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失的藝術

宋石男

我有個兄弟，人到中年，忽然失去一生中最愛。他非常痛苦，極度消沉，連喝一個多月大酒，形容枯槁，顏色憔悴，心如死灰。他說他現在把命運比作淤血，把挫折當成病，把悲哀的債務還清，就是這樣，發悶、發呆、發熱，發出痛哭的嘆息并在痛苦中醞釀絕癥。

我對他說，喪失是一門藝術，如果掌握這門藝術，你就不再痛苦。然后我就為他寫了關于喪失的十誡。

第一誡：不要去她家糾纏。這很不體面，很難看。一段美好的感情，不要在不體面中結束。

第二誡：不要腦補。痛苦主要來自腦補，想象她和他在一起的各種場景，你就痛苦得無法忍受。但你要明白，那是她的新生活，已經與你沒有關系。你必須明白，你已不再在戀人意義上擁有她了。

第三誡：不要嫉妒。不再腦補，可以一定程度上消除嫉妒。但只有真正從她的角度出發，才能徹底消除嫉妒。那是她的選擇，也是她的幸福，你沒有理由嫉妒。而嫉妒，只會讓心靈變得像燃燒的深淵一樣可怕。

第四誡：不要怨恨。想她可以，怨她不可以。她沒有背叛你，只是放棄你而已。放棄你是她的自由，沒什么對不起你的，你不能因為她的自由而怨恨，就像你不能因為在春天開放的一朵花，在山頂升起的一片白云，在天際出現的一抹朝霞而怨恨。

第五誡：不要消沉。憂傷的靈，使骨枯干。你不能再消沉下去了，你必須振作，盡快投入到工作中去，明亮積極地開始新的生活。

第六誡：不要酗酒。酒會釋放人的獸性，也會加重人的痛苦。酒并不能止痛，也不能解憂。酗酒只會讓告別變得更加漫長。錢德勒《漫長的告別》中有句話：告別就是死亡一點點。是的，與深愛的人告別，就是每天死亡一點點，而酗酒會讓這種死亡的過程拉長、痛苦加劇。要盡快向死而生，就不能再酗酒。只有在徹底坦然之后，你才可以多喝一點，到那時喝醉也沒什么了，酒醉落馬也無妨，花和沙會接住你。

第七誡：不要放縱。你說最痛苦的時候，你也想過去找亂七八糟的女人，但還是沒去，因為覺得去了只會更痛苦，而且很臟。你是對的，放縱只能讓人更空虛，而空虛的人沒有力量去掌握喪失的藝術。

第八誡：不要幻想。放棄所有她還會回來的幻想，當你必須離開一個人，一個你曾經愛過、深埋著你所有過往的人，無論以何種方式離開，都不要慢慢離開，要盡你所能決絕地離開，永遠不要回頭，也永遠不要相信過去的時光才是更好的，因為它們已經消亡。

第九誡：不要絕望。不幻想，也不絕望，堅持信念，并且活著。你們有那么多美好的過去，你們各自的未來也仍有無限可能性，你有什么理由絕望呢？

第十誡：不要忘記。普魯斯特說過一句話，很動人，很適合現在的你：當一個人不能擁有的時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記。他還說過另一段話，同樣動人：生活縱然將我們分開，卻無法使我們忘記那美好時光，它將永遠是珍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