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教育家李有行的意義（上）

何哲生

李有行（1905—1982）在畫界是一個陌生但又不能忘卻的名字！在畫界被陌生，是因為他的繪畫的價值由于歷史的原因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和傳播;說他不能被忘卻，是因為他不僅繪畫學有所成，而且在藝術教育上創建了適應工藝美術的教學體系，還培養了幾代（四世同堂）眾多的學生，影響深遠。

李有行的存在，具有歷史的和未來的意義。

一、中國工藝美術教學的開拓者

1 李有行，別名顧言，四川梓潼雙板人。其于1918年在北京美術學校學習美術，1926年赴法國里昂美術專科學校學習美術，1929年在巴黎維納紡織公司擔任設計師，1931年回國后在上海美亞絲綢廠任設計科主任，1936年任北平藝專教授兼任圖案系主任并代理教務主任。1937年全民族抗戰爆發，北平藝專南遷至杭州與杭州藝專合并，更名為國立藝術專科學校。1938年，李有行回四川成都與沈福文、雷圭元、龐薰琴等建立“中華工藝社”。1940年，他又創建“四川省立藝術專科學校”。該校設立應用美術、雕刻、音樂、建筑、戲劇等學科，系學制為五年的綜合性藝術專科學校。李有行任首任校長，直至1948年，從而為西南地區的藝術教育奠定了基礎。該校以后發展為四川音樂學院，李有行任教的西南美術專科學校則改為四川美術學院。

2 1957年，我考入西南美術專科學校附中，文化課學習高中的全部課程，專業課為素描、水彩、構圖、透視、解剖學等。作為基礎的素描教學是從點、線、面的構成到以黑、白、灰的明暗塑造形體。那時學校的學術氛圍很濃，校園隨時隨地可以看到教師、學生在校園里寫生。工藝美術系的師生畫花草寫生。與我們寫生不同的是，他們用黑影和黑、白、灰畫對象。當時流行的這種畫法叫“提亮加深”，即在一個中性灰的底色上用黑色造型，再用帶白粉的淺色提高亮色，黑、白、灰的三維空間馬上就出來了。這與我們用單色畫素描是異曲同工。進入21世紀后，我有條件出國考察，多次進入歐洲各大博物館，特別是盧浮宮參觀。在這里我發現從文藝復興時的素描，在有色紙上用單色造型，再用帶粉的淺色提亮高光，以及各個時期的繪畫大師畫的色粉畫，都使用了這一方法。這不就是“提亮加深”的畫法嗎！

我還發現，那直接在戶外寫生的印象派大師莫奈畫的、掛在奧賽博物館中的那幅油畫《喜鵲》，竟也是在暖灰底色的畫布上沿用“提亮加深”的畫法完成的。這時我突然想起了李有行在他的教學中教授的方法。這足以證明，他學有所成的是歐洲繪畫的這一傳統文脈。他把真經帶回到東方的國度，并發揚光大。

3 李有行在其藝術筆錄中曾經寫道：“水粉畫課程本來是用素描課作為圖案的寫生課的繪畫基礎課，又為印染美術設計專業服務，但也可以搞繪畫創作。這樣，我自己常常‘不務正業地憑興趣到課外畫花草風景的水粉畫了。”（轉見鐘茂蘭等：《藝術大家李有行》）我們從中可以看出李有行在學習期間，其染織專業的基礎課仍然是從素描課訓練入手。其時還沒有出現適應于應用美術專業的基礎課教學。不過，我們亦可以發現，李有行在學習時就已經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了。他在以后的教學實踐中不斷摸索，建立起從單色黑影寫生，黑、白、灰寫生到復色寫生再到限色寫生的一套教學模式，成功地把單色素描基礎的課程轉化成以黑影和黑、白、灰寫生作為基礎的教程，建立起工藝美術專業基礎課的教學體系。

大家知道，素描是繪畫的基礎，研究點、線、面的構成，用黑、白、灰表現體面、空間關系，屬于全因素繪畫的基本內容。書法是中國畫的基礎，書法的點與劃、字的間架結構、行與篇的結體為中國畫的線造型打下基礎。無疑，黑影和黑、白、灰寫生作為實用美術的基礎與素描寫生作為繪畫藝術的基礎和書法作為中國畫藝術的基礎是并列平行的，具有同等的學術價值。

李有行開創的這一教學體系的四個環節的教學內容，表現了從黑影寫生，黑、白、灰寫生再進入復色寫生的過程。復色寫生繼承了全因素繪畫的全部學術成分。從造型到色彩，特別是色彩學中的環境條件色彩學，即光和色在環境條件的作用下相互影響的全套學問，形成了外光色彩學的高標準訓練，造就了全因素繪畫的審美標準。這樣的訓練，讓學生具備全因素繪畫藝術較高的審美認知，然后再回到第四教程階段，即限色寫生和限色裝飾設計，從而完成裝飾藝術教學。通過這一教育過程培養的裝飾設計人才，就會具備較高的審美能力。這一過程明確地彰顯出“藝術美學引領實用美學”的優勢。

李有行窮其一生建立的這一教學模式，具有獨創性和開拓性的意義。李有行實乃工藝美術教學的開路者！稱其為“大師”，實至名歸。

李有行一生的藝術實踐體現了這一理念。他所培養的“四世同堂”的幾代學生，個個都是繪畫的高手。他們無論在教學上或者設計工作崗位上（如在北京、上海、天津、西安等地者），都是裝飾設計教學和裝飾設計創新的能人。

4 李有行執教貫穿兩個時代，從四川省立藝術專科學校到1949年后的西南美術專科學校—四川美術學院。他以其專家、教授的學養和資歷創建起一套工藝美術教學體系，成功地培養出一批又一批既能繪畫又能教學的裝飾藝術設計人才。在四川美院有“四世同堂”的說法，他們是：張仰俊、陶默若、肖連恒、楊富明、萬常沛、李寶琴（1955年），范繼陶（1956年），陳傳祧（1958年），鐘茂蘭（1959年），黃維一（1960年），李巍（1963年），夏鏡湖（1964年）。

李有行先生執教帶出的門生中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個個都能在水彩、水粉畫領域畫得一手好畫，又是裝飾藝術領域教學和設計的高手，皆充分秉承了李先生身體力行的“藝術美學引領實用美學”的藝術傳統。四川美術學院就此而基本形成從教學到人才配置的一整套完整的工藝美術教學體系，在全國工藝美術教育和裝飾設計領域處于開創、引領的地位，影響深遠。這一事實證明：專家、學者、教授在學校教學中能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

二、東方的色彩大師

1 李有行說：“沒有光就沒有色彩……精湛的藝術絲毫沒有特殊的天然稟賦，唯有辛勤的努力和純潔的情操，才能理解人性、表現人生……畫要比自然更美才是藝術。”這應當屬于歐洲繪畫美學的精華，屬于印象派的光色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