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滿屋

冰夫

聽說愛看星星的奶奶“走”了，雖然奶奶的臉上掛滿笑容，但愛看星星的女孩兒春芽兒，心里還是有點兒不是滋味兒，不自覺地掉落了幾顆淚珠。

愛看星星的奶奶，住在9號樓3單元1樓。愛看星星的春芽兒，住在9號樓3單元2樓。奶奶家的門，正對著單元門。不管下樓還是回家，春芽兒都要從奶奶家門前經過。

本來，愛看星星的女孩兒跟愛看星星的奶奶并不熟悉。只是奶奶知道這女孩兒家在樓上，女孩兒知道這奶奶家在樓下，她們從沒有交流過。后來因為愛看星星，這一老一少認識了，成了好朋友。

那次，春芽兒無意中發現，夜晚躺在小廣場的長椅上望天空，能看得很高很高、很遠很遠，能看見很多很多星星。從那時開始，每逢晴朗的夜晚，等到乘涼的人散去，春芽兒便一個人去看星星……那密密麻麻、或遠或近的星星，也眨著眼睛看春芽兒。

目光和星光，能完美地交流，能聽懂對方的心事。

那個晚上，愛看星星的奶奶也來了。

愛看星星的奶奶知道，女孩兒的爸爸媽媽忙于事業，經常不在家。愛看星星的女孩兒知道，奶奶有一個兒子，因為忙于工作偶爾才回來。她們都很孤獨，都有一肚子心事等待被傾聽。她們用眼睛向星星訴說，然后她們一起數星星，比誰數得快，比誰數得多……再然后，她們成了看星星的“星友”。

看星星之前，誰也不邀請誰，但很奇怪的是，春芽兒來看星星時，奶奶一準會來;奶奶來看星星時，春芽兒也一準會來。有時候，她們一起猜星星有多少顆;有時候，她們一起聊星星的來歷和傳說;有時候，她們誰也不說話，只躺在長椅上凝望著深邃的星空，用眼睛跟星星交流心事。

看星星看累了，上眼皮跟下眼皮開始打架了，誰也不跟誰打招呼，一個從長椅上起來先走了，另一個準會在后面跟著。走在前面的負責拿鑰匙打開單元門，走在后面的負責把門關好。不說“晚安”，也不說“再見”，只有“踢踏、踢踏”的腳步聲，然后是人進屋后互相傳遞的關門聲。或許那聲音就代表了一老一少兩位“星友”的告別與祝福。

漸漸地，不知不覺中，愛看星星的春芽兒，已經習慣了跟愛看星星的奶奶一起看星星。可是那個晚上，奶奶沒有來看星星。后來聽說奶奶生病了，是比較嚴重的病，已經臥床。春芽兒不能打擾奶奶，再經過奶奶家門前時，便把腳步放得很輕很輕……

春芽兒躺在長椅上看星星的時候，又多了一樁跟星星訴說的心事。然后，她跟星星一起，默默祈禱奶奶早日康復。星星們告訴春芽兒，奶奶會好的，愛看星星的人會跟星星一樣長壽。春芽兒期待著、等待著……

那天夜幕降臨時，春芽兒的心情又煩躁起來。等到乘涼的人們散盡，她下樓了，要把今天的心事訴說給星星聽。

經過奶奶家門前時，她把腳步放得比風兒還要輕……

“星——星——”

好像奶奶的聲音，很輕、很輕。

春芽兒微愣，停下，再聽。

“星——星——”

是奶奶的聲音，有氣無力，斷斷續續，從門縫擠出來。

想到奶奶的兒子可能不在家，春芽兒想看看奶奶是不是有生活方面的需要。正要敲門時，她發現門開著一條縫。她伸手慢慢推開門，昏暗的燈光下，躺在床上的奶奶睡著了，沒有覺察到有人進來，仍然說著夢話——

“星——星——”

奶奶一定在夢里想看星星。

春芽兒走到床頭朝窗外望望，樓外的太陽能路燈光芒熠熠，卻只能看到對面的大樓，看不到一丁點兒天空。唉——高樓大廈把天空擠沒了。她看看房間里，只有幾樣簡單的必備家具，甭說輪椅，連一把帶扶手、帶靠背的椅子都沒有。想帶奶奶出去看星星，是不可能的了。

忽然想到家里有幾張帶顏色的反光紙，春芽兒心中一動。她輕輕回到家，找出那些彩色反光紙，一張一張地裁開，然后開始折星星。春芽兒的心情開始變好了。她一夜沒睡。天色微明時，她折出了108顆星星，有的稍大一些，有的稍小一點兒。

她故意不讓星星一般大。大的小的混合在一起，均勻地貼在墻上，才會有遠和近的感覺，才能有星空的效果。

春芽兒去奶奶家，見奶奶還睡著，她便輕輕地把108顆星星粘貼在四周墻壁上，然后拉上窗簾。燈光下，那些五顏六色的星星，都反射出亮閃閃的光芒，把這不大的小屋映照得像一片小小的星空。

奶奶醒了，驚奇地睜大了眼睛，一會兒便“呵呵呵”笑了，好像忽然有了力氣。奶奶努力地坐起身，看著春芽兒：“咱們再數一次星星？”

“好的呀！”

“1顆、2顆、3顆、4顆、5顆……”

“1顆、2顆、3顆、4顆、5顆、6顆、7顆……”

春芽兒先數完：“奶奶，108顆。”

“是110顆。”奶奶仍然笑呵呵地說，“還有你的兩只眼睛，閃亮閃亮的，是兩顆小星星！”

“奶奶，如果這樣數，那是112顆。”春芽兒歪頭看著奶奶，也一副笑呵呵的模樣，“您的兩顆星星，也閃亮閃亮的，還是笑星呢！”

“呵呵呵……”

“嘿嘿嘿……”

這一老一少，自從成為“星友”，還是第一次互相看著對方笑，笑得那么開心。

之后，愛看星星的奶奶依然躺在床上養病。愛看星星的春芽兒，不再打擾奶奶，依然在每個晚上，等乘涼的人散盡后去看星星……

幾天之后，春芽兒忽然想到，奶奶家的小星空里還沒有北斗星。她急忙找出彩色反光紙，可惜只有5種顏色，又去商店買來另外兩種，湊成“赤橙黃綠青藍紫”，折了7顆更大的星星。然后去奶奶家……走在樓梯上，她一直在琢磨，用什么方法能把北斗星貼在天花板上。

奶奶家的門，依然開著縫隙。

“奶奶，我們可以看北斗星了……”春芽兒開門后高興地說，卻突然愣住：那108顆星星被人撕下來，都破碎了，扔得滿屋都是。屋里也關了燈，光線有些昏暗。

奶奶依然躺在床上，被子蒙過頭，被頭輕輕顫抖著。

春芽兒愣了片刻，一直沒有說話，然后默默地拿出膠水，按照北斗星的形狀，把7顆星星粘貼在床對面的墻上。然后，她站在床頭附近看了看，確認奶奶只要把眼睛露出來，就能看到北斗星，這才悄悄地走向門口。

像往常看星星回來一樣，沒有“晚安”，也沒有“再見”，只有輕輕的腳步聲。

她忽然想到，折完北斗星，把廢料放進陽臺廢紙簍時，看到樓下停著一輛豪車，有一個人正拉開車門坐進去，然后駕車離開……那人很像奶奶的兒子。她輕輕哼了一下：毀了我的創意與勞動，毀了奶奶的星空，算什么英雄？幼稚！

就在春芽兒走出屋，回身輕輕關門時，發現奶奶慢慢拉開被子，看到北斗星的那雙眼睛，驚喜之余，往下滴著眼淚。

春芽的心顫動了一下，輕輕關上門，疾步走回家，開始剪裁剩下的那些反光紙。她要折很多小星星，要讓奶奶屋里的小星空亮起來。

折著折著，春芽兒的眼皮開始打架，忽然睡著了。她夢見愛看星星的奶奶病愈了，下床來走出家門……她們坐在長椅上看星星，數星星。今夜的星空好燦爛呀，那一顆顆星星好大、好亮，閃爍出的光芒，好像笑聲一圈圈蕩漾開來。

奶奶突然站起來，朝那顆最大的星星走去，慢慢朝星空伸出雙臂，忽然雙腳離開地面，冉冉升起，向星空飛去。春芽兒眨著大眼睛，望著奶奶的身影越升越高，而后漸漸地、漸漸地變成了一顆星星……

其實就在春芽兒做夢的時候，愛看星星的奶奶已經“走”了，臉上帶著微笑。只有春芽兒知道，那微笑是燦爛的星光！

此后的夜晚，小廣場的長椅上，只有春芽兒一個人看星星。但她總覺得，天上的星星多了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