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軼飛 潘 瑩 李紹文 崔慧先
(河北醫科大學醫教協同與醫學教育研究中心,石家莊 050017)
1543年,安德烈·維薩里(Andreas Vesalius,1514—1564)出版了《人體的構造》這一劃時代的解剖學教材,除了對于解剖學的巨大貢獻之外,書中插圖兼具科學性和藝術性,對解剖學教材編寫傳統產生了巨大影響[1],進而影響了整個醫學教育領域。筆者采用圖像證史的研究方法,闡述了該著作插圖中手勢符號在藝術領域的流傳,及其象征意義在解剖學教材中的體現。
手的功能復雜且重要,在早期人類文明中,手的解剖結構對于人類產生數字概念、認識觀念由具象至抽象的轉變意義重大。人類學家凱萊布·埃弗里特指出,數萬年前的巖洞繪畫中已出現人手圖形,便有可能是計數功能的體現。同時,人類的辨認數量的能力并非天生,而是通過文化和語言后天習得,諸多人類文明的數字符號系統均是以手的解剖結構為基礎,十進制的產生便是基于手指的數量[2]。因此對于手的關注貫穿于整個人類文明史。
藝術史專家貢布里希指出,手勢可以被定義為符號,藝術品中的手勢被用來表達人物的內心[3]。在不同的時代和文化背景之中,手勢的含義也在發生變化。雙手合十的姿勢,本意是束手就擒的投降動作,早期的基督徒并不使用,但是隨著基督教文化的發展,這個手勢被引入了宗教儀式,成為了虔誠的象征[4]。
自西羅馬帝國滅亡至16世紀,意大利已處于分裂狀態近千年,一直未能形成統一的語言、文字,這使得意大利人形成了在交流過程中頻繁使用手勢的習慣,直到今天這個習慣也被保持了下來[5]。因此對于文藝復興時代的意大利藝術家而言,對于手勢的研究就成了格外重要的環節。
《人體的構造》創作于文藝復興時代,其插圖之中多次出現示指前伸、其余手指蜷曲的手勢。該手勢作為符號,有著悠久的歷史,而在傳承過程中,該手勢被賦予了豐富的文化含義,并在《人體的構造》這一解剖學著作中得以體現(圖1A、B、C,見封三)。

模仿的概念已在藝術領域存在了相當長的時間[6]。16世紀的藝術史家瓦薩里創作出西方第一部藝術史著作《意大利最好的建筑師、畫家和雕刻家的一生》。該書提出了較為完整的繪畫藝術理論[7],并對模仿理論進行了系統總結。模仿理論包括兩部分內容:第一是藝術家對于自然的模仿,文藝復興時代藝術家進行解剖學研究便是對自然進行模仿的體現;第二是藝術家之間的相互模仿,在文藝復興時代并無版權意識,藝術家之間的相互模仿是十分普遍的現象。《人體的構造》插圖與模仿理論的兩個方面內容均有關聯,人體解剖結構來自于自然,而作為符號的手勢則來自于藝術領域的模仿。
通過對藝術作品的回顧可知,手勢符號存在明確的模仿傳承。羅馬皇帝奧古斯都的雕像中已出現了這一手勢(圖2A,見封三),中世紀的貝葉掛毯中該手勢反復出現,起到指示作用[8](圖2B,見封三)。文藝復興時代里波提切利的《維納斯與瑪爾斯》中瑪爾斯的右手同樣使用了該手勢符號(圖2C,見封三)。
萊昂納多·達·芬奇與解剖學家德拉·托瑞是好友,根據瓦薩里的描述,托瑞是解剖學重要的先行者之一[9]。達芬奇親手解剖過30具尸體,并且計劃完成多達120篇的解剖學論文,以便將人體的結構進行系統地闡述。在《巖間圣母》之中,盡管畫面中央的圣母瑪利亞和右側的天使身披長袍,無法直觀展現體態,但是畫中人物的手,卻帶給觀眾前所未有的質感。畫面右側天使的右手所擺出的姿勢,極為巧妙展示了手的功能[10]。然而這只手與天使的身體并不協調,現實中的人并不能完成此動作。因此在這幅作品中,這只手的存在更像是單純的技巧與象征性符號的展示(圖2D,見封三)。達芬奇對于這個手勢符號極其重視,在其后的《施洗者圣約翰》、《酒神巴克斯》、《最后的晚餐》之中,同樣的手勢符號反復出現,既見證了他對藝術和解剖這兩個領域的深刻理解,同時也體現了藝術與解剖之間的聯系(圖2E、F、G,見封三)。
米開朗基羅·博那羅蒂也曾進行人體解剖,使他可以通過對肌肉、軀干等部位的表現,在繪畫作品中表現自己的感情。在米開朗基羅《創世紀》中上帝的右手(圖2H,見封三),以及同一時期拉斐爾《雅典學院》之中柏拉圖的右手,均使用了同一手勢符號(圖2I,見封三)。
在提香《巴克斯與阿里阿德涅》這幅作品之中,從戰車上躍下的酒神巴克斯,充分展現了作者扎實的繪畫與解剖學功底,無論軀干、四肢還是頭頸部,都十分趨近于真實的人體。而從酒神巴克斯舉起的左手,同樣可以看到對于其他藝術家的模仿痕跡(圖2J,見封三)。
米開朗基羅與維薩里的弟子柯倫布相識,并一起進行過解剖學研究[11],柯倫布著作的插圖受到米開朗基羅的影響亦是情理之中,同樣使用了這一手勢符號(圖2K,見封三)。
《人體的構造》中的插圖由提香的學生史蒂芬·馮·卡爾卡完成,因此對于提香作品有著細致的模仿更是意料之中。在《人體的構造》之中,3次出現這一解剖符號。首先是扉頁插圖,維薩里進行解剖教學的場景之中,維薩里本人的右手使用了這一符號。其次是170、174頁中的形象,也采取了這符號。特別是174頁的人物形象直接模仿自《巴克斯與阿里阿德涅》,指明了《人體的構造》與威尼斯畫派之間的密切聯系。


在奧古斯都像中,該手勢被賦予了權力的象征。這一含義在藝術界得到了不斷傳承,拿破侖、庫圖佐夫等眾多領袖人物的肖像中,均采取該手勢符號象征權力(圖3A、B,見封三)。在《維納斯與瑪爾斯》中瑪爾斯的原型是朱利亞諾·美第奇,其家族實際統治佛羅倫薩共和國,畫作中使用此手勢符號同樣象征權力。
在《創世紀》中《上帝創造亞當》部分,米開朗基羅使用該手勢符號象征了上帝的權力。在整個《創世紀》的畫面之中,上帝幾乎都是穿著外袍和披風,唯獨在亞當面前裸露著自己的右臂,這種處理方式具有特殊象征意義。米開朗基羅是薩伏那洛拉的忠實信徒,而薩伏那洛拉對手指的象征意義十分熱衷,他認為上帝的手指代表了圣靈的力量。
在《人體的構造》開篇中,維薩里明確寫道該書“獻給神圣的不可戰勝的皇帝查理五世”,因此在插圖中使用象征“權力”的手勢符號亦暗含了向皇帝致敬的寓意(圖3C,見封三)。


《最后的晚餐》中達芬奇賦予該手勢符號“探究”的含義。在《圣經》中記載,耶穌復活之后在眾圣徒面前顯現,而圣托馬斯不在場,當他人告知他時,圣托馬斯回答說:“除非我親眼看見他手上的釘痕,用我的指頭探入釘孔,用我的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決不相信。”基于此背景,《最后的晚餐》將“探究”之含義賦予了這一手勢符號。在卡拉瓦喬作品《多疑圣托馬斯》中,也使用了同樣的含義(圖3D,見封三)。
文藝復興時代新柏拉圖主義興起,拉斐爾在此處對于這一手勢符號的運用正是對這一思想流派表達了致敬。同時他將達芬奇的容貌繪制在了柏拉圖身上,更明確地指出其藝術創作的靈感來源。在《雅典學院》中,其左手的書籍則是《蒂邁歐篇》,書中提出世界是由造物主按照完美的“理型世界”創造出現的相對不完美的存在,畫面中柏拉圖的右手指向天空正是對這一觀點的具象表達[12]。
《人體的構造》在對人體探究的領域是開創性的著作,維薩里在此使用該手勢符號也象征了他對解剖學的探究精神。
總之,對于手這一解剖結構的關注貫穿于人類歷史,在意大利文藝復興時代,藝術家們通過不斷模仿,為示指前伸、其余手指蜷曲這一手勢符號賦予了豐富的含義。《人體的構造》作為第一部完備系統的解剖學教材,在其插圖創作過程中汲取了同時期藝術領域的成果,使這部作品成為解剖學與藝術結合的典范。
圖版說明(圖見封三)
圖1 《人體的構造》插圖。A:《人體的構造》扉頁;B:《人體的構造》P170插圖;C:《人體的構造》P174插圖.
圖2 手勢符號相關插圖。A:奧古斯都像;B:《拿破侖翻越阿爾卑斯山》;C:《庫圖佐夫元帥像》;D:《貝葉掛毯》;E:《維納斯與瑪爾斯》;F:《巖間圣母》;G:《施洗者圣約翰》;H:《酒神巴克斯》;I:《最后的晚餐》;J:《多疑的圣托馬斯》;K:《上帝創造亞當》草稿.
圖3 手勢符號象征意義相關插圖。A:《上帝創造亞當》;B:柯倫布《人體解剖學》;C:《雅典學院》;D:《巴克斯與阿里阿德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