身許黨”的歷程。由于繆伯英鮮有著作、文章傳世，學界對于繆伯英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其生平事跡、感情生活、領導婦女運動等方面，與同為中共早期女性黨員的向警予、劉清揚等人相比，關于繆伯英思想轉變的研究鮮見于學界，張素玲的《革命與限制：中國共產黨早期婦女領袖》[1]、周蕾的《性別、組織和政黨——對建黨初期女黨員群體的歷史考察》[2]和陳雁的《她們的中共“一大”：社會性別化的記憶》[3]，并對向警予、鄧穎超、劉清揚和郭隆真等女黨員進行了研究。古仁尚在研究中共早期的四位女黨員時對繆伯英進行了簡單介紹[4]。周蕾《性別、組織和政黨——對建黨初期女黨員群體的歷史考察》等文章從宏觀視角有所涉及。本文立足繆伯英的生平事跡，力圖從她留下的只言片語及她的革命伴侶何孟雄、師長李大釗、戰友羅章龍、張國燾、李維漢等人的文字中，從她的母校女高師的歷史中叩問她的心路歷程。

一、早期人生歷程

1899年10月21日，繆伯英出生在湖南長沙縣清泰鄉繆家洞楓樹灣的一個書香門第，其父繆蕓可，早年中過秀才，受戊戌變法的影響，反對科舉，民國建立后，提倡“教育救國”，致力于婦女教育，先后創辦長沙女子職業學校等多所女校。家學淵源尤其是繆蕓可對于婦女教育的重視為繆伯英的成長奠定了良好的基礎。初小畢業后，繆伯英入湖南省立第一女師附小高小部就讀，第一女師設在古稻田，又被稱為“稻田女校”，繆伯英最早見諸報端的文字是1914年，小荷才露的她作為稻田女校高小一年級學生在上海的《少年》雜志(第四卷第四號)發表的散文《稻田女校記》，盡管只有短短的295個字，但語言清麗、意境澄明，和同時代大多是文盲的女性相比，一位聰穎的15歲少女躍然紙上。1919年7月，繆伯英以長沙考區考分第一的成績考取了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以下簡稱“女高師”)理化科。

值得一提的是，據1923年12月北京女高師對在校生的籍貫統計表顯示，8位理化專業四年制學生中，湖南籍僅有一人，即繆伯英，由此推斷，繆伯英在學業上是當之無愧的佼佼者①。

二、在女高師的人生選擇

北京女高師建于1919年4月，其前身是清末新政中應運而生的“京師女子師范學堂”，民國建立后更名為“北京女子師范學校”。女高師作為全國最高女子教育的學府，開風氣之先，造就了一大批對中國現代歷史產生深刻影響的女性知識分子。女高師建立伊始，就迎來了五四運動，由于地緣學緣等因素，女高師學生深受新文化運動健將蔡元培、胡適、李大釗、魯迅等人的影響，這群中國“娜拉”邁出了擺脫桎梏、走向自由的第一步，而李大釗等師長對于馬克思主義的傳播，又與婦女解放緊密結合，影響了繆伯英等處于人生十字路口的青年，使她們邁出了關鍵的幾步。

1.婦女解放思想的形成

繆伯英就讀時的女高師，雖經歷了五四運動的洗禮，但仍深受封建傳統觀念影響。即便到了1923年，女高師排演話劇《娜拉》時，仍然全部是由女演員表演的。清華學生何鴻烈曾在《晨報副刊》評價該劇：“男人提高嗓子和女子放大喉頭是一樣不自然，但是男人的嗓子雖提高了，也仍然同女人放大喉頭是一樣的失敗，所以提高和放大都是不自然，只有合演確成目前的要求。”[5]

(1)“李超之死”引發的風波

時代要求男女平權，就在繆伯英入校前后，女高師發生由“李超之死”引發的一系列風波。李超是女高師國文部學生，廣西富家女出身，因其父無子，遂在侄輩中選一人承祧，李超失怙后，按照宗法繼承原則，其父遺產悉數歸于嗣兄，李超作為親生女兒不得一文。1918年7月，李超從廣西至北京上學，不習北方寒冷氣候的她身患肺疾，1918年8月在貧病交加中死去，她的繼兄不僅完全切斷了和她之間的經濟聯系，甚至在她死后還咆哮“執迷不悔死有余辜”[6]。這一事件在學界掀起了軒然大波。胡適撰寫了7000多字的《李超傳》一文，在《晨報》《新潮》等媒體刊登，在文章中，他首先回顧了李超短暫且慘淡的一生，并且對男尊女卑的宗法觀念、家庭觀念、財產繼承制度等進行了振聾發聵的鞭笞和詰問，他指出李超的境遇是“無量數中國女子的寫照，可以用做中國家庭制度的研究資料，可以用做研究中國女子問題的起點，可以算做中國女權史上一個重要的犧牲者”，他認為李超之死可以引起時人對家長族長的專制、女子教育問題、女子承襲財產的權利、有女不為有后等問題的思索[6]。1919年11月29日，北京教育界人士云集女高師，為李超辦追悼會，蔡元培、陳獨秀、蔣夢麟、梁漱溟等學界精英發表演說，雖內容有所側重，但對婦女問題的關切具有一致性。“李超之死”對女高師的女學生們也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她們以此事件為出發點，紛紛撰文對婦女問題進行考察和立論。據統計，從1920年至1923年，每年出版一期的《北京女子高等師范文藝學刊》共發表了17篇關于此問題的文章。1921年4月6日，繆伯英撰寫的《家庭與女子》一文刊發在《京報》，她從倫理、經濟、社會進化三個維度出發，論證了“家庭組織在今世的破產，是人類進化的一種自然要求，女子運動中一種根本的解決”。在“李超事件”中，她體悟到舊文化、舊思想、舊家庭對于女性的摧殘，從而開始以更為激烈甚至激進的“去家庭化”的態度致力于婦女解放。

(2)李大釗婦女觀的影響

如果說，“李超之死”促成女高師學生“男女平等”、“婦女解放”等思想的發軔，那么李大釗對于馬克思主義婦女觀的傳播，使得女學生們成為真正致力于婦女解放的理論家和實干家。作為為中國引來“天火”的人，李大釗運用馬克思主義階級斗爭和唯物史觀分析婦女問題，他指出：“經濟問題一旦解決——女子解放問題、工人解放問題，都可以解決”[7]586，“婦女在社會上的地位，隨著經濟狀況的變動而變動”[7]144，“婦女解放與Democracy很有關系，有了婦女解放，真正的Democracy才能實現，沒有婦女的Democracy，斷不是真正的Democracy，我們若是要求真正的Democracy，必須要求婦女解放。”[7]1021919年，受任職女高師的北大畢業生陳中凡邀請，李大釗在女高師先后開設了《社會學》《女權運動史》《倫理學》等課程，對女學生具有極大的啟發。有些學生甚至不滿足于李大釗在女高師的講授，自愿到北大旁聽他的課程，如理化科的繆伯英、國文科的陸晶清、英文科的劉和珍和楊德群等人，都曾到北大旁聽。在李大釗的指導下，1922年1月，繆伯英、周敏等女學生走出校門，和婦女界數十人在國立法政專門學校召開籌備會，決議召開“女子參政促進會”。在成立大會召開之前，“另有所謂女高師派者，其初本系一致進行，但后因主張應要求于憲法上明白規定女子與男子完全平等，與僅主張要求之參政的女子參政協進會意見不合，特另組一女權同盟促進會，已決定章程，并將干事會組織就緒，此派完全為女高師學生組織，但將來也要在外征集會員”[8]。在繆伯英等人走出校門組織“女子參政促進會”之前，沈雁冰等人就為“女子參政運動”潑冷水，認為只有在解決了婦女的經濟問題、教育問題后再謀得參政[9]。毋庸置疑，“女子參政運動”是五四以來婦女爭取政治權利的第一次亮相，而女高師學生在爭取男女平權方面走得更遠。

2.致力工讀互助團

五四時期，無政府主義傳入中國，在知識分子中產生了很大的影響。青年知識分子按照無政府主義的“新村”設想，多次進行改造個人、團體生活的嘗試。如1919年北大學生鄧中夏邀約北大、女高師等三十余名同學，在東黃城根達教胡同租了一處房子，取名“曦園”，他們共同居住、共同學習，受泛勞動主義的影響，認為學習“必須躬行實踐，不宜徒托空談”[10]。盡管這一組織只存在了一年左右，但成員廣采博收，在充分學習自然人文科學的基礎上開始了對馬克思主義的研究。

(1)參與工讀互助團第三組

繆伯英直接參與了由王光祈發起的“工讀互助團”。1919年年底，北京中國大學學生、少年中國學會執行部主任王光祈在武者小路實篤等無政府主義者的啟發下，在李大釗、陳獨秀、蔡元培等人的支持下，發起成立“工讀互助團”，這一主張迎合了許多青年改造社會的意圖。后來成為繆伯英丈夫的何孟雄1919年11月在致《時事新報》主編張東蓀的信中寫到：建立我國青年生活大本營，使青年一面做工，一面讀書，使知識階級變為勞動階級，勞動階級變為知識階級，以此入手，解決青年問題，改造社會[11]。工讀互助團的簡章主要包括：“服務：團員須每天工作四小時；權利：團員生活必需之衣、食、住，由團體供給，團員所需的教育費、醫藥費、書籍費，由團體供給，惟書籍為團體公用，若成員不能讀書，由團體延聘教師；勞動所得：工作所得歸團體公有”等共計十一條[12]。

北京工讀互助團成立后分為四個小組，其中第三組設在女子高等師范學校附近，全部由婦女組成，營業要目為編織和小工藝，繆伯英就是第三組的成員。和共同章程相比，第三組的章程具有特殊之處，如規定團員每天須工作五小時，實際上許多團員工作的時長遠大于規定[13]。工讀互助團提倡“六無”，即無強權、無法律、無宗教、無婚姻、無家庭、無學校，故全互助團學生均為旁聽生，而繆伯英也因此從女高師退學，直至1920年9月工讀互助團失敗后重新考入女高師。繆伯英的同鄉、同學、同組成員楊璠曾在1921年第3卷第2期《太平洋(上海)》發表名為《女子工讀互助團之經過與其失敗之原因》的文章，簡述了第三組的開辦歷程，前后持續開辦了8個月左右的時間，大致分為3個時期：從1920年1月到2月為籌備時期，主要解決經濟方面的問題，雖然招募廣告一出，京內京外報名的函詢紛至沓來，但團體開辦費不過“一百幾十元”，這一時期繆伯英在團體內擔任接洽團員一職；3月到7月為成立期，這一時期團員最多，但經濟問題仍沒有得以徹底解決，4月籌款買了一架縫紉機，5月向胡適借了120元，后又東挪西湊合計200余元購買了織襪機，文章中對如何利用既有的縫紉機、織襪機進行生產生活語焉不詳，這一時期的中心工作依然是借錢、籌款；8月之后進入瓦解期，中心工作是對購置的縫紉機、織襪機進行處理。織襪機租給了西四牌樓的亞震織襪廠，以租金償還團體贊助人羅志英，至于縫紉機的處置，由于繆伯英未和另一成員錢初雅達成共識，遂擱置。第三組在籌備期便受到過毛澤東的關注，1920年2月，他給新民學會會友陶毅寫的信中提到：“今日到女子工讀團，稻田(稻田女校)新來了四人，該團連前共八人，湖南占六人，其余一韓人一蘇人，覺得很有趣味！但將來的成績怎樣？還要看他們的能力和道德力如何，也許終究失敗(男子組大概可說已經失敗了)[14]。

(2)工讀互助團失敗的原因

如毛澤東預測的那樣，相較于3月份就宣告解散的第一組，第三組的持續時間盡管長于男子組，但終究是以失敗而告終。關于工讀互助團失敗的原因，時人有不同的看法，如工讀互助團的發起者王光祈認為是“人的原因”，尤其是第三組成員易群先同第一組成員何孟雄、施存統等人的感情糾葛加劇了第一組的解散[15]。而在同一期《新青年》雜志中，戴季陶立足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原理，對工讀互助團的失敗進行剖析，他認為工讀互助團失敗的根源，在于財產私有、大機器生產與資本化社會，一言以蔽之，在于資本主義制度[16]。毋庸諱言，王光祈將工讀互助團視為己出，他在情感上不允許活動的失敗，因此情緒激動，意氣用事。而戴季陶的分析具有學理性，此后中國歷史發展進程也印證了戴季陶論述的客觀性。更何況，在這種社會條件下，男性謀生已十分艱辛，而女性須面對的是男女職業不平等的事實，其在社會上立足的艱辛要數倍于男性，因此女子工讀互助團的失敗觸碰了中國婦女解放運動的困境所在，即經濟獨立與性別獨立的關系。與此同時，無政府主義無法解決青年人的困惑，以此為契機，青年人開始走出烏托邦，重新審視自我與社會的關系，預示著左翼思想、組織與行動方式即將登上歷史舞臺。

3.確立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

繆伯英接近并且選擇馬克思主義是一個漸進發展的過程。

(1)參加北京大學馬克思學說研究會

1920年3月，在“曦園”舉行的同時，其發起者鄧中夏在李大釗的影響下，聯合何孟雄、高君宇、羅章龍等19人成立“馬克思學說研究會”，不久，繆伯英經何孟雄的介紹加入此會。研究會備有“馬氏學說之書籍漢文、英文、德文、俄文數百部”[17]，每周舉辦一次討論會、每月舉辦一次講演會，會員自由組合成立關于勞動問題、《共產黨宣言》、遠東問題的特別研究小組。此外李大釗還為會員們做了一次關于馬克思經濟學說的公開講演，不僅吸引了會員，也吸引了許多尚未入會的人[10]69。在研究會中，繆伯英經受了更多的馬克思主義學說的洗禮，逐漸擺脫了無政府主義的影響。

(2)加入社會主義青年團及共產主義小組

1920年9月，維金斯基來華后，北京共產主義小組成立，最初的成員有：李大釗、張國燾、羅章龍、劉仁靜、李梅羹等人。當時已明確的是：第一，信仰馬克思主義；第二，擁護十月革命；第三，搞工人運動。在這三點上，與無政府主義者的看法有根本不同[10]77。北京共產主義小組成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成立北京社會主義青年團，據張國燾回憶，社會主義青年團第一次會議在北大學生會辦公所舉行，到會的有四十人左右，繆伯英、何孟雄皆參加了會議[18]。1920年11月，剛剛誕生的共產主義小組經歷了一次思想論戰，堅持無政府主義觀點的人退出了小組，原本勢單力薄的小組只剩了下四位成員，為充實隊伍，從社會主義青年團中吸收了鄧中夏、高君宇、繆伯英、何孟雄、李駿等九人入黨，小組的氣勢為之一振，因此繆伯英成為北京地區唯一一位女共產黨員，同時也是我國早期共產黨組織中最早的女黨員[19]114。

(3)參與領導工人運動

共產主義小組一經建立，這些知識分子便投身工人運動當中，以綿薄之力幫助工人改善待遇，替工人發聲。中國共產黨成立后即建立了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1922年下半年，繆伯英擔任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秘書，兼做婦女部的工作。她經常到產業工人集中的長辛店、南口、唐山、豐臺等地，在工人夜校、工人子弟學校授課，為工人講時事讀報紙、代寫家信、調解糾紛、排憂解難。在工作中，她充分展現出女性的細膩，獲得工人尤其是工人家屬的信任，在潛移默化中傳播了馬克思主義。同時，繆伯英擔任《工人周報》編輯，報道工人運動情況，在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發生后，她和幾位同志連夜編印《京漢工人流血記》等宣傳品，揭露軍閥政府的暴行。1923年2月，繆伯英擔任中共北方區委婦女部部長，積極從事工人運動、婦女運動和學生運動，如籌備北京女權運動同盟會并組織了該同盟會的南京分會，并到武漢呼吁各界民眾聲援北京學生的“挽蔡驅彭”運動，在各項工作中不斷鑄煉黨性[19]116。

三、走出女高師成為職業革命家

1924年6月，繆伯英從女師大②畢業。據《北京女子高等師范畢業生就業意向調查表》顯示，她的任教意向為化學、物理、數學、國語[20]，然而她最終選擇成為職業革命家，教師是她身份的掩護。

1.領導湖南婦女運動

就在繆伯英畢業當月，由于顧維鈞府邸被炸案，張國燾等人被捕，在獄中供出“男黨員李大釗、黃日葵、范體仁等”，“女黨員陳佩蘭和繆伯英”[21]。北洋政府下令“嚴速查拿”。在這種情況下，繆伯英回到長沙老家，后由于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曹錕下臺，對共產黨員的通緝不了了之。1925年1月，繆伯英應湖南省立第一女師校長徐特立的邀請，到她的母校女一師附小擔任主事，以此身份為掩護，領導開展湖南婦女運動。在此期間，中共湘區委員會書記李維漢請她擔任區委第一任婦委書記，李維漢評價繆伯英“在婦女解放運動和組織婦女參加反帝反軍閥斗爭方面，都做得出色，有顯著成績。她對黨忠實，對革命負責，誠實樸素，沉著勇敢，同群眾有密切聯系，并能靈活地用公開與秘密、合法與非法相結合的策略”[22]63。時值大革命高潮，湖南婦女運動在繆伯英的主持下開展得如火如荼，婦女為爭取自身權益、為聲援五卅慘案后青島、上海等地的工人運動進行斗爭。1926年3月8日，繆伯英率領女界聯合會召開湖南省紀念三八節大會，她擔任大會主席，《圖畫時報》第293期刊登了繆伯英在大會上講話的圖片，她衣著樸素，面對群眾登臺演說，擴大了黨的影響力。此外，北伐軍進軍之時，繆伯英率領湖南學生慰勞隊、紅十字救護隊和女子宣傳隊赴前線慰問，救護傷病，策應轟轟烈烈的大革命[19]120。

2.在武漢和上海的斗爭

1926年10月，北伐軍占領武漢后，何孟雄調任中共漢口市委組織部部長，繆伯英也來到武漢，公開身份是湖北省立第二中學訓育主任，實際協助中共湖北省委婦委書記蔡暢做婦女工作[22]80。七一五事變后，武漢三鎮陷入白色恐怖，黨中央于1927年9月從武漢遷往上海，10月初，何孟雄、繆伯英夫婦被組織派到上海工作。繆伯英在華夏中學謀得一個物理教員的教職，實則擔任滬東區委的婦委主任，為了便宜開展工作，曾化名廖慕群。長期清貧且不穩定的生活，使繆伯英身患傷寒病，1929年10月在上海逝世，年僅30歲。令人唏噓的是，繆伯英逝世后，靈柩暫厝上海揚州會館，會館改建時曾登報通知各戶遷出靈柩，但何孟雄已被捕，旋即在龍華就義，繆伯英的靈柩自此不知流落何處。隨著繆伯英、何孟雄的相繼離世，他們的兩個孩子也失蹤了，至今下落不明。

四、繆伯英人生選擇的偶然性與必然性

參與工讀互助團第三組的成員人數，應維持在10人左右③，現將除繆伯英外能夠考證出姓名的團員情況列舉如表1。

表1 參加工讀互助團第三組團員情況

馬克思學說研究會員中女性人數極少，在羅章龍回憶的152人的發起人及部分會員的名單中，女性會員僅有繆伯英、石評梅、謝懷龍、譚因甫、奚貞、朱圣之等6人，占總人數的3.95%，現將除繆伯英外的其余5人情況列舉如表2。

表2 參加馬克思學說研究會的女會員信息

由表1、表2可見，繆伯英和這些參與工讀互助團的“娜拉的姐妹們”，在第三組解散后，走向了不同的人生之路。即便當初選擇學習馬克思主義學說的女性，也并沒有一以貫之，除了繆伯英和作為作家的石評梅外，其余大多籍籍無名。將馬克思主義作為畢生追求的只有繆伯英一人，這在仍然以男性為主導的社會中，既有偶然性，又有必然性。

1.女學的興起為婦女運動提供平臺

1904年清廷頒布近代意義上的第一部教育法——《奏定學堂章程》，史稱“癸卯學制”。在這部教育法中，認為“女子只可于家庭教之”。盡管官辦學校把女子排除在了受教育的群體外，但受維新思想及外國人在中國興辦女學的影響，國人自此開始開設私立女學堂，民間尤其是江浙地區，女學堂如雨后春筍。現實倒逼清廷亟須對女子教育問題進行立法，1907年《奏定女子小學堂章程》和《奏定女子師范學堂章程》頒布，成為癸卯學制的補充，中國近代女子教育由此納入國家教育體系。社會再度掀起興辦女學的熱潮，京師女子師范學堂及各省的女子師范學堂應運而生，發展迅速。1914年全國有女校3632所，女生177273人；1915年女校3766所，在校生達180949人[24]。女子教育的蓬勃發展為婦女性別意識的覺醒奠定了基礎。

清末興辦女學的初衷是要培養具有賢良、順從、簡樸等特質的賢妻良母，從晚清到民國，從南京臨時政府到北京政府，中國的女子教育也在亦舊亦新中不斷發展。隨著婦女步入公共領域的步伐加快，女子教育的矛盾日益凸顯，學生自我教育的作用日漸加大。面對不合理的規定，女學生們通過集會、罷課等方式表達自己的意愿④。五四運動后，一部分女學生開始投身政治革命，宣傳新思想，展現婦女沖決一切桎梏的信心，女學生們積極地將自己的政治理想付諸實踐，如前文所述的繆伯英深度參與的北京女子工讀互助團、女權運動同盟會等活動，成為女學生們政治宣言的注腳。

通過對中國共產黨早期的16名女性黨員的情況(見表3)進行分析可知，家庭出身各異的她們，除秦怡君之外，其他15人均受過女學或女子師范學校的教育。可見經受女子學校的教育是早期女黨員的共性之一，女校促進了她們平等意識的覺醒、推動了她們改造社會的意愿和行動，為馬克思主義婦女觀的傳播鋪墊了主體所必須具備的社會歷史條件，方興未艾的中國婦女運動亟須一種全新的、科學的婦女理論去指導。

表3 早期部分女性黨員情況簡表[25]

2.北方吹來十月的風

俄國十月革命的勝利，給了中國知識分子一種新的理論指導，就婦女問題而言影響有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報紙雜志對蘇俄婦女運動的介紹。1920年，《新青年》增設“俄羅斯研究”專欄，在介紹蘇俄革命的同時介紹勞工階級的婦女在革命建設、參政議政、家庭生活中的地位和作用。如1921年李達在第9卷第3期“俄羅斯研究”專欄中發表的翻譯日人山川菊榮的文章《勞農俄國婦女底解放》，文章分為五個部分，從“革命與婦人底活動”、“母親與兒童之保護”、“結婚制度”、“家庭勞動之社會化”、“勞動婦人之覺醒”等方面進行論述，從而得出結論“勞農俄國中，凡在政治教育經濟社會一切方面，婦人與男子受同等權利，有平等發達的機會”。除《新青年》外，《每周評論》《東方雜志》等報刊也紛紛發表此類文章，引發社會對婦女問題的關注。

第二，翻譯馬克思主義著作中和婦女解放相關的文章。中共早期馬克思主義者翻譯了一批有關馬克思主義婦女觀的著作，如《東方雜志》第17卷第19、20號連載惲代英《英哲爾士論家庭的起源》，此文翻譯了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德國社會民主黨領導人倍倍爾的代表作《婦女與社會主義》是以馬克思主義婦女觀論述婦女問題的專著。《新青年》第8卷第1號由李漢俊翻譯的《女子將來的地位》就來源于這部著作的第三篇，朱枕薪發表在《婦女雜志》第8卷第12號的文章《倍倍爾婦女問題論》是翻譯《婦女與社會主義》的序言。

第三，用階級的觀點分析中國婦女解放問題。早期馬克思主義者開始運用階級的觀點作為分析婦女解放問題的思想武器，他們區分了不同階級的社會中婦女運動的差別。李大釗在《戰后之婦人問題》一文中認為“那中產階級的婦人們是想在紳士的社會內部有和男子同樣的權力，無產階級的婦人們天高海闊，只有一身，他們除要求改善生活以外，別無希望。一個是想管制他人，一個是想把自己的生活由窮苦中釋放出來，兩種階級的利害，根本不同，兩種階級的要求，全然相異”[26]。由此可見，知識分子的眼光開始由“主動出走”的“娜拉”下移到非改變經濟社會問題、轉變階級關系無以解放的底層勞動婦女身上，正如陳獨秀所言“(婦女、青年、勞動三個問題的解決)非用階級戰爭的手段來改革社會制度不可”[27]。深受他們的影響，繆伯英等早期婦女運動領袖，將馬克思主義婦女觀同中國國情緊密結合，在勞動婦女中開展工作，將婦女解放與勞動解放熔為一爐。

3.“英”“雄”惜英雄的婚戀

繆伯英的丈夫何孟雄，和她同為中國共產黨早期黨員，可以說，兩人是在相互的影響中選擇了對于馬克思主義的信仰。繆伯英和何孟雄皆為工讀互助團成員，何孟雄在一組、繆伯英在三組，但此時的何孟雄和繆伯英并非情侶，何孟雄因和施存統、易群先等鬧出了“三角戀”的感情糾葛，一氣之下離開工讀互助團，幾乎同時，他加入了北大馬克思學說研究會，并介紹湖南同鄉繆伯英加入該社團，使繆伯英完成了從無政府主義者向共產主義者的蛻變。

而何孟雄的轉變并非一蹴而就。1921年秋，何、繆二人結婚，適時中國共產黨決定從馬克思學說研究會中征集一批人員，到工人中開展工作。組織派高君宇和何孟雄談話，但何孟雄是較為內向的人，在長辛店曾被工人戲稱為“小閨女”[10]113，他表示不愿意參加實際工作，要把理論弄明白才能實踐。在此形勢下，羅章龍和繆伯英三次“舌戰”何孟雄，他終于接受了書記部安排的工作，到京綏線擔任特派員，后領導了京綏路罷工。繆伯英對羅章龍說：“這的確是孟雄思想上的一大轉折點，只要引擎開動，車子就自然向前飛奔！”[10]105何孟雄在領導工運方面取得了成就，和在婦運方面取得成就的繆伯英伉儷被黨內同志合稱為“英”、“雄”。

由表3可知，除郭隆真斷絕了和包辦婚姻未婚夫的聯系外，中共早期女黨員的伴侶都同為中國共產黨黨員，由此可見，相同的信仰和追求成為維系兩個青年人的情感紐帶，夫妻二人相互激勵相互促進得以加深他們對于馬克思主義的信仰。然而必須指出的是，有如參加中共一大的十三位代表的人生歷程，選擇信仰很難，對于信仰的堅守更加不易，這些早期女黨員在此后的人生歷程中，既有如劉清揚因為張申府信仰的轉變而與其分道揚鑣，也有如楊子烈追隨張國燾脫黨的情況發生。

五、余論

繆伯英可以作為五四一代女性知識分子的代表。時代賦予了她們受教育的權利，使她們得以沖決家庭的藩籬，接受亦新亦舊的教育，并且在受教育中完成了自我意識、女性角色的覺醒。她們致力于婦女解放、男女平等，開始走出校門，在社會上表達訴求。她們對于信仰的選擇幾經徘徊，經歷過無政府主義失敗的教訓，最終在蘇俄革命的感召下，在戀人、丈夫的影響下，選擇了馬克思主義的信仰，賦予了婦女解放運動科學的指導思想。在實際工作中，她們從學生時期單純的爭女權走向了領導女工運動，并將此放置在婦女運動的核心地位，為性別革命注入了新的內容。

注釋：

① 見《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周刊》，1924年1月6日第51期。1920年繆伯英因參加工讀互助團退學，1920年9月重新考入女高師理化系。

② 1924年6月，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升格為國立北京女子師范大學，簡稱“女師大”。

③ 毛澤東1920年2月稱第三組有8人，楊璠說到1920年7月9位成員中只剩下錢初雅一人仍在堅守。

④ 具有代表性的事件是1911年女高師的“河東獅吼”事件，女學生們認為校門口的獅子暗喻女子的強悍，由此和校長俞長霖引發沖突，并導致俞的去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