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外一首）

李春龍

一

上面的掉了

要丟床底

下面的掉了

要丟房頂

上面床底下面房頂一定要記清

一次我記混了把上面的丟到了房頂

都說這顆是再也長不出來了

然后大早就會變成

從未見過面的爺爺的樣子

二

每次端起那只碗

都會先留意一下

把好邊朝里

吃飯沒什么影響

喝湯則要就著煤油燈

否則夜色會不知什么時候流一地

打碎的已不知去向

唯有這只

讓我不得不對生活又謹慎了幾分

三

還要再磨一磨

現在只能咬得動茅草

還要再磨一磨

現在只能咬得動灌木

還要再磨一磨

刀口已平光亮如新

現在已能咬得動粗壯的樹枝

出一下午工

我要供灶膛口三天吃得飽

四

去毛家栗山趕場

二十里全程石板路

要翻過高高的高石頭嶺

每次爬上去

都會選一塊條石坐下來

如果不期而雨

就會盼望有一個亭子該多好

后來我知道

那里以前是有一個木石結構的大興亭

五

大涼樹在大興村的邊界

舉雙手歡迎

把夏天的綠蔭與冬天的陽光

調配得非常均勻

初中三年從樹下過我感受太深

剛好畢業那個夏天

炸雷劈掉了一半

一只手揮別

能看到樹心

六

同一年生

一春一夏

一個是兔唇

十五歲時開屋場地

一聲巨響

這個世界從此又沒有了聲音

每次回去見到

我都會走到與他面對面

才打招呼

七

一二三四五朵

朵朵盛開

新屋早就砌了起來

日子在村里不是屬一也是屬二

楊滿娘總還是氣不平意不滿

我大概明白

要五朵勸勸

勸什么勸

反正要到伸腳那一天

八

外婆七十歲大壽

在外面趕不回來

要母親帶了人情

一個星期后

母親說

外婆一天都在念

從小喂紅薯喂大的外孫怎么沒回來

我瞬間醒悟

有些人情無法帶

九

椅子山高石頭嶺老虎坪油菜坳

高低起伏參差不齊

圍著大興村轉

有時會覺得山在漏光

多或者少

有時又覺得天被刺傷

深或者淺

具體數據

我想月光花十五天即可測出

在一塊布上跳舞

一

尺在一塊布上跳舞

一根竹尺翻飛

歡喜精確到十分之一寸

與布紋理同步

一根軟尺摟著布的腰

和腰上的熱度

一根鐵尺沉甸甸

世上萬物中膽大一種

不怕在布上走夜路

二

畫粉在一塊布上跳舞

越來越瘦越來越小

像是用青春和命在跳

或橫或斜或彎或豎

每一步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石板道一樣

簡單抽象

實則皆有所指

皆有歸屬

三

剪刀在一塊布上跳舞

要把一塊布分開

又要避免痛苦

這是一件好難的事

刀口張合

再小心翼翼當機立斷

布與布之間

總聽到碎碎念

時而一聲撕裂的哭

四

縫紉機在一塊布上跳舞

伴奏聲時遠時近

不知疲倦

如蟲上樹

上上下下

大圓一轉小圓十圈

使出渾身解數

那么多分開

需要一次相聚

五

熨斗在一塊布上跳舞

蜻蜓點水在前

懷里抱火隨后

切忌發怒

水火也能相容

輕重若有若無

一年四季的皺褶

一一抹平

更像是安撫

六

針在一塊布上跳舞

帶上線

后有頂針托舉

針眼再小

線也要光一樣鉆出

線再長

針都要降服

收放間

當如云卷云舒

七

扣子在一塊布上跳舞

“你看我

我看你

你再看我

我就捉起你”

謎底天機不可泄露

看星星從一塊布上

掉落幾粒

同樣沒有地方可補

八

爺爺在一塊布上跳舞

從晚清學徒

經民國到解放

技藝嫻熟

瘸腿的舞者

起早貪黑

單薄如影子風吹即走

背景是一家老小

五間鎖形大屋

九

父親在一塊布上跳舞

什么樣的布

能跳什么樣的舞

在80年代溫暖過

大興村方圓二十里每家每戶

時光說謝幕就謝幕

我學手七天

就只剩下一個從前的稱呼

——裁縫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