擠公交

編者說：

一位六年級的同學寫了一篇作文——《擠公交》，以超過其年齡的老辣文筆繪制出了一幅人間百態(tài)圖。這種情形，引起了名師張祖慶的注意。張祖慶老師在公眾號中將此文發(fā)布出來，立即引起一眾網(wǎng)友的爭論。張祖慶老師認為這個孩子在無憂的年齡卻寫出這樣的一種憂思，不知是喜是憂;網(wǎng)友們也是眾說紛紜。但，在編者看來，我們何不換一種思路看待這件事呢——其一，傅無憂同學文筆老辣，這是大家都肯定的。這說明了什么？傅無憂同學書讀得多，文章寫得多。這是好事。若無功底，又怎能在六年級的年齡寫出如此老辣的習作？其二，2020年年初，新型冠狀病毒肆虐中華大地，一時“萬人空巷”。春節(jié)期間安靜的中華大地，人們懷念的是什么？是車水馬龍的喧囂鬧市！而擠公交這一畫面，不正是我們所期盼的嗎？所謂人間百態(tài)、熙熙攘攘，不正是我中華大地太平盛世的真實寫照嗎？何憂之有！所以，凡事?lián)Q一個思路，眼前便是一片光明。

傍晚放學，我獨自乘公交車回家。天下著雨，路面潮濕，學校門口人山人海，擁堵不堪。

我從人群的縫隙中鉆到了公交車站。學生三五成群，聊著各種稀奇古怪的話題，借以掩蓋對雨天人多的不爽。他們戴著小黃帽，在人群中特別醒目。我把傘收起來，身體往站臺里縮了縮，可發(fā)現(xiàn)站臺棚內還是滴滴答答，便又撐開了傘。躲在傘下，我的耳朵似乎變得異常靈敏。前面的兩個女孩兒正談論著作業(yè)和考試，抱怨現(xiàn)實太殘酷，老師的紅筆不留情面;右側的三個男生正在嘰里呱啦地探討著游戲的各種規(guī)則、技能;左后方的兩個老太太正在談論農貿市場搬遷帶來的生活上的不便……

就在我的耐心之火快要燃盡之時，公交車來了。高年級的學生慢慢悠悠，低年級的小朋友們則要跟著爺爺奶奶們一起參加擠車競賽。一位老爺爺眼看著就要“拔得頭籌”，剛要眉開眼笑，沒想那“程咬金”老太太搶先一步，奪得桂冠，第一個上了車。她左手挽著書包，右手攜著小孫子，腳底像抹了油似的在濕滑的公交車上健步如飛，給親愛的小孫子搶座位。待坐定之后，她還不忘到公交車門口刷個公交卡。

我與那些慢慢悠悠走著的學生也終于上了公交車。公交車上早已沒有座位了，我貼著扶手隨著公交車晃蕩著。車中雖說不上像沙丁魚罐頭，但在潮濕的雨天的映襯下，公交車內顯得那么擁擠而窄小。小青年們捧著手機沖關打游戲，中年人發(fā)微信刷抖音，老阿姨們對著手機喂喂個不停。一位年輕媽媽的手里抱著的嬰兒放聲大哭，不一會兒不哭了，小肉手摟著媽媽的脖子，閃亮的小眼睛好奇地盯著這一車的人。公交車走走停停，在十五分鐘后到達了我家所在的小區(qū)。

撐著傘站在人行道上的我，被這雨天的世界襯得格外孤獨。周圍全是汽車飛馳而過的聲音與交織著的喇叭聲。

回到家坐在沙發(fā)上，我聽著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陷入了沉思……

張祖慶老師有話說：

看完此文，我也陷入了沉思。

我的心情極為復雜。

我驚嘆這個六年級小學生文筆的老辣，也為這公交車廂里的人生百態(tài)而感慨。

先來說說這篇作文。

從文字來看，我覺得應該是一篇當堂習作，或者考試作文。

小作者的文字客觀、精準、冷峻。傅無憂同學，用自己的耳朵聆聽等車時發(fā)出的不同聲音，用自己的眼睛打量等車人、擠車人的種種神態(tài)，用分鏡頭切換法，將聽到的、看到的場景，一個一個地羅列出來，紀錄片一樣的精準。

小作者用極其洗練的語言，寫了三個場景：等車、擠車、乘車。每一個場景，都寫得極其精彩。

最值得稱道的，是小作者點面描寫的靈活運用。

等車，用聲音去寫，側重面上描寫。聚焦各種聲音，寫學生的吐槽，寫游戲的規(guī)則，寫生活的不便……寥寥數(shù)語，畫面?zhèn)魃瘛?/p>

擠車，用動作去寫，側重點上描寫。重點寫了一位老爺爺和一位老奶奶搶座位的畫面，用語夸張中略帶嘲諷。拔得頭籌、腳底抹油、健步如飛等詞，漫畫般精彩，入木三分。

乘車，則采用看到和聽到相結合的手法，再一次把點面結合運用得恰到好處。各種不同聲音編織的交響曲，又在車上響起——這是面的描寫;而那個放聲大哭的小肉肉，摟著媽媽的脖子，好奇地打量人群的畫面，更像漫畫里的點睛之筆——讓我想起了《皇帝的新裝》里的那個小孩兒。真不知道那些搶座位的人，聽到小肉肉的哭聲，作何感想。

更值得稱道的是，小作者的結尾功夫——

撐著傘站在人行道上的我，被這雨天的世界襯得格外孤獨。周圍全是汽車飛馳而過的聲音與交織著的喇叭聲。

回到家坐在沙發(fā)上，我聽著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陷入了沉思……

這樣的結尾，猶如豹尾：句句傳神，簡短有力！幾句話，精確含蓄地表達了自己的獨特感受。連不經(jīng)意間提及的汽車飛馳聲與急促的喇叭聲，都成了底色與背景，耐人尋味。

末句的“陷入了沉思……”，相信也會讓讀者陷入沉思。文已盡，意無窮。

好的文章，是一座冰山。小作者用極為簡約的文字，勾勒出冰山一角。而冰山之下，藏著更多更多值得探究的東西。

看完此文，我沉默了。相信讀完此文的你，也一定會沉默。

究竟為什么，讓擠公交成為小學生眼中的一幅辛辣漫畫？

究竟為什么，讓你、我、他、你們、我們、他們，成了漫畫中的一員？

傅無憂同學，本該在無憂的年齡，卻寫下這樣一篇超越年齡的憂慮之作。喜耶？憂耶？

“無憂”之憂，誰能解？

網(wǎng)友聲音：

西風：我也是一名六年級的小學生，當用媽媽的手機看完這篇習作后，我真的很贊嘆這位同學的文采。語言簡練精準，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大潑筆墨，用幾個場景就完全寫出了對各種現(xiàn)象的諷刺，讓人看了就可以在心中形成很強的畫面。這篇習作的開頭開門見山，結尾雖簡單卻恰到好處！

鄭潔：文筆挺老辣，但總感覺少了一點兒很重要的東西。

愛寶：才六年級的小學生啊，寫得真好！

向陽花：會觀察思考，文筆又不錯！這樣的孩子太棒了！張祖慶老師點評得真好！

心之源：過于老辣，不似六年級的小學生所作。

禪心：好的作品就是我不說話，我不評價，所有的表達都在文字里。世間百態(tài)，人情冷暖，就通過孩童的視角，看得那么真切。孤獨怕不是唯一的情感，那個沉思的結尾，更值得品味。

（本文由大嘴巴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