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飛鵬


刻硯講感覺。時,下刀無感;時,刻雕有如神助。
刻硯,一刀刀的重下或輕下,哪時重,哪該輕,全在刻刀入石的瞬間。刻硯,下刀施入的不一定都美,也大可不必刀刀唯美,比如,一硯的敲打初形或刻到半途那會兒。刻硯,從下到收,有的一刀之中能體現出絕美;有的,卻要不斷地一次次地復刀,直到刻出美好為止。
刻硯,最喜在日光下,安靜雕刻。光,潛移默化的另一把刻刀。在日光下刻硯,和燈光下雕刻不同;在強光下雕刻,和在柔和的光亮下雕刻,又不一樣。不一樣的光,可以微妙表現出不一樣的刻硯。光,伴隨在你下刀的忽深忽淺中;光,會不時地在左右你的決定,比如這一地該深一點,另一地可以淺一點。一般情形下,平鋪的自上而下的燈光,會讓你的刻硯表現得平和而均勻。這樣的平和均勻,大多情況下,于一方刻硯無甚大礙。但是,將你的刻硯置于另一光源,卻可能有料想之外的發現。
刻硯之余,時常思考一問題:刻硯,硯,容易刻嗎?
多年前,龍尾硯廠,有硯手曾對我說,刻硯,要說難,也沒什么難。刻,只要你能將圖案畫稿細致、準確凸刻出來,這方硯,大體上不會錯。這是一個硯手的經驗之談。不過,要刻到這樣,設計之重要自是異乎尋常。
就著一硯石,比如設計松針,扇形或橢圓松針,在硯上多組合成疊狀。設計,若是一層層硬性疊加,松針疊成七八層或十多層,如此,刻,當如何刻?有技巧的設計,松針一樣疊起,但是是多方位、多角度、變著法兒地疊加。這樣的疊,層數看著豐富,但是刻起來簡單,松針看著多,實際雕刻不多。這樣的設計,是既照應了雕刻難度,又考慮了畫面效果的設計。
當然,刻硯要刻到大體不錯,除了設計要好,還得學好、掌握好基本的刻硯手段,知道如何開池、做堂、起線,能熟練地運用平、圓、鏟、刻、打刀等等;不然,要準確地將圖案凹凸刻出,仍是不易。
刻硯,需要邊刻邊想。
遇一小年輕,刻硯,不想松枝的生長規律,拿起刻刀便刻。他刻的松枝,有的由粗到細,有的刻刻便顛倒了,該粗的那頭細了,當細的這頭粗了。刻過硯的都知道,一方硯,只要料在,刻,怎么都好辦;料不在了,比方,將該粗的地方刻細瘦了,再要把它刻粗,神仙都無法。刻硯需要知識,學問。
早年,刻有一硯。那時刻的是竹筍。自我感覺刻得不錯,得意之時,我在竹筍上別開生面地添刻了一青蛙。老師看了我的硯,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方硯,池、堂、硯邊都還不錯;刻方面看,竹筍刻畫細膩,青蛙雕刻生動。只是,有一問題,供你參考,青蛙,竹筍,是否能在同一時節一同出現?
老師這一問,一下把我問住了。
刻硯,很多人雕過李白。李白不是武夫,不是大字不識的莽漢,不是鄰里間熟悉的溫和老頭,也非官樣十足的官人。倘刻李白醉酒,顯然,不是雕一懷抱酒壇翻倒路邊酣睡的醉漢。
有人說,李白是浪漫的,可是僅一個“浪漫”不足以表達李白。有人用“放達”二字描述李白,可是,放達的李白是怎樣的?入硯應該如何刻畫?
杜甫,樸厚、深沉中略帶感傷;可李白不是。刻李白,不少人愛刻舉杯邀月的李白。許是以為,我們雕出來一個手舉酒杯對著月亮的古人,便就是斗酒詩百篇的詩仙李白了。
看過一段話,說畫家必須要有自己的特色。畫家,繪畫風格成熟才叫畫家。畫畫的人,沒有風格不叫畫家;風格不成熟也很難成為畫家。千篇一律的,是畫畫,是美術愛好者。至于我,是否只是一個刻硯愛好者?
刻硯,有過一段困惑。許是覺得硯刻來刻去,池那樣,堂那樣,硯邊一如還那樣,天天這樣刻,已索然無味;許是翻來覆去,刀下無非器物、古人、松梧梅竹、山川風物。
很多年里的很多天,我都工作在工作室,在想硯和刻硯中度過。
之前,不愿刻硯或不想刻硯時,多半拿著刻刀刻刻,便繼續相隨硯里的溪橋云山花明柳暗峰回路轉。可是那一段時間,卻不知如何繼續著硯的歌唱。
刻硯,最早的前十年,在婺源龍尾硯廠,和很多同行一樣,我也在琢素,雕花,弄云,描松。這一時期,看著是在開池,起線,做硯,其實不知硯的所以。
到攀枝花后,一天,去到寂寥的硯石產地,偶然間拾到一硯石,那石,條狀,看著像魚,頭、身、尾、鱗皆有,心里禁不住一陣狂喜;回來,五次三番地對著硯石,看看,再看看,想把它做成硯。可是,看歸看,真要下刀將那魚樣的硯石做成硯,我不知硯池、硯堂該如何開;刀,不知從何下,應如何下。
一天又一天,一年復一年。魚樣的硯石,還是那石。刻硯多年的我,仍是不知如何在那硯石上開出池堂邊線,做成渾然一硯。直到再之后的一年,又經由了不少刻硯后,終于,我將這塊硯石刻成了硯。
刻硯,歸根結底是一邊刻一邊想的綿細慢活。
刻硯,面一硯石,石品,是去是留要想,色彩,構想成什么要考慮。刻,是俏色還是巧刻;可以去掉的石色,是盡數去掉,還是有留,有去?
有些硯石,可能一上手就有想法,有想刻的沖動,但是,這時的想法,由于多是忽來,大多朦朧而不具體;若是急于求成,就著想法匆忙下刀,這樣的刻,多半,刻到半截左右為難,刻到最后不了了之。
刻硯,快,是功夫的日漸熟練。不過,熟練之后能慢下心性,體現的是更高層級的功夫。
一個刻硯人,跋涉硯里一生,若能行到這一階段,可以每天就著一塊不大硯石,丟開其他,放下急切,邊刻邊想,十天也好,數月也罷,一刻再刻,一天天總有新的東西注入其中。制硯至此,才可謂已然步入門徑,登堂入室,遁入道行。
刻硯,可以鏤空,亦可以薄意。
刻硯,凹凸的藝術。
刻硯一刀刀,因為人的質性、情懷、思想注入,石,于是不再是石。石,就此有了生命的溫度。
刻硯的水平,不體現在你雕刻的如何層疊,深浮,空鏤,而是跌宕中的如何能平,水樣勻平中的能否出奇。刻硯,大家之所以大,在能于無中生出那有,在凹凸不平中開出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