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松
( 廣西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廣西 南寧 530000)
當“課程思政”激發多方響應和各種探索,在各類大中小學、所有學科專業全面推進的今天,政治認同、家國情懷、文化素養等耳熟能詳的詞匯正自覺內化為各學科教學的基本理念和育人目標。其實,我國古代的地理教育堪稱“課程思政”的教育典范,宋代用于教學的石刻地圖就蘊含了豐富的思政元素,為當下的“課程思政”建設提供了很好的借鑒。
古人說“窮經者須知地理”,而“地理之學,非圖不明”。地圖之學,中國自古重之。但明清以前的古地圖存量極少,現存的宋代以前的地圖僅見戰國時期鐫刻于青銅板上中山王陵出土的《兆域圖》,甘肅天水的《放馬灘地圖》,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地形圖》《駐軍圖》《城邑圖》等為數不多的幾幅。最負盛名的幾幅傳世的宋代地圖——《九域守令圖》《禹跡圖》《華夷圖》《地理圖》等,因為刻繪石上得以保存并流傳至今,引起國內外學者的廣泛關注。其實,這幾幅地圖被繪制立石,都是出于教學目的,可謂妥妥的教學地圖。為什么這么說?《九域守令圖》系北宋宣和三年(1121 年)立石,1964 年于四川省榮縣的文廟中發現。《禹跡圖》,劉豫阜昌七年(1136 年),即南宋紹興六年四月刻石于岐州官學?!度A夷圖》,刻于岐州官學《禹跡圖》碑的另一面,于劉豫阜昌七年(1136 年)十月刻石?!兜乩韴D》,南宋紹熙初(1190—1191 年)由黃裳繪制,淳祐七年(1247 年)由王致遠刻石立于蘇州府學。這幾幅石刻地圖均被立在文廟、官學,為學官教授士子學人研習地理知識所用,稱其為教學地圖并無疑義。這些地圖在記錄、傳授地理知識的同時,還在追古溯今中“如鹽在水”地融入了“家國天下”教育,培育學子的家國情懷和士人風骨。
《九域守令圖》(見圖1),北宋元豐三年至元祐元年(1080—1086 年)間繪制,繪制者不詳。北宋宣和三年(1121 年)由榮州刺史宋昌宗重立石于四川省榮縣文廟正殿后面。圖縱130 厘米、橫200 厘米,繪制范圍北起保定、安順、廣信間的宋遼邊境,南至海南島,東至大海,西抵威州、茂州、大渡河。圖繪有山岳27 座、河流13 條、湖泊5 處,以及京府4個、次府12 個、州242 個、軍37 個、監4 個、縣1125 個,行政地名共計1400 多個,[1]是我國迄今所見世傳地名最多、最早以縣為基層單位繪制的全國政區圖?!毒庞蚴亓顖D》對四川境內的水系繪制頗詳,標注江河名稱的有6 條,占圖中全部標注江河的二分之一??梢姡L制者對四川的水系比較熟悉。[2]雖然不能確定繪圖者是否為宋昌宗,但宋昌宗作為榮州刺史,為政一方的父母官,他在主導鐫刻地方官學的教學地圖時既強調了國家地理知識的完備和豐富,培養學子們的國家視野和國家認同,又彰顯了對四川地區、鄉土地理的重視,培養學子對家鄉的在地感和歸屬感。

圖1 《九域守令圖》墨線圖[源自曹婉如主編的《中國古代地圖集(戰國一元)》]
在這些石刻地圖中,家國之思最為濃厚的莫過于《地理圖》。《地理圖》(見圖2),南宋紹熙初(1190—1191 年)由黃裳繪制,王致遠于淳祐七年(1247 年)在蘇州府學刻石。圖縱197 厘米、橫101厘米,圖上部中央書“墬理圖”(“墬”通“地”,故稱“地理圖”),現藏于蘇州市碑刻博物館。繪制范圍北至黑龍江、長白山,南抵海南島,東到大海,西抵祁連山、玉門關。該圖收錄山嶺180 座、關隘24 處、河流78 條、湖泊27 個、府州368 個、軍監63 個。[3]路、府、州、軍、監名和山名加套方框,水名則加套橢圓形圈標識,以資醒目。《地理圖》主要表現北宋時期的行政區劃,為凸顯各路首府的地位,將其刻成陽文。同時注重反映當時北宋與遼、南宋與金的對峙史實,以及宋與周圍少數民族政權的關系。圖中的邊境地區繪得十分詳細,尤其是遼境標注突破了其他地圖對這一區域的刻繪,詳盡有加。圖中所示的遼政權版圖,東北到今日本海黑龍江口,西北到今蒙古中部,南至今天津市???、河北霸縣、山西雁門關一線,與北宋接界。遼國的五京(上京臨潢府、東京遼陽府、南京析津府、中京大定府、西京大同府)及重要州名等一一著錄。西夏版圖為今寧夏、陜北、甘肅西北部、青海東北部和內蒙古一部分地區,并注明都城興慶府 (今寧夏銀川東南),充分表現了宋與西夏、遼、金政權鼎峙更迭的歷史。

圖2 《地理圖》墨線圖[源自曹婉如主編的《中國古代地圖集(戰國一元)》]
黃裳的繪圖意圖旨在表達“披圖則知祖宗境土,半陷于異域而未歸”的現實。地圖跋文稱:“國朝自藝祖皇帝櫛風沐雨,平定海內。取蜀,取江南,取吳越,取廣東西,取河北,獨河東數州之地與幽薊相接,堅壁不下。王師再駕,訖無成功。群臣欲上一統尊號。藝祖曰,河東未下,幽薊未復,何一統之有。終謙遜不敢當也。蓋至太宗之世,王師三駕,河東始平,在幽薊之地卒為契丹所□不能復也。則祖宗之所以創造工業,混一區宇者,其難如此。乃今日自關以東,河以南,綿亙萬里,盡為賊區。追思祖宗開創之勞,可不為之流涕太息哉。此可以憤也。雖然天地之數,離必合,合必離,非有一定不易之理,顧君德何如耳。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有天下,豈以地大民眾之故哉。以往事觀之,則吾今日所以為資者,視湯文何啻百□□能修德行政,上感天心,下悅人意,則機會之來,并吞□□,追復故疆,盡歸之版藉,亦豈難哉?!保?]
可見,《地理圖》一方面承認現實,如實說明這些鄰國版圖在歷史上有些屬于中國版圖,為收復失地提供依據;另一方面,希望觀圖者有所感發,以喚起朝野上下奮發圖強,時刻不忘收復大宋領土、實現一統。可見,《地理圖》的核心主旨是要收復北方故土,政治教化色彩眾目具瞻。
《禹跡圖》(見圖3),繪于元豐三年至紹圣元年(1080—1094 年),劉豫阜昌七年(1136 年),即南宋紹興六年四月刻石于岐州官學。圖幅縱80 厘米、橫79 厘米,現藏于陜西省博物館。其繪制范圍北起受降城(今內蒙古狼山西北),西北抵沙洲(今甘肅敦煌),東北至遼水(今遼河),南至瓊州(今海南?。?。采用“計里畫方”繪制,每方百里,是我國迄今發現最早使用“計里畫方”繪制的地圖。全圖橫方70、豎方73,總共5110 方,被認為是我國現存最早具備數學基礎的全國性地圖。圖中收錄山岳89 座、河流86 條、標繪政區名380 個。圖形繪制精密,海岸線輪廓、黃河長江等河流位置形貌很接近實際。李約瑟稱此圖為“當時世界上最杰出的地圖,是宋代制圖學家的一項最大成就”[5]。

圖3 《禹跡圖》拓片[源自曹婉如主編的《中國古代地圖集(戰國一元)》]
江蘇鎮江市博物館藏有一幅《禹跡圖》(“跡”通“跡”),圖名、圖繪內容、比例尺與西安《禹跡圖》完全一致,不同之處在于鎮江《禹跡圖》海洋部分刻飾水波紋。該圖系“紹興十二年正月十五日左迪功郎充鎮江府府學教授俞篪重校立石”,即1142 年立石于鎮江府學,毋庸置疑,該圖亦是用于教學。
“禹跡”即“大禹的足跡”,指大禹跋山涉川、疏治洪水,并劃分州界,確定疆土所走過的地方。圖中所繪凡“禹跡”所到之處則較詳,“禹跡”未到之處則簡略,甚或不載。從內容上看,《禹跡圖》將基本著眼點放在宋代的政區圖上,反映《禹貢》所記載的上古地理并進行古今對照,所以圖碑題記就此進行了說明:“禹貢山川名,古今州郡名。古今山水地名?!保?]圖中對于各行政區劃的表示,體現了歷史地圖繼古開今的特點:京東東路和西路,京西南路和北路,河北東路和西路,河東路,永興軍路,秦鳳路,淮南東路和西路,江南東路和西路,兩浙路,福建路,成都府路,利州路等均標注宋代的府、州,即圖幅上額附注的“今州郡名”。而梓州路、夔州路,荊湖南路和北路,廣南東路和西路等,則是唐、宋地名混用;域外地區則用唐代州郡和山水地名標注,即圖幅上額附注的“古州郡名”和“古山水地名 ”。
“禹跡”不但代表大禹所走過的這片疆土的共同歸屬這一政治含義,還有文化的意義在里面,希望用眼下的地理世界來呈現王朝跨越的延續性,駐留古今歷史的痕跡。
《華夷圖》(見圖4),繪制時間約在北宋政和七年至宣和七年(1117—1125 年),劉豫阜昌七年(1136年),即南宋紹興六年十月刻石,刻于《禹跡圖》碑的另一面,立于岐州官學。圖幅縱79 厘米、橫78 厘米,現藏于陜西省博物館。繪制范圍東抵朝鮮,西至蔥嶺,北達長城以北,南至南海和印度洋。圖上國名、地名有500 多個,河流13 條,湖泊4 個,山體10 座。[7]

圖4 《華夷圖》墨線圖[源自曹婉如主編的《中國古代地圖集(戰國一元)》]
《華夷圖》的中心為宋代的行政建制,四周為夷邦,對華夏地域內的地理要素標注甚詳,夷邦僅注文字。圖面四周有大量文字注記來說明四方蕃夷的歷史沿革及歷代疆域變遷。圖上刻有“四方蕃夷之地,唐賈魏公(案即賈耽)圖所載凡數百余國,今取其著聞者載之”[8],對于更西邊的國家,“以其不通名貢而無患于中國,今略而不載”[9]。該圖題名“華夷”強調華夏中央王朝與四夷邦國,圖面內容表現宋王朝與當時邊陲少數民族政權以及四鄰,可以說是一幅古代以中國為中心的亞洲地圖。這也是時人所知道的世界地理范圍,可算是當時的世界地圖。
圖中長城的繪制十分醒目,成為表現華夏與外夷判然有別的象征,即唐宋人所強調的“華夷之辨”,意在彰顯華夏文化的正統性和優越性。李孝聰先生認為,這也包含了另一層意義,即《華夷圖》還表達華夏(漢)與外夷(胡)整合在一起的觀念。[10]《華夷圖》于咫尺之間,繪盡天下。雖然疆土已不復盛唐大一統之景象,但《華夷圖》中依然展現了宋人胸懷世界、寰宇天下的眼光和政治理想。
石刻在我國歷史悠久,秦漢石經、唐宋法帖,皆風靡一時。石刻地圖出現的時間也比較早,《述異記》中記載了春秋時魯國人公輸般(俗稱魯班)在洛陽石寶山巖石上創作了最早的石刻地圖—《九州之圖》。有了石刻,拓印技術也應勢而生,在紙張發明之后即已出現?;谑毯屯赜〖夹g的宋代地圖教學,集學官教授、學生學習于一身,彰顯了教學合一的理念。
石刻地圖在各地官學先后出現不是沒有道理的。學官講授地理之學,必將用到地圖。如何快捷有效地獲取地圖,如果單純靠手工描繪,耗時長不說,隨意性還大,極不規范、準確,更無法處理細微之處的地理要素。
首先,地圖刻石上碑,學官可以隨時帶領學生立于碑前進行實物講學,讓學生品味揣摩,觀其“圖”而知其“地”,知其“地”而求其“理”。置身于莊嚴肅穆的石碑前,追撫山岳江河、滄海桑田,歷史感撲面而來,尤其是宋代地圖中滿滿的家國氣息,很容易征服學子們的心緒。這種直觀教學效果遠勝于填鴨式的口頭講授。
其次,學生可以直接動手拓印地圖用于學習或收藏。具體做法是選用堅韌的薄紙適當浸濕后敷在石碑上面,使紙與石面完全吻合,然后蓋上氈布,用刷子和木槌輕拍,使紙嵌入字跡、線痕的凹槽,待紙張干燥后,輕輕將墨均勻涂在紙上,將紙揭下來后就獲得黑底白字的地圖復制品。石刻地圖事實上相當于印刷的模板。利用石刻圖碑來制作地圖拓片簡單、便捷,可以大量拓印,而且學子士人以及其他社會公眾可以隨時自行拓印,這種即時傳播是雕版印刷等無法比擬的,因其影響面廣、傳播力強,這種地圖拓印方式在很長一段時期內深受人們的喜愛。明弘治年間,江蘇常熟縣令楊子器曾主持仿刻了蘇州文廟的《地理圖》《天文圖》立于邑學,前來拓印的人非常多,以致短短幾年時間兩碑已變得模糊不清。
宋人講究文以載道、立言不朽,在某種程度上,石刻地圖是宋代儒學格物致知的創作典范,也由此奠定了地圖的學術身份,而且,這種學術下沉到儒學士子甚至普通民眾中,為我國地圖學的發展提供了成長空間。宋代各地官學刻制的《禹跡圖》等這一類地圖石碑,既能長期保存碑石,又能通過拓印方式培養學生的讀圖、繪圖能力,研磨地理之學術,領略地圖中的人地變遷和潛藏的家國情懷、士人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