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一卿 劉海貴
【摘要】風險,已成為認知我們所處時代最顯著的指標之一。在這個工業化、城鎮化和全球化高歌猛進的時代,在災難愈加頻繁,各種未知風險將“人類共同體”裹挾其中的當下,社會治理中的“風險”問題對人類提出了越來越高的要求。面對風險的如影隨形,不確定性的相伴相生,人類需要對外部世界保持足夠的警醒。而深度報道恰能以入木三分的挖掘、鞭辟入里的分析,來揭示事件真相、預判事件走向、預警未知風險,從而幫助人們更真切地體認環境、理智地做出判斷和選擇,以便更好地應對各種潛在的風險。
【關鍵詞】風險社會;深度報道;疫情;守望警策
2020年,澳洲山火連燒數月、東非蝗災四處蔓延、南極氣溫歷史性突破20攝氏度、北極也創下135年以來的最高溫度。此外,新冠肺炎病毒至今仍在全球肆虐,成為全人類的首要關切……種種天災人禍無可避免,再次向全人類警示了“風險”的無處不在、無時不有,我們也再次真切體驗到什么是切膚之痛,意識到面臨重大危機的突然襲擊,人類別無選擇,必須清晰地認知環境,謹慎、理智地做出抉擇。風險社會之中,整個社會都期待專業媒體發出值得信賴的聲音,以及時公開的信息,提升人們的防控意識,化解潛在的風險,并警惕疫情之外的疊加風險。
一、“風險社會”相關理論概述
人類自誕生以來,風險就是一個與人類相伴相生的永恒話題。追溯風險(risk)一詞的起源,并無明確定論,其中較有代表性的說法是認為出自阿拉伯語,或者源自希臘和拉丁語,也有學者指出在1319年的意大利文獻中能夠覓其蹤跡。[1]在農業社會中,風險主要源于各種自然災害。工業社會的來臨則拉開各種人為風險與伴生風險的帷幕。與此相對應,西方學術界的聚光燈也在20世紀后半葉開始聚焦“風險”場域,瑪麗·道格拉斯(Mary Douglas)、烏爾里希·貝克(Ulrich Beck)、安東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斯科特·拉什(Scott Lash)、尼克拉斯·盧曼(Niklas Luhmann)等人,都曾投身“風險”相關研究,提出了各有千秋的理論見解,并最終發展出一門分支學科——風險社會學。
“風險社會”這一概念,源起于德國社會學家烏爾里希·貝克(Ulrich Beck)在1986年出版的《風險社會:邁向一種新的現代性》(Risk Society:Towards
a New Modernity)一書。貝克指出,“風險概念是一個很現代的概念……各種風險其實是與人的各項決定緊密相連的,也就是說,是與文明進程和不斷發展的現代化緊密相連的”[2]。他始終站在現代化、全球化的視角,對風險社會展開系統研究,并由此開啟了“風險社會學”的全球研究熱潮。正如貝克所言,風險本身是現代化過程所引發的,“它出現在對其自身的影響和威脅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的自主性現代化過程的延續性中。后者暗中累積并產生威脅,對現代社會的根基產生異議并最終破壞現代社會的根基”[3]。“風險”一詞,作為貝克理解現代性社會的核心概念,意指在現代化進程中,由人類所制造的各種伴生風險,它們通常具有不可預測性。譬如,工業革命以來,人類大量使用化石燃料(煤炭、石油等),排放出大量CO2等溫室氣體,導致全球變暖;轉基因技術帶來世界糧食產量的提升,但也將人類置于基因突變的風險之中;核能的開發與利用發掘出巨大的能量,但廢料處理、核泄漏造成的核輻射卻嚴重污染了周邊環境,對人類及動植物的生存造成了嚴重威脅。
無獨有偶,英國學者安東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也將風險社會視作現代性的后果,并提出反思現代性理論。貝克與吉登斯都主張在自反性現代性理論框架內,對風險社會和一般風險理論展開分析。在吉登斯看來,所謂風險社會是伴隨著技術的進步和社會的發展而產生的[4],它是現代社會發展所產生“副作用”的結果。現代社會的風險思想是吉登斯現代性理論中一個極為重要的組成部分。[5]他將風險分為“外部風險”(external risk)與“被制造出來的風險”(manufactured risk):“外部風險是能夠精細地計算的”,而“人造風險是由人類的發展,特別是由科學與技術的進步所造成的。人造風險所指的是歷史沒有為我們提供前車之鑒的新的風險環境。我們實際上往往并不知道這些風險是什么,就更甭說從概率表的角度來對它們加以精確計算了”[6]。風險這個概念與可能性和不確定性概念是分不開的,它是現代社會的一個重要特征,對社會產生著全方位的深遠影響。20世紀末,吉登斯出版了《現代性與自我認同現代晚期的自我與社會》《超越左與右——激進政治的未來》《現代性的后果》《失控的世界——全球化如何重塑我們的生活》等論著,這些論著受到國際學術界、政治界的追捧。在他看來,“同任何一種前現代體系相比較,現代社會制度的發展以及它們在全球范圍內的擴張,為人類創造了數不勝數的享受安全的和有成就的生活機會,但是現代性毫無疑問也有陰暗面,這在本世紀變得尤為明顯”[7],“我們今天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是一個可怕而危險的世界”[8]。
英國社會學家斯科特·拉什(Scott Lash)則另辟蹊徑,從社會文化的維度對風險與文化的關系展開探討。在批判性繼承瑪麗·道格拉斯(Mary Douglas)和阿倫·維爾達夫斯基(Aaron Wildavsky)等人的風險文化理論的基礎上,拉什推進一步,為之提供了一個增強版本:他除了看到風險的相對性和歸責性外,同時還看到風險的審美維度,并將之與現代性和反身性加以整合,提出“美學性的反身性”[9]。拉什的風險文化理論賦予風險以美學意涵,指出風險文化的核心就在于美學性的反身性及日常生活的美學化,讓風險話語呈現出風險社會與風險文化既相互抗衡又相互促進的良性發展局面,由此豐富了社會學相關理論。
頂著“社會學中的黑格爾”之名的德國社會學家尼克拉斯·盧曼(Niklas Luhmann),則主張從系統理論出發來闡釋“風險”論題。他認為,風險無時不有、無處不在,存在于現代生活的方方面面。相較于貝克與吉登斯關注技術風險的研究視角,盧曼對風險的理解顯然寬泛了許多。在《風險社會學》一書中,他從社會系統理論的獨特視角,為現代風險研究鋪設了一條迥異于貝克風險社會批判分析的研究路徑。他的風險系統理論為后人提供了一種分析現代風險的新思維,成為風險社會理論研究中極為重要的一極。
由此可見,貝克和吉登斯都主張在自反性現代化理論框架內,對風險社會及一般風險理論展開分析。拉什則傾向于從社會文化維度,闡釋風險與文化的關系。而盧曼卻從系統理論出發,觀照風險社會的相關議題。但無論基于何種研究視角,“風險社會”都是學者們達成的共識,也是其研究的基點。
二、深度報道與“風險”結緣
西方新聞界有句名言,不是好消息就是好消息。其實,無論是在中國還是西方,災難題材素來都是媒體報道的重點。正是由于災難本身的慘烈性、對個人與社會造成的巨大破壞和影響,以及其中暗含的各種未知風險,才需要媒體保持高度警惕,進行持續跟蹤、深度剖析和前景預測。而上述特性正好契合了深度報道的特點和功能。通過對深度報道發展歷程的爬梳,筆者發現,深度報道與風險素來就有著不解之緣,甚至可以進一步說,深度報道正是在風險社會之中得以誕生和發展,也正是在歷次重大社會風險中,深度報道迎來一次又一次的高光時刻。
(一)深度報道在西方的發展歷程
回溯深度報道的發展歷程,源起于西方的深度報道通常有調查性報道與解釋性報道兩種主要形式。其中,調査性報道發軔于美國的黑幕揭發運動。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處于社會轉型時期,由于社會結構不斷調整、社會階層加速變遷,導致社會問題急遽增多、各種風險陡然上升。為化解社會風險,新聞界掀起“扒糞運動”。它以雜志作為主體,通過揭露官商勾結、貧富懸殊、假貨泛濫等層出不窮的社會問題,積極發揮社會“安全閥”的功能。此后,美國調查性報道進一步發展,并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達到鼎盛,其中《華盛頓郵報》對“水門事件”的披露,導致總統尼克松本人犯下的或以其名義犯下的諸多罪行被悉數揭露,由此化解了政治風險,同時也展現了深度報道的威懾力與影響力,可謂媒體發揮輿論監督功能、維護民主政治的一次偉大勝利。
對于解釋性報道而言,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與1929年世界性經濟危機的發生,共同推動解釋性報道得以誕生。這兩次全球風險的共同特點是毫無征兆,令人猝不及防。新聞界由此反思,正是其奉為圭臬的客觀性報道原則與“倒金字塔”寫作模式,僅僅忠實于對事件進行原原本本地記錄,而未能深入開掘,做出解釋,揭示事件之間錯綜復雜的勾連,才導致人們對危機的來臨毫無預感。由此,“倒金字塔”經典模式被打破,解釋性報道得以誕生。
(二)深度報道在中國的發展歷程
深度報道在中國的產生、發展與西方迥異。在近代中國社會的風云變幻、“危”“機”交替中,深度報道肩負著特殊的使命。晚清末年,國勢垂危,深度報道得以發軔,并通過“文人論政”功能的發揮,竭力挽救危機四伏的中國。辛亥革命時期,為“適應紛繁復雜的革命斗爭形勢,紀實、解釋、述評性新聞乘時涌現”[10]。這些作品頗具現代深度報道的樣態,發揮著揭露事實真相的功能。民國初年,不少報刊與報人將“紀事”與“立言”相統合,以事實說理,發表政見。20世紀二三十年代,瞿秋白的旅俄通訊、周恩來的旅歐通訊、鄒韜奮的歐美旅行通訊,也頗具調查性、解釋性報道的色彩。抗日救亡時期,《大公報》特派記者范長江的西北采訪報道,將中共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理論公之于世,成為當時深度報道的典范之作。
新中國成立以來,深度報道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迅速崛起,并以前所未有的姿態,席卷了整個新聞界。這恰好呼應著改革開放的歷史進程。正是在改革開放的時代背景下,社會對新思維、新觀念、新經驗的信息需求都極為強烈,與此同時,轉型期各種社會問題凸顯,改革的陣痛讓人們深受困擾。深度報道致力于“啟蒙”與“導航”,發揮了釋疑解惑、引路前行的功能。20世紀90年代至21世紀的第一個10年,隨著社會轉型的進一步加劇,中國進入所謂的“矛盾凸顯期”,各種社會問題急遽涌現。為化解社會風險,維護社會肌體健康,各級政府管理部門紛紛為新聞媒體“松綁”,支持媒體“輿論監督”能量的釋放,由此深度報道步入“黃金時代”,“監督”與“求解”功能得到極大釋放。2013年后,移動互聯網浪潮洶涌來襲,媒介生態劇烈變革,傳統媒體步入“寒冬”,深度報道更首當其沖成為媒介“氣候變化”下的“生態難民”,陷入到內憂外患的泥潭。不過,自2016年以來,傳統媒體與新媒體都意識到深度報道的獨特價值與功能,紛紛發力扶持深度報道,合力鋪就深度報道的守正創新之路,讓深度報道呈現出復蘇景象。時下,中國的改革進程已經步入了攻堅期、深水區,所面臨的各種結構性深層次矛盾相互交織、紛繁復雜。從某種意義上講,中國社會已成為一個典型的風險社會,這不啻為深度報道發揮預警功能和解釋功能的重要契機。
一言以蔽之,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西方,深度報道的萌生與發展都同各種“風險”——政治風險、經濟風險、生態風險、健康風險等緊密相連。正是緣于“風險”引發的不確定性,人們才迫切需要媒體成為整個社會的“雷達系統”,不僅要做到“先知先覺”,還要以最快的速度告知人們潛在風險的存在。在歷史長河中,無論是隨著歲月遠去的1998年抗洪、2003年非典、2008年汶川地震等重大災難性事件,還是在今天業已常態化存在的新冠肺炎疫情之中,都可以看到深度報道從業者發出質疑、穿過迷霧、激濁揚清、揭示真相的身影。由此可見,越是家國危難之時,越是深度報道功能體現、價值彰顯的關鍵時刻;越是在各種人為風險與自然風險的倒逼之下,時代對深度報道的需求和呼喚也就更為強烈。所以,在無可避免的各種風險和災難之中,深度報道具有獨特的價值和意涵。
三、疫情中的媒體表現:SARS與COVID-19
(一)SARS期間:“失語”與“失度”
1.非典疫情報道始末
2002年11月,廣東局部地區出現非典型性肺炎(SARS)病例;2003年1月下旬,廣東省衛生廳進行疫情通報,但全國并無媒體報道;2月,疫情迅速擴散,截至11日廣東已出現305起非典病例。在主流媒體缺位的情況下,大部分市民通過手機短信和口耳相傳,獲知廣東發生了“致命流感”“禽流感”“鼠疫”的相關信息,于是流言飛布、人心波動、搶購風潮四起。2003年2月10日,《羊城晚報》刊發《廣東發現非典型性肺炎病例》;2月11日,廣州市政府、廣東省衛生廳先后召開新聞發布會,回應疫情情況并進行辟謠,主流媒體開始介入報道,廣東4家主流媒體(《羊城晚報》《廣州日報》《南方日報》《南方都市報》)注重引導輿論、平息謠言,起到了穩定社會秩序的效果。但與此同時,中央媒體及其他地方媒體對非典的報道依然稀少,尤其是整個3月份,由于全國“兩會”召開,國內輿論整齊劃一,負面報道難尋蹤跡,其中也包括非典報道。3月下旬,伊拉克戰爭打響,國內媒體聚焦戰爭,極少關注非典疫情。所以,在4月份以前,國內媒體對非典疫情整體表現出“失語”的狀態。4月3日,中國衛生部在北京召開新聞發布會,稱中國局部地區已控制住了非典疫情,媒體這才開始適度報道,《人民日報》也于當日刊發首條非典報道;4月4日,吳儀(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前往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調研,新華社、中新社同時發布消息,關于非典報道的尺度自此得到了適度放開,媒體發布的消息明顯增多,“‘非典消息真正由組織傳播,進入大眾傳播管道”[11]。4月20日,北京市市長孟學農、衛生部部長張文康被免職,成為非典報道中的“分水嶺”事件。此后,媒體獲得了前所未有的信息公開權利,公民也得到了從未有過的知曉權,由此疫情報道出現鋪天蓋地之勢,讓疫情得到了更為充分的展示,也體現出媒體極強的自主性。但與此同時,媒體也表現出集體喧嘩的“失控”狀態,引起了老百姓的群情恐慌。對此,學界與業界進行了諸多反思和檢視;5月以后,隨著中央下達“一手抓防治非典,一手抓經濟建設”的指令,經濟報道得到增強,非典報道趨于平穩,公眾情緒日趨穩定。
2.“失語”與“失度”
由于疫情傳播迅速、影響多維、專業性強,普通民眾在災難面前,亟待獲知大量信息來彌補認知缺陷、消除心理恐慌、指導日常生活。在這個特殊時刻,若是缺乏暢通的信息傳播渠道、公開透明的疫情通報,就很容易導致流言四起。歷史上無數事實業已證明,在突發公共事件面前,任何企圖隱瞞信息的行為最終都會演化為謠言的漫天飛舞,并在某種程度上加劇社會風險。而信息的及時、公開、透明,則能夠有效遏制謠言或錯誤信息的流傳,幫助群眾建立起正確的認知,避免造成社會恐慌。正如白巖松所言,“沒有特效藥,信息公開就是最好的疫苗”[12]。法國學者讓-諾埃爾·卡普費雷(Jean-No■l Kapferer)也將“誠意、透明度及迅速”視作防止謠言必不可少的條件。[13]
然而,在4月20日之前,全國主流權威媒體對SARS疫情卻表現出集體“失語”的狀態。主流權威媒體的“失語”,必然導致媒體預警功能缺失,謠言彌散,搶購風潮四起,對公共管理系統的快速反應和良性運轉造成巨大危害,同時也造成了媒體的信任危機。
廣州日報報業集團前總編輯薛曉峰等人就一針見血地指出,若是將突發事件報道簡單地等同于負面新聞進行“封鎖”,必然導致社會輿論被謠言控制,由此引發的恐慌甚至比事件本身更具殺傷力。與之相反的是,若讓主流媒體予以及時、客觀地報道,不但不會添亂,反而能讓“公開的秘密”變成權威的聲音,用大道消息堵住小道消息。[14]此后,隨著主流媒體進行輿論引導,搶購得以平息,但是,主流媒體宣傳的“可防可治”“有效遏制”“毋信謠言”等關鍵詞,雖然有效緩解了民眾的恐慌心理,但也一定程度上讓群眾放松了警惕,致使疫情流布到其他地區。
4月20日以后,由于在關乎重大議題上的信息管控得到放開,媒體獲得了空前的信息公開自由權利,致使媒體眾聲喧嘩,無論是關于疫情動態、醫療救治和科學防范的報道,還是涉及政府舉措、醫護人員的消息,與之前相比都大為改觀,形成了傳播強勢。不過細究之下,也可發現其中存在頗多問題,比如大量報道同義重復、連篇累牘,但質量不高,缺乏多維向度,顯現出媒體片面追求數量,盲目跟風的報道心理;報道基調的鼓動性過于強烈,過分渲染、過度煽情,尤其是對醫護人員進行臉譜化的刻板報道,缺失了應有的人文關懷,將其神化為抽象的政治符號,讓醫護人員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綜觀SARS期間的疫情信息傳播,傳統媒體整體表現欠佳,先是在疫情發生之初“失語”,繼而在信息公開權利放開之后“失度”。而且在4月20日之后鋪天蓋地的疫情報道中,單一化、模式化、概念化缺陷明顯,有深度、有力度、有廣度的深度報道缺失。
(二)COVID-19期間:深度報道大放異彩
迄今仍在全球肆虐的新冠肺炎疫情(COVID-19)再次將人類置于重大社會風險之中。這場21世紀以來影響范圍最廣、傳播速度最快的重大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不僅嚴重危及人類的生命安全、深刻重塑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秩序,而且導致全球經濟走向衰退拐點、世界瀕臨至少50年以來最嚴重的糧食危機、民族主義和逆全球化趨勢上揚、國家強弱盛衰及整個世界格局都將發生較大改變。
在新冠肺炎疫情蔓延的過程中,工業化悖論、現代化陷阱以及全球化脆弱都暴露無遺。除此之外,疫情初期全世界還遭受了嚴重的傳播危機,謠言在蔓延、社會被撕裂、世界在動蕩。由此可見,新冠肺炎疫情的危害早已超越了醫療衛生場域,而成為政治、經濟、文化、社會諸多場域中全方位的風險存在。
疫情初期,人們對優質、可靠信息的需求空前高漲,對真實、真相的渴望異常強烈。綜觀新冠肺炎疫情的信息呈現,雖然魚龍混雜的謠言、輿論噪聲、新聞反轉不時出現,但主流媒體發布的權威消息卻始終獲得了高度認可,具有高“附加值”的深度報道更是得到網民的關注與好評。
有研究者指出,主流媒體的報道占據了此次疫情報道的主體部分:中央主流媒體的即時性權威消息與市場化主流媒體采寫的深度報道,彰顯了傳統主流媒體的公共服務價值,多篇重磅報道拓展了輿論空間。[15]具體而言,新華社、《人民日報》、中央電視臺、《中國新聞周刊》等中央級媒體的一線報道,丁香醫生、八點健聞、《健康報》等醫療類行業媒體的專業分析,《湖北日報》《南方都市報》《新京報》等地方媒體的防控宣傳,以及《第一財經》、財新傳媒、《財經》《三聯生活周刊》《人物》等市場化媒體的深度報道等,共同呈現了一幅全面、完整的中國防疫、抗疫圖景,展示了中華民族團結一心的堅強斗志和同舟共濟的精神風貌。
其中,就市場化媒體的疫情報道而言,國家信息中心與南京大學網絡傳播研究院共同發布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公眾認知與信息傳播調研報告》顯示,一財、財新、《財經》《三聯》《人物》等市場化媒體成為“公眾印象深刻的信息來源”。它們以專業性、敏銳性和前瞻性,贏得了網民的交口稱贊。
《第一財經》在2019年12月31日上午獨家發布《武漢不明原因肺炎已做好隔離,檢測結果將第一時間對外公布》,以700余字的消息打響了疫情報道“第一槍”。此后,武漢官方接連給出“定心丸”,并且未對疫情作出進一步公開,致使多家媒體因缺乏官方信源而陷入報道低潮,出現了集體性的預警遲滯。隨后,武漢進入“兩會”時間,為營造和諧的輿論環境,2020年1月6日至10日,武漢市衛健委未發布疫情相關通報,即便疫情正處于惡化之中(其中暴露出來的地方官僚主義、維穩思維與17年前SARS期間如出一轍)。不過,在信息的貧乏期里,以《第一財經》、財新傳媒、《財經》《三聯生活周刊》《人物》等為代表的市場化媒體,并未放棄對疫情的追蹤報道。它們高度關注不明原因肺炎的進展情況,突破重重障礙,多方采訪求證,力圖揭示正在發生的疫情,并以媒體之力倒逼官方疫情通報的公開透明,發揮了風險警示、環境監測的社會守望職能。
整個疫情期間,這幾家市場化媒體以理性、客觀、平衡的報道理念,關注疫情動態和蕓蕓眾生命運,審視各級政府的抗疫決策部署,追蹤疫情的相關科研進展,撰寫了多篇有深度、有力度的報道,在救援、醫學、民生、交通、地方疫情等領域頻頻發聲,為我們勾勒出一幅更加完整、真實的疫情圖景,生動再現了抗疫一線的感人事跡,展現了全國人民勠力同心的精神風貌。
其中,財新采寫了多篇獨家重磅報道,體現出一如既往的生猛、理性、專業的作風,在本次疫情報道中大放異彩。學者時統宇通過對新冠肺炎戰“疫”中新聞雜志的表現進行梳理,一針見血地指出,“新聞的本質不是流量,不是資本,不是平臺。內容為王,追尋真相永遠是媒體安身立命的根本”,他表示認可徐一飛在《財新三聯 新聞周刊 南風窗……這些封面拼成了2020中國春之殤》一文中的觀點:“2020年的春天就中國而言,是一個傷痛的季節。在‘時代的喧囂中,一些雜志如歷史草稿般記錄、拼湊出了今春的殤與痛。這些傳統紙刊在戰‘疫中散發出的溫暖之光,在新媒體泛濫的今天顯得彌足珍貴。”而“深度調查報道”與“深度稿件”,正是對這些新聞雜志進行解讀的關鍵詞。[16]毋庸置疑,對于新冠肺炎疫情的信息傳播而言,最具沖擊力、影響力和傳播力,也最讓人記憶尤深的,無異于深度報道,以致有新聞傳播類學術刊物專門開設了深度報道研究專欄,組織相關專家、業界精英,探討疫情期間深度報道的業界操作,重申媒體的社會責任,探尋深度報道的復興之路。
統而言之,在COVID-19疫情期間,機構媒體以專業、權威、客觀、平衡的報道,彰顯了新聞專業主義和媒體責任。深度報道更是在疫情報道中大放異彩,發揮了提前預警、探尋真相、正本清源、引領輿論、預判前景等無可替代的重要職能,凸顯了獨特的價值和功能,同時也展現了深度報道從業者“逆風而行”的使命與擔當。正是這群有良知、有情懷的傳媒人,以專業化視角和職業化操作,傳播了疫情真相,撫慰了精神創傷,彌合了社會裂痕,成為危難之中國家的瞭望者和社會的守護者。
四、守望警策,彰顯媒體預警職能
“倘若一個國家是一條航行在大海上的船,新聞記者就是船頭的瞭望者。他要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觀察一切,審視海上的不測風云和淺灘暗礁,及時發出警告。”美國報人約瑟夫·普利策的這則名言,至今仍響徹在新聞人的耳畔。普通資訊尚且如此,作為“新聞皇冠上的明珠”,深度報道就更應該成為社會的“守夜人”,發揮提前預警、廓清方向、釋疑解惑、記錄歷史的重要職能。
(一)風險耳目,做好時代的“守夜人”
貝克指出,當代風險實質上是一種“文明的風險”[17],當代人類“生活在文明的火山上”。吉登斯也認為,整個世界已演變成一個“失控的世界”[18]。盧曼則指出,“我們生活在一個除了冒險別無選擇的社會”[19]。所以,風險與人類相伴相隨,令人無處可逃。而媒體作為人類應對各種風險不可或缺的感應機制,就必須擁有先知先覺的能力,做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提前預警、如實記錄,成為人類社會的雷達系統。與此同時,媒體還應提供各種建設性方案,探尋秩序重建的可能和路徑。而素來以專業、冷靜、理性著稱的深度報道,就更應當成為風險社會中的耳目,通過對新聞事件前因后果、影響意義的縱向梳理,以及對新聞事件與其他事件之間復雜勾連的橫向分析,為人們呈現完整事實、揭露隱藏真相,展現更加全面的社會圖景。深度報道從業者也應該以非凡的勇氣和擔當精神,成為社會良知與公平正義的守護者。一言以蔽之,深度報道應當積極履行守望警策的職能,成為這個時代的“守夜人”,發出震撼人心的最強音。
(二)專業是守望警策的首要前提
在風險社會中,要發揮好風險警示、環境監測等社會守望職能,專業是必不可少的前提條件。在本次新冠肺炎疫情的報道中,主流媒體之所以能夠成為公眾最信賴的消息來源,歸根結底,正是源于多年來積淀的權威性和公信力,讓人們在關乎生命健康的關鍵時刻對其倍加信賴。
以第一財經為例,它是一家擁有報紙、雜志、電視,以及多個新媒體平臺的老牌財經媒體。2019年12月31日,一財在全國首發“武漢發生不明原因肺炎疫情”的消息。此后,它又以圖文、視頻等形式,通過電視端、移動端等平臺,貢獻了一大批獨家、專業的硬核報道,受到網友的一致好評。第一財經總編輯楊宇東指出,在移動互聯網時代,信息呈現爆炸態勢,真假難辨,極度困擾受眾,由此更凸顯出專業媒體與專業記者的價值。這也是一批長期深耕深度報道的專業媒體脫穎而出的原因。《中國新聞周刊》副總編輯陳曉萍也指出,專業型記者在疫情報道期間之所以表現優異,緣于他們在醫療衛生領域的長期積累和觀察,由此具備在動態事件中捕捉到核心問題的能力,亦即找到真問題,并精準剖析,從而撰寫深度報道。由此可見,專業創造價值,專業成就獨家是媒體生存的不二法則。專業也是守望者最有力的武器,這正是深度報道在新冠肺炎疫情報道中受到好評的重要原因。
毋庸置疑,媒體具有社會守望的職能。換個更通俗形象的說法,就是媒體是社會的“看門狗”。而媒體作為“看門狗”的社會角色,很大程度上正是通過深度報道來實現的。尤其是在社會遭受巨大沖擊、面臨重大風險之時,正是媒體發揮預警職能、體現守望警策的關鍵時刻。然而,鑒于普通的動態報道只能孤立、表層地呈現局部、碎片化的事實,而無法映射事件之間盤根錯節、錯綜復雜的聯系,更無力揭示李普曼(Walter Lippmann)所謂的“真相”。而深度報道則能夠通過對新聞事件的解釋、分析、判斷與預測,穿透事實迷霧,抵達事實真相,“把新聞事件呈現在一種可以表現真正意義的脈絡中”,由此呈現“宏觀真實”,展示完整圖景,幫助人們超越事實、尋求真相、接近真理。所以,深度報道具有無可替代的重要職能,關鍵時刻還是要看深度報道。站在另一個角度而言,在新冠肺炎疫情的信息傳播中,深度報道也迎來了新一輪價值的回歸,彰顯了獨特的魅力,散發出別樣的風采。
(本文為2021年度河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計劃“全媒體時代深度報道轉型發展研究”的中期研究成果,項目批準號:2021-ZZJH-381)
參考文獻:
[1]蔣曉麗,胡登全.風險社會與媒介表征[J].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2):56-60+144.
[2]烏爾里希·貝克,威廉姆斯.關于風險社會的對話[A]//薛曉源,周戰超,編.全球化與風險社會.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3.
[3]烏爾里希·貝克,安東尼·吉登斯,斯科特·拉什.自反性現代化:現代社會秩序中的政治、傳統與美學[M].趙文書,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10.
[4]樊青青.吉登斯風險社會理論批判:基于資本增值的視角[J].蘭州學刊,2012(6):197-200.
[5]張廣利.社會保障理論教程[M].上海:華東理工大學出版社,2008:368.
[6]安東尼·吉登斯,克里斯多弗·皮爾森.現代性:吉登斯訪談錄[M].尹宏毅,譯.北京:新華出版社,2001:194-195.
[7]文軍.邏輯起點與核心主題:現代性議題與社會學理論的研究[J].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5):73-80+125.
[8]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M].田禾,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1:9.
[9]陳世旺.風險文化:拉什社會理論的主導語[J].湛江師范學院學報,2014,35(1):125-127+132.
[10]芮必峰,姜紅.新聞報道方式論[M].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1:281.
[11]三聯生活周刊.三聯生活周刊:“非典”時刻的中國官員與專家[EB/OL].https://business.sohu.com/08/04/article209280408.shtml.
[12]央視網.白巖松評述一周疫情:信息公開就是最好的疫苗[EB/OL].http://news.cctv.com/2020/02/23/ARTIBGlYkxxFsa9Y9kejVsBD2002
23.shtml.
[13]卡普費雷.謠言[M].鄭若麟,邊芹,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271.
[14]薛曉峰,田小平,李波.與謠言的較量:廣東平息“非典型肺炎”事件的思考[J].中國記者,2003(4):30-31.
[15]欒軼玫,張雅琦.新冠肺炎疫情報道中的信息呈現與媒體表現[J].新聞戰線,2020(3):12-15.
[16]時統宇.戰“疫”中大放光彩的新聞雜志[J].青年記者,2020(10):92.
[17]烏爾里希·貝克.風險社會[M].何博聞,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4:13.
[18]安東尼·吉登斯.失控的世界全球化如何重塑我們的生活[M].周紅云,譯.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1.
[19]張廣利,等.當代西方風險社會理論研究[M].上海:華東理工大學出版社,2019:132.
(傅一卿為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博士生、鄭州大學講師;劉海貴為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編校:鄭 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