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昊蘇


大致來說,國學大師章太炎的弟子主要分為兩類。一類,沉浸于學術研究,成為文史研究的名家碩學,代表人物有黃侃、朱希祖、汪東等。另一類,則與新文化運動關系密切,與章太炎理念多歧,允為“貳徒”,代表人物有錢玄同、魯迅、周作人等。但這些所謂的“貳徒”,不僅與老師保留了較好的交誼,其思想、心態的深微之處,仍不脫太炎的影響。章太炎與魯迅的思想同質性就是最好的例證。
1908年,《民報》被日本政府查封并處罰款。章太炎因無力償還,即將被罰作勞役。這次危機,有賴于魯迅與同門許壽裳迅速籌款,以翻譯《支那經濟全書》的費用墊付,才令太炎免于囹圄之災。至太炎逝世,魯迅寫下了《關于太炎先生二三事》,表達對老師的懷念與尊崇,盛贊老師的革命業績與精神。在魯迅臨終前二日,他還在寫一篇《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這篇未寫完的文章也成為魯迅的絕筆——魯迅的生命絕響仍然在與太炎互動。這正是他受太炎影響之大、感情觸動之深、持弟子禮之恭的最好表現。
人們向來認為,魯迅是新文化運動中一員反傳統的大將。他曾自言:“我以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國書,多看外國書”[1]。“我總要上下四方尋求,得到;一種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來詛咒一切反對白話,妨害白話者。即使人死了真有靈魂,因這最惡的心,應該墮入地獄,也將決不改悔,總要先來詛咒一切反對白話,妨害白話者。”[2]從對舊傳統批判的力度和影響力來看,魯迅的“叛逆”行跡彰然。
不過,事實并不盡如此,它還有“硬幣的背面”。我們不妨先來看《吶喊》自序中所寫魯迅與錢玄同的對話:
“你抄了這些有什么用?”
“沒有什么用。”
“那么,你抄它是什么意思呢?”
“沒有什么意思。”
“我想,你可以做點文章……”
“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里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現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么?”
“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你不能說決沒有毀壞這鐵屋的希望。”[3]
在此一番對話之后,魯迅才寫下了《狂人日記》,隨后小說、雜文等愈積愈多。當時專心抄碑的魯迅終成一代文學巨擘。若道錢玄同的此番游說,改變了魯迅的命運,也改變了整個中國文化的走向,或許并非過譽;但是,也應看到,盡管魯迅加入新文化運動而成為一面大旗,其思想意趣與人生觀念卻與同儕有著明顯差異。
比起錢玄同激烈中的樂觀與自信,魯迅的激烈在一定程度上只是一種救世的策略。他自己的學術見解則并非完全如此——“德賽先生”、白話文運動、文字改革等等,從來沒有成為魯迅全心全意擁抱的救國良方。他的關懷與冷酷并生;他的稱頌與反思一體。從這個角度看,他的發言雖然已經極“新”,但心態卻一直近乎他的老師太炎先生。我們不妨舉兩例來看。
其一是《文化偏至論》。這篇文章用文言寫成,作于1907年,次年發表于1908年第7號的《河南》月刊,后收入論文集《墳》,是魯迅早年的名篇之一。其中最重要的名句是“掊物質而張靈明,任個人而排眾數”。“個人”或“個人主義”乃魯迅終生最為關注的命題之一。與時風迥異的是,魯迅對當時知識人競言引進西方技術、制度的熱潮不以為然,而是認為應該特別關注“啟人智而開發其性靈”者——在魯迅看來,只有個人主義能滿足這一要求。值得特別一提的是,這番見解不僅在當時獨樹一幟,在此后的若干年仍切中時代弊病,直至現在依然是領先時代的真知灼見。
長期以來,“個人主義”被當作“自私自利”的同義詞,仿佛天然地“與民賊同”。而魯迅尖銳地指出,“個人主義”并非此意,而是要讓人的自由思想與特殊個性得以發揮,代表的是人的尊嚴與價值。相反,所謂“社會民主之傾向”會戕賊人的個性,而是一種“全體以淪于凡庸”的專制主義。在魯迅看來,所謂“國家”“國民”“平等”“民主”都是對天才個性的壓制——社會既然依賴于“卓爾不群之士”的成就,那么壓制個人精神對社會就絕無好處。甚至,連義務、法律這些都在魯迅的批評視野之中。當時年輕的魯迅不無偏激地認為,個人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存在,是社會的終極目的;一切大眾或群體都絕無壓制個人的權力。這,正是20世紀的新文明。
應該承認,魯迅在《文化偏至論》中特別稱贊的“個人主義之雄桀者”尼采的思想,在任何時代都是一種頗為“非主流”的思想;而《文化偏至論》雖然在批評“偏至”之論,其本身也不免有“偏至”之處。但是,真正地強調個人解放,將個人看作是社會的根本目的,則是魯迅洞見西方文化精華的重要表現,也是他思想的卓絕之處——在當時乃至于今,許多“解放者”只不過是為了促成“救亡”或“現代化”而故言“個人解放”而已。這種“解放”對個人帶來的傷害,魯迅早有預言了。
這一思想傾向,除見于魯迅所引的尼采等西方哲學家外,章太炎的影響也絕不能忽視。太炎有《明獨》一篇雄文,里面明確地提出了“大獨”的價值——爭奪個人私利者為“小獨”,而有著急公好義之心者方為“大獨”。“大獨”必然不同流俗,而只能合乎“大群”,這也正與《文化偏至論》中提出之“有人寶守真理,不阿世媚俗,而不見容于人群”的見解相合。烏合之眾當然是不足以語道的。何為“大群”?何為“真理”?在太炎看來,這個問題應當用佛教的思想加以解決。他的《五無論》認為應該無政府、無聚落、無人類、無眾生、無世界,高蹈太虛,方能達到個人的真正解脫,進入至高的精神境界。但換句話說,既然不能臻抵“五無”,那么個人也就永遠達不到真正的解脫。而魯迅欲“掊物質而張靈明”,否定物質、法律、義務,也同樣只能落入太炎的困境——“大群”既然難以排遣,那么個人也就不得不沉淪。
正是由于思想上的深度洞察,使太炎與魯迅皆落入長久的虛無與悲觀,而不能像胡適、錢玄同乃至其后輩一樣建立一套紙面的思想體系,并抱有一種天真的樂觀;但也正是其絕深的洞察力,才使得太炎與魯迅能夠在黑暗中堅持戰斗。他們一位是“時危挺劍入長安”,一位則發出“鐵屋中的吶喊”。師徒的具體見解雖然有異,但這種批判而帶有一些悲觀的心態,標舉個性而抵制庸眾的立場,則有一脈相承之處。
其二是《中國小說史略》。此書很大程度上代表著魯迅的文學心態。隨著時代的變遷,所謂“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說成為知識人關注的重點,也成為新文學的重要資源與傳統。在這一時期專門研究中國小說而卓有建樹的有兩人。其一為胡適,他對《紅樓夢》《水滸傳》等白話章回小說有著頗為專精的考據研究(后結集成《中國章回小說考證》),這也成為他“實證主義”學術范式的招牌之作。另一則為魯迅,他的代表作《中國小說史略》是第一部系統、完整研究中國小說的通史,也是中國小說史的奠基之作。但頗值得玩味的是,二人雖然同為新文化運動的主要領導者,但學術趣味卻有明顯差別。具體說來,《中國章回小說考證》是一部合乎現代學術規范的研究著作,而《中國小說史略》則頗見舊學史家功力,充滿著傳統的文人意趣與個性。魯迅自稱“因為有人講壞話說,現在的作家,因為不會寫古文,所以才寫白話。為了要使他們知道他也能寫古文,便那樣寫了;加以古文還能寫得簡潔些。”[4]這話或許不錯;但從另一方面看,魯迅對自己所擅長的“魏晉文章”,想來也還是頗為珍視而不愿放棄的。文采斐然,一字褒貶,是文言的長處,也是魯迅諸多文學研究著作的特點。《摩羅詩力說》《漢文學史綱要》等著作,無不皆然。他又有考訂《嵇康集》之舉,體現出深湛的樸學功力與對魏晉文章的深切喜愛,這當然也能從中找到太炎的影響。
與當時以白話為“正統”,認為文學應該通俗易懂、服務大眾的風氣迥異,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以文言寫成。他在書中不僅盛贊具有傳統文采意識的小說,而且還批評“細民所嗜”的一些白話小說。如魯迅評《平妖傳》,就嚴厲地說:“但為人民閭巷間意,蕪雜淺陋,率無可觀”[5];評《西游補》,則雖然批評“未入釋家之奧,主眼所在,僅如時流”[6],但更稱許“惟其造事遣辭,則豐贍多姿,恍惚善幻,奇突之處,時足驚人,間以俳諧,亦常俊絕,殊非同時作手所敢望也”[7]。雖然是一面批判,一面稱許,但兩者孰重孰輕,一目了然。魯迅稱許部分作品的文采,貶低“細民所嗜”的蕪雜淺陋,這些見解于《中國小說史略》里在在可見。在新文化運動提倡白話文和所謂“國語文學”的背景下,魯迅以新文化旗手的身份,居然批評“人民閭巷間意,蕪雜淺陋”,這樣的態度頗值得玩味。
應該說,在《中國小說史略》中,魯迅的文學認識顯然與新文化運動以白話小說為正統的思想大相徑庭。作為新文化文人的魯迅在文學批評上其實更貼近傳統。他往往剝離開小說的通俗性、故事性和政治性,而用舊式的“文章”角度來評價小說的優劣。應該說,作為獨樹一幟的作家,這一學術旨趣乃系魯迅的個性所鍾,為《中國小說史略》的重要特色。是故,在魯迅的學術研究與雜文寫作之間,實際存在著值得玩味的二律背反。在文學創作與雜文時論中,魯迅作為反傳統的革命斗士而為新思想搖旗吶喊;但在文學研究與學術論著里,魯迅則對傳統溫情脈脈,持論平允。
如果能看到這一層,魯迅對傳統文學與文化的態度,方全面凸顯出來。而魯迅的文章宗法魏晉、注重文采修飾,這些也同樣是章太炎的文學態度。如《漢文學史綱要》第一節即“自文字至文章”,顯然來源于太炎課上的影響,而與新文化諸公異趣。楊國強先生認為:
陳獨秀的個人主義和胡適的個人主義,都可以構成其自洽于紙面上的體系;而魯迅的個人主義由于內含太多的洞察力,又鍥入了太多的復雜性,卻反倒更難形成周延的思想體系。而作為一種對稱,在其個人主義所涉及的地方,他既顯示了無出其右的深刻性,也顯示了無出其右的矛盾性。[8]
這番話以之形容魯迅允稱恰當,而上溯至其師章太炎似乎也并無不可。在學術取徑和文化批評中,魯迅無疑是太炎的“貳徒”;但在精神心態與文化立場上,他或許倒比黃侃這些高徒更能抵達老師的本心。甚至可以說,在文章風格上,魯迅才是最接近于太炎的。曹聚仁《魯迅評傳》就認為“黃氏古文,只是貌似,得其神理的莫如魯迅”[9]。這也不難理解:黃侃等人雖然守師說甚篤,但“魏晉風度”本來就是游離于“正統”以外的一種奇妙趣味,當然難以與“貳徒”魯迅相爭了。
注釋:
[1]魯迅:《青年必讀書》,《魯迅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2頁。
[2]魯迅:《二十四孝圖》,《魯迅全集》第二卷,第258頁。
[3]魯迅:《吶喊自序》,《魯迅全集》第一卷,第440-441頁。
[4]增田涉:《魯迅的印象》,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70頁。
[5][6][7]《魯迅全集》第九卷,第160頁,第181頁,第182頁。
[8]楊國強:《論新文化運動中的個人主義》,《探索與爭鳴》,2016年第8期。
[9]曹聚仁:《魯迅評傳》,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241頁。
作者:文學博士、南開大學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