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牛王誕

江陵

中國是個農業大國，其主要勞動者是農民。農民種田，人辛苦牛也辛苦。唐顏仁郁《農家》詩云：

夜半呼兒趁曉耕，羸牛無力漸艱行。

時人不識農家苦，將謂田中谷自生。

而牛的辛苦，純粹是服務于人。宋王安石《耕牛》詠道：

朝耕草茫茫，暮耕水潏潏。

朝耕及露下，暮耕連月出。

自無一毛利，主有千箱實。

睆彼天上星，空名豈余匹。

最可憫處，是牛之于耕，至老病亦未得息肩。宋李綱《病?！窞橹袊@：

耕犁千畝實千箱，力盡筋疲誰復傷？

但得眾生皆得飽，不辭羸病臥殘陽。

耕牛如此辛勞，如此可憫，是不是該給它們一點精神慰藉？即使他們懂不起，難道人也懂不起么？于是，作為獲益者的人因不能心安理得，便抬高牛的地位，給它最高的頭銜，將其演繹成神并封之為王了。

我生長在農村，當年親見鄉民們堂屋正中的神龕里，中間供奉著天地君親師，右首供奉著某氏門中祖先，左邊供奉著“大力午丑牛王菩薩”與“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家家如此?？梢娕Ｍ跗兴_與觀世音菩薩處于同等地位。牛王菩薩是保護耕牛之神，耕牛是農民最重要的生產幫手，由此，牛王菩薩也沾了耕牛的光，被鄉民們特殊供奉起來。

兒時去放牛，學來一首兒歌：“老牛爬坡，石頭絆腳，牛王菩薩，扯住耳朵;放牛娃兒，拉緊鼻索……”鄉民們不但養牛盡心盡力，用牛也頗知愛惜，還把偷牛殺牛視為與殺人放火同等大罪，這就足見耕牛在農民心目中是何等重要。

牛王是應該有它的誕辰的。巧合的是，佛祖釋迦牟尼的誕生日據說是農歷四月初八日，牛王的誕生日也被定在農歷四月初八日。佛能解除人間的苦難，于是“釋厄”就順理成章地演變為“釋軛”。這天，“耕夫耕牛均休息一日”。農民不但給耕牛放假，也給自己放假。

牛王誕又稱牛王節。中國先前沒有勞動節，可是有了牛王誕的放假慶祝，也算得上是出自本土的屬于農民的“勞動節”了。胡樸安等《中華全國風俗志》（大達圖書供應社刊行，1922年版）收錄有一條四川舊俗：“四月初八日，謂之牛王誕節，備酒肉祭祖宗，請岳翁來飲?！笨梢娺@節日頗不尋常。

除漢族外，牛王節在我國的壯族、羌族、苗族、侗族、瑤族、土家族、布依族、仡佬族等少數民族中均有著很高的知名度。過節當天，人們不僅不讓牛耕田犁地，還要給它喂糯米飯之類上好飼料，同時也舉辦各種祭祀活動，去牛王廟燒香許愿、焚化紙錢、燃放鞭炮，酬謝耕牛勤勤懇懇為人勞作的艱辛，也殺豬、宰羊、打糍粑，順便犒勞一下自己。

有關牛王的傳說很多，這里舉苗族的“神牛盜谷”為例。據說很久很久以前，洞庭湖是個濁浪滔滔的天湖，凡人莫想得渡。湖這邊的苗人聽說湖那邊有金燦燦的仙谷，得到它就不會挨餓了，便冒險過湖去尋谷種，可是沒有一個人能夠成功。雖然為此死了許多人，但他們始終不甘心，還是前仆后繼地設法渡湖。這事被住在洞庭湖那邊的一條神牛知道了，就在一天夜里跑到谷地里滾了一通，粘上滿身谷粒，準備偷偷過湖送給苗人。守谷之神發現后拼命追趕，神牛就跳進天湖游到對岸，可惜身上的谷子多被洪波卷去，僅余鼻尖和尾巴上的幾粒。神牛因盜仙谷觸犯天條，遂被玉皇大帝貶至凡間。于是，它就幫助苗人耕種。苗人得到神牛恩惠，吃上了仙谷飯，便尊它為牛王。后來，牛王因勞累過度而死去，苗人不忘其盜谷助耕之德，為了寄托對它的哀思，乃于每年四月初八舉辦祭祀活動，過起了牛王節。這個傳說反映了我國古代社會由漁獵到農耕的艱苦轉型以及耕牛對農業文明所作的巨大貢獻。

中國的牛王誕起源于何時何地，現在已渺茫不可知。中國有著幾千年的農耕文明。上個世紀以前，農村人口一直占總人口的絕大多數，農業產值所占國民生產總值的比重極大。農人屬勞動力，耕牛也屬勞動力。由此看來，把四月初八“耕夫耕牛均休息一日”的牛王誕稱之為中國古代農民的“勞動節”，也算實至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