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純文學小說寫作者,一直在生活與人性中探索文學的意義。受邀成為《婦女》雜志專欄作家,欣喜中有些微忐忑。女性小說是我比較擅長的題材,如何在展現女性天地的雜志中與讀者產生共鳴和共情,是我要深度思考的問題。文學讓人類學會成長和思考,也是靈魂共舞的一種方式。在扎根生活的基礎上,我力求別出機杼,寫出女性成長中的心聲及圖景。從愛出發,我們該如何選擇“愛”,又該如何“被愛”?2021春天伊始,期待貴刊的專欄小說在更多讀者朋友的心中萌芽和成長!
劉溪像一只充了氣的大企鵝,搖搖晃晃走進房間,“撲通”坐下時,轉椅哀叫了一聲,落到了最低點。劉溪聳聳肩,吐了一下舌頭說:“這不能怪我哦,我媽說你人好,偏讓我來找你,后果你自負啊。”
自從劉溪進門那一刻起,曲橋的心就像被釘在了十字架上,毀掉了他離開這個城市的計劃。“為了減肥,你來找心理醫師,這是跳極一樣的冒險。”曲橋說。
“帥哥,你說得太對啦,所有的減肥方法都被我打敗了,別人都叫我卡路里妹妹。我認為胖不是毛病,我很健康啊!”劉溪嬉笑著,扯開一塊糖填進嘴里。
“如果你認為肥胖不是毛病,是健康,那你可以走了,我退還所有費用,不用再來了。我沒有辦法幫助一個認為自己很正常,不想從心理上解決問題的人。”曲橋堅決地說。
劉溪愣了一下,她沒有料到,游戲還沒進行就要被出局了,心里有些氣惱,勾起嘴角說:“你這個激將法挺厲害啊,算你贏了!可是,我想減肥也減不掉啊,去了無數個減肥的地方,服用了各種減肥藥、減肥茶,各種民間秘方療法也都試驗個遍,都是無功而返。”
“只要有心甘情愿的努力信念,想做的事就會有辦法。能告訴我,你從什么時候開始發胖的嗎?是由什么事引發的?”曲橋把語調放柔和了問。
“一定要回答這兩個問題嗎?可以不說嗎?”劉溪目光躲閃,很不情愿提起這個話題。
“我需要了解你,才能對癥下藥,才能幫你實現你想做的事。”曲橋語氣堅定地說,心里暗想:這問題可能是解開癥結的關鍵所在。
“唉,十歲那年啊,真是一個魔咒。十歲前,我班男生都追著要娶我,后來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來,我成了孤家寡人,唉呀呀呀呀……”劉溪哀哀地唱著,聲調越來越低直至消失,目光隨之移向地板某一處,好半天才很費勁地擠出一些話:“我九歲那年,爸爸突然剃了光頭,他說要練絕世武功,和少林和尚去比武。本來就瘦的爸爸更瘦了,媽媽每天都勸爸爸多吃飯,說那樣才能有更多力量,才有更強的抵抗力。爸爸吃飯很費勁,總是嘔吐。陪著爸爸多吃飯成了我的艱巨任務,每天都為他練成武林高手鼓勁加油。直到一年后,爸爸去世時,我才知道他患了癌癥,癌細胞和化療讓他越來越瘦,沒能練成絕世武功,最終……被病魔打敗了。聽我媽說過,如果我爸是一個胖子,也許就能打敗癌細胞。”劉溪說到這停住了,雙手捂住臉,啜泣起來。
曲橋把紙巾盒放到劉溪的身邊,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釋放天長日久積壓起來的情緒。
劉溪把半盒紙巾變成眼淚的虐待物后,繼續說道:“因為想念最愛我的爸爸,我每時每刻都想吃東西,只要能吃的東西都會填進嘴里,吃到嘔吐都不能停下。”
“你變胖是為了懷念你爸爸,是嗎?”曲橋問。
“是的,我越是想念我爸,越是想吃東西,變胖才會健康。可我媽說,胖女孩找工作和男朋友都會受到排斥。我也想瘦一點兒,每次減肥都成功瘦十幾斤,過后又都反彈了,還會變本加厲多胖幾斤。”劉溪聳聳肩,一臉無奈的表情。
“減肥不成功,主要還是你的思想問題。想念親人有很多種方式,可以給爸爸寫信,到他的墓前燒給他,或是放飛一個氫氣球,升空一盞孔明燈,讓一朵蓮花燈順流而下,一起放走你對爸爸的思念和祝福。只有你生活得好,你爸爸才會更高興。”
“我好久都夢不到爸爸了,可能他在那邊太忙了吧,沒時間想念我。我不開心的時候,心里苦的時候,特別想吃糖。”劉溪說著,又把一塊糖剝開,填進嘴里。
曲橋心里一陣難過,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無法排解失去親人的巨大悲痛,只能用食物去填充那份空虛。他細打量這個女孩,從形體和五官看,本該天生麗質——秋水似的大眼睛,紅唇皓齒,應該還有小蠻腰。他脫口而出:“像她!”
“像誰?”劉溪好奇地問。
“她啊,是我一個朋友……我起先是個二百來斤的大胖子,為了追到喜歡的女孩去減肥,設計了這個健身房。還別說,看到現在的我就知道,挺有效果的——管住嘴,合理飲食,天天堅持燃燒卡路里,就變成苗條的我了。如果換作你是我,會為暗戀的人去減肥嗎?”
“為暗戀的人?我倒挺喜歡前桌的男生,但他喜歡瘦女孩。如果他追求我,當然我愿意為他減肥啦。”劉溪飛揚著少女純真的笑容。
晚上,劉溪媽聽曲橋說有信心把女兒減成窈窕淑女,在電話那端哽咽著道了好多聲“謝謝”,承諾一定按照曲橋設計的減肥方案去做。她為了讓女兒生活得更好,每天打三份工,女兒的現狀已經讓她瀕臨崩潰的邊緣。
第二天早上,劉溪睜開眼睛時,傻了——房間里空蕩蕩的。她惶恐地喊著媽媽,無人應答。她打開冰箱、揭開飯鍋、拉開柜子……凡是吃的東西都神秘消失了。餐桌上只放著兩小袋麥片、兩片面包、一個雞蛋和一個蘋果,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溪溪,我解綁了你手機上的銀行卡,不要再買吃的東西了,一定要按照曲醫生的減肥方案來做,減成一個窈窕淑女,媽和你的這輩子才有更多幸福!
劉溪怨恨地把兩袋麥片倒進嘴里,幾口吞掉了面包和雞蛋,啃著蘋果下了樓。肚子在唱空城計,餓得她眼睛發綠光,看到街邊飯店就流口水。
走了一段路,劉溪餓得頭暈眼花,超市里的食品隔著玻璃窗向她頻頻招手。當她準備將一把棒棒糖和幾根火腿塞進褲腿時,突然想起爸爸說過:偷盜一次,做賊一世。電話突然叫了起來,曲橋邀請她去診所吃早餐。劉溪沖電話里發著火,大步走出超市。
早餐后,曲橋給劉溪做了一些心理輔導。接著,把她帶到樓上的健身房,跑步、跳繩、仰臥起、動感單車……折騰得劉溪汗如雨下。
下午的減肥訓練,劉溪實在堅持不住了,躺在地上像一堆浸泡過的棉花。第二天、第三天后,她渾身上下骨肉分離一般疼痛,哭鬧著開始罷工。
曲橋溫和地問:“劉溪同學,你想爸爸嗎?”
“想啊,我做夢都想見到爸爸,可惜他不來我的夢里。”劉溪失望地說。曲橋掏出一個懷表,在她的眼前慢悠悠晃動……
恍惚間,劉溪感覺自己好像來到了一個槐花飄飛的地方。一只黑色的蝴蝶引她到橋上見爸爸,她哭喊著飛奔過去。爸爸連連搖頭,說她不是劉溪。她流著淚說:“爸爸,我是長胖的劉溪啊……”大叫的劉溪醒了,她看到曲橋正搖著頭,失望地看著她,那眼神和爸爸一個樣兒。
“求你,快讓我去見爸爸,再和他說說以前的事,我是騎我爸脖梗長大的,他一定能認出我來。”劉溪滿眼淚水,央求著。
“除非你變瘦了,你爸才會認出你。我代你爸和你簽一個減肥協議,兩年后的今天,如果你減肥成功,我會讓你再次見到他。你敢簽嗎?”
“哼,有什么不敢的,我已經十八歲了。只是,減肥過程要慢慢來,別對我太殘忍了,我怕說服不了那個容易放棄的自己。”劉溪見曲橋鄭重地點頭,才挑起稚氣的嘴角,桀驁不馴地簽下名字。
華燈初上。劉溪從曲橋的健身房出來時,看到她暗戀的同學佟光拿著一枝玫瑰花送給她,真誠地說:“預祝你成功,戰勝卡路里!”
劉溪嗅著火紅玫瑰的香氣,疲憊不堪的身體滿血復活,陶醉在芬芳的青春氣息中。當路過那家超市時,她紅著臉和佟光借了幾塊錢,跑進去放到柜臺上又跑了出來。她如釋重負地望向天空,綻開了一朵絢麗的微笑,一只蝴蝶繞著她飛舞了一會兒,喜洋洋地飛走了。
兩年的時光如一張張膠片,記錄著劉溪揮汗如雨的日子。她戒掉了所有零食和飲料,她愛上了運動。經過無數次放棄又堅持,她終于化繭成蝶,成了窈窕淑女,還在大學生時裝比賽中獲了獎。在曲橋的幫助下,她在夢中見到了爸爸,欣喜而泣。
一天,劉溪約佟光一起去感謝好久未見的曲橋。佟光交給她一封信,如實地道出了一個秘密:“我每天去接你,陪你一起減肥,都是曲橋花錢雇我做的,但我也是真心喜歡上了你,我沒要他的錢。”
曲橋在信中說:劉溪妹妹,祝賀你,成功了!戰勝了卡路里和你自己,我也可以放心離開了。三年前,我為一個美麗的女孩減肥成功,她卻走了,我的愛情也隨之消亡了。為了挽救你,我在這心碎的城市又多停留了兩年……
劉溪的淚水悄然落到信上,待她轉身仰頭星空,道出許久想對曲橋說的心語:青春和人生都如此有限,請不要荒涼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