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玥



摘? ?要:青城山保留了四川書法最為興盛的民國時期大量書跡碑刻。它們大多由川內著名學者書寫。這些書跡,一是成為青城山悠久歷史與藝術史的見證;二是為研究民國四川書法發展情況提供了珍貴資料,反映了在碑學之風的影響下,四川書法走上了碑帖結合的道路。
關鍵詞:青城山;四川;書法;民國
青城山位于四川都江堰,是我國的一座道教名山。其憑借著深厚的文化底蘊和幽美的自然環境,吸引來無數文人墨客。他們在此揮毫潑墨,為青城山留下一幅幅珍貴的墨跡。
一、青城山之書跡
現今青城山的各處宮觀集中于前山。從唐代始,至宋、明、清,乃至近現代的顏楷、謝無量、徐悲鴻、張大千、公孫長子等,幾百年間,文人墨客在青城山留下不少書畫碑刻?,F存的許多墨跡都刻為匾額對聯、摩崖碑刻等佇立在青城山各處,尤以天師洞為最。
筆者通過對大量的匾額、對聯、碑刻的文字內容及款識考察,發現“椿仙道長”“椿仙道人”“常道觀主”等名稱出現的頻率極高。經核實,其皆指向民國初年青城山主持——彭椿仙。彭椿仙(1883—1942)于20歲時入云南講武堂學習軍事,后入蜀中青城山常道觀出家,以后出任青城山常道觀(即天師洞)主持。
民國初年,寺院宮觀被軍閥當作財產肆意掠奪。彭椿仙等人赴成都告狀,得罪了地方軍閥,只得出川云游。在這個過程中,他訪問了湖北等地的道觀,決定返川復興青城山。在幾十年中,他先后重建了常道觀、三清大殿、黃帝殿等等。曲徑通幽、飛檐翹角的嶄新道觀,使得青城山名聲遠播,以至來訪者甚多。彭椿仙善于交際。為了能使更多的游客滿意,他認真收集各種意見。他將游客留言簿制作成四尺宣紙的大卷冊頁,讓眾多來往的名人在上面留下詩詞歌賦的珍貴墨跡。據記錄,至道長辭世,此冊頁共積有七冊之多。在三清大殿、靈祖殿尚在修建之時,彭椿仙就已經得到于右任、張大千、徐悲鴻、顏楷、謝無量等人題寫的匾額對聯以及詩文繪畫。[1]現今絕大部分都依然能在青城山上找到。
除了碑刻對聯,青城山還有摩崖題刻。民國30年(1941年),彭椿仙道長將原本在慶云寺左側“瓊樓仙室”洞旁的青城大面山古代摩崖題刻拓在天師洞三清殿后臺壁上。幸得他的拓刻,才讓大面山的摩崖題刻至今依舊能為人們所觀;否則就像大面山雞爪巖上的摩崖題刻一般,字跡模糊,難以辨認。
青城山能留有如此多的民國名人的書跡(尤其是天師洞,數量多且精),與彭椿仙道長的努力有很大關系。
二、書家
1.顏楷
顏楷(1877—1927),四川華陽人,習書喜臨《爨龍顏碑》《張遷碑》《石門銘》。他從小練習的帖學筆法糅合了后期苦練的北碑結體,將北碑古拙自然的結體融入各體之中,顯得點畫厚重,頗具氣勢。王家葵在《近代書林品藻錄》中評價顏楷書:“篆隸古厚奇崛,規模何道州;楷書筆意凝重,起筆收鋒方正斬截;行書用筆老辣蒼勁,骨力雄健,結體奇肆?!盵2]從顏楷為天師洞主殿三清大殿門口的篆書對聯(圖一)即可看出他的篆書,具有隸意;這是因其融入了漢碑額的筆法,方圓并用。漢碑額是秦小篆的延伸,線條厚重,打破了以往粗細一致的常規寫法。它是在篆書向隸書發展過程中形成的,因而具有兩種書體的影子,例如會出現隸書中橫畫的蠶頭燕尾。在顏楷的這副篆書對聯中,上聯的“五”字,其橫畫起筆就有向下逆風起筆之勢,與“蠶頭”極為類似。橫畫線條呈兩頭重中間輕的狀態,豎畫線條皆在收筆出提輕,這樣一來,整體的線條便富有節奏變化了。
顏楷位于天師洞主殿內的魏碑對聯,其上聯中的“初”,下聯的“三”“金”等字的方筆起筆,如刀切斧砍一般,具有濃厚的北碑韻味。筆畫瘦硬勁健,結構富于變化,結字中宮收緊,四面張開,特別是撇畫舒展明顯,不再似唐楷般追求對稱平整。由此可見,顏楷的確對北碑下了極深的功夫。
2.謝無量
謝無量(1884—1964),四川樂至人。他的書風較為天真,不墨守成規,甚至不鈐印,崇尚自然,所以被稱為“孩兒體”。于右任被認為是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碑帖結合的書家之一,[3]謝無量因政治原因與其關系甚密,在書法藝術上多少也受其碑學觀念影響。劉君惠曾評價謝無量書法:“南北兼收,碑帖并取,筋骨不露,鋒芒盡韜。”[4]可知謝無量的書法是走的碑帖結合路線,取北碑之態?!昂后w”正是碑學審美觀的體現。
民國時期,謝無量因心臟病復發,攜妻去青城山養病。山居期間,他作了大量感物詠懷詩。[5]于右任對于謝無量的書法具有很高的評價:“四川謝無量先生筆挾元氣,風骨蒼潤,韻余于筆,我自慚弗如。”[6]這是指其書法具有魏晉風韻,尤其是其詩札的用筆,更是二王帖學之貌。謝無量曾說:“眼底幾須知魏晉”,并且在收藏的《淳化閣帖》中,對王羲之的草書就親自書寫了釋文。現還留存有其背臨的《王獻之洛神賦十三行》,這些都證明了謝無量曾用功于二王,對魏晉書法甚為仰慕。
圖二是在刻在天師洞前殿側壁上的謝無量碑刻。點畫自然不帶刻意,結字隨勢而生,合于法度卻不受法度的拘束。左右結構一反常態,大多呈左高右低之勢,略顯夸張,例如第二行的“擬”“矯”“愖”等字。最后一行“照”的四點底,每一個點都姿態不同;尤其是最后一點,向上挑起,更是讓人意想不到。這些別具一格的結體,正是謝無量汲取北碑之功的展示。
謝無量的夫人陳雪湄說謝無量:“師法二王,游心篆隸和南北朝碑刻,積學醞釀,從而形成自己的書法。”[7]二王筆法,北碑結體,此即謝無量書法。
3.公孫長子
公孫長子(1882—1942),原名余切,四川內江縣同福鄉人。他對書法非常熱愛,曾鬻字為業。公孫長子其實是作書時用的署名。據內江縣志考證,其意在表明他首先是軒轅黃帝公孫氏后代,為其小孫;其次是以唐代張旭觀公孫大娘舞劍得筆法而自勉,表明對書法的重視。[8]
從他早期書法來看,是取法傳統的晉唐書家。其楷書取王羲之《樂毅論》,行書則法《蘭亭序》《書譜》《爭座位帖》等,顯得秀潤妍美,深得真韻。后公孫長子考入川南經緯學堂,當時擔任監督的是趙熙。趙熙是碑帖融合的大家。公孫長子受其影響,也開始研習北碑;即使在投身革命期間也堅持收藏北朝墓志、造像題記等拓片,其中對《鄭文公碑》《石門銘》練習最多。
公孫長子位于青城山天師洞右殿門口的楷書對聯(圖三),氣勢雄強,整體以方筆為主,偶夾圓筆;用筆取法《龍門二十品》《石門銘》等,露鋒起筆,中鋒用筆,偶帶側鋒,增加了飄逸感,結體較為開張;尤其是還帶有明顯的行書筆意,例如“從”“壁”“時”“花”“處”等。公孫長子不僅將北碑筆法運用于楷書,還能諸體皆融,行筆間的牽絲引帶給原本厚重嚴謹的北碑帶來一股靈動之氣。再有像“得”“城”“象”“祖”等異體字的使用,讓整幅作品顯得生動活潑??梢哉f,他的中后期書法作品在極大程度上,皆以碑派面貌展示于眾。
4.趙熙
趙熙(1876—1948),四川榮縣人,長期以書法詩文為業,有“榮縣趙字”之稱。
趙熙的學書經歷被其學生余中英這樣概括:“初出于顏趙,中年以后端嚴勁重,上追唐賢,不規規于一家者,蓋由學養性情使然?!盵9]據此可知,他早期由唐入手,師承帖學一脈。看其早期作品,尤其是楷書,結字嚴謹,可以窺見明顯的唐楷風范。他自己說:“一代經儒古閣修,偶遺箋札見風流。北朝碑版時髦學,尚有閑情仿小歐。”[10]這證明趙熙對唐楷是十分喜愛。
在趙熙入仕進京以后,接觸到當時盛行的碑學書法。雖然他不贊同當時一味地貶帖捧碑的理論,但也并未排斥碑學,誠如余中英所說:“凡天資穎者喜南書,挾勝氣者喜北書。南多工而北多拙,拙近古而工近今。各有長短,相濟而不相非,斯杰士矣。”[11]趙熙接受碑學中的雄強與丑拙,認為要碑帖兼學,兩者各有優劣,取長補短地去學習。從他臨寫的《張猛龍碑》和《高樹解伯都造像》,能看出也曾臨寫過北碑并且取法北碑。
在榮縣任學期間,趙熙游歷了青城山多次,在天師洞留下了多幅作品。圖四書于1906年,內容是范成大的《青城縣何子方使君同年園池》,以行書寫之,筆畫圓潤,橫畫被明顯加重,用筆上能看出一絲北碑墓志及隸書的意蘊。趙熙的另外兩幅作品《寄刻天師洞》和《天師洞和翊云》則是明顯受歐陽通影響的作品。其字體消瘦,中宮緊收,捺畫顯得非常強勁,撇畫、豎畫、彎鉤等筆畫亦較為突出。但是細細看來,在結字上還是具有北碑的拙趣,與歐楷的森嚴、規矩的法度有相違背。如《寄刻天師洞》的“洪”“春”“詩”“雅”等字,筆畫倚側有度,天真爛漫,不乏意趣。
趙熙接受了北碑的結體,摒棄了其粗狂的一面,運用其細膩的筆法,與帖學結合,才讓他的書法看起來在帖中又帶有碑味。
5.其他書家
余沙園(1880—1940),四川成都人。書法工楷書、行書以及榜書。據其兒子余遜介紹:“自篆隸以及六朝,隋唐諸碑臨摹殆遍,于北碑用力尤精……嘗謂:為北魏諸碑,均無不可,然書中自有我在?!盵12]余遜是親眼見其父習書的,因此可以確定余沙園的學書重點在于北碑,并且廣泛汲取北朝各帖的精華。
余沙園在四川曾為多地題寫榜書,現今還可以看到青城山天師洞他題寫的匾額:“天谷中心”。其字徑約有0.6米,雖四個字的筆畫都較為稀少,但結體疏密安排得當,布局合理,整體顯得氣韻生動;用筆則方圓兼并,依稀可見《鄭文公碑》與《石門銘》之筆意。
張大千(1938—1948),四川內江縣人,曾在青城山上清宮居住了三年多。他于1944年自敦煌返川后,又于青城山居住了兩年多時間。在借居期間,青城山的天師洞、上清宮都留下其書畫作品。
張大千在青年時拜碑學家曾熙、李瑞清為師,開始學習北朝碑刻,于《瘞鶴銘》《石門銘》用功最深,從而形成了獨特的“大千體”。青城山上清宮正殿外有兩口井,一方一圓,取名“鴛鴦井”。張大千在借居上清宮時,題寫了“鴛鴦井”(圖五)三字。此碑流出濃濃的《瘞鶴銘》筆法與體勢,并夾雜有行書的一些筆意。兩個“鳥”字也各自有改變,具有飛動之態。在上清宮文武殿右側的麻姑池留有張大千所題“麻姑池”(圖六)碑。上清宮外的天師池也立有張大千所書《天師池》的碑刻。從風格上來看,這三幅碑刻都極為相似,運筆在楷法中還帶有隸味,遒勁圓潤,書風雄強,可稱“大千體”的代表。
三、書跡價值
1.歷史價值
青城山上的碑刻對聯等都具有深厚的藝術價值,從文字內容來看,大多是書家自撰的對聯、詩詞、題跋等。這些書家作為民國時期四川書壇的代表人物,都具有學者、詩人、藝術家或革命家等多重身份。通過他們為青城山題寫的詩詞,可以對其生平經歷、法書演變提供參考。如張大千在中年時期借居青城山長達三年多時間,在這期間留下多幅繪畫作品與書法題字。這些作品與其赴敦煌歸來的作品相較,可看出他的書風與畫風的轉變。
此外,還有大量的摩崖題刻,例如上文提及的彭椿仙道長拓在天師洞的古代摩崖,所拓的文字類似岣嶁碑文。[13]有學者認為,岣嶁碑文乃在古蜀時期使用;如是,則可以說其保留住了民間曾使用過的古代文字,從而為文字學的研究提供了史料參考。
2.學術價值
清中期興起的崇碑風潮,涌現出一大批篆隸書家。篆隸筆法的復興,導致了一些書家不分優劣地盲目吹捧北碑。書家一味追求碑刻中的方筆、顫筆,反而失去了原本應具有的書寫性,顯得過于矯揉造作。在清代之前,書法千百年間都是以帖學為宗;碑學的出現,其實是將原本僅有的帖學筆法變得更為豐富,而不是將帖學完全棄之。尤其是行草書,受碑學的影響,一改帖學的頹靡,融入了篆籀氣,顯得更為高古厚重。
四川地處西南山區,離京城及沿海發達地區較遠,書學觀念較為“滯后”。從青城山民國時期的書跡來看,四川當時的書家大多為文人,早期科舉時都是跟隨川內書風走標準帖學路線,崇尚“書卷氣”。直至晚清包弼臣“包體”出現,北碑才開始出現在蜀人視線中。從川內走出的顏楷、公孫長子、謝無量等人,在外求學時均受到崇碑之風影響而選擇接受碑學審美觀,并將其與帖學相融合,打破了以碑學為主的書壇風氣,從而使得他們的作品既有北碑的雄強之氣,又有南帖的飛動之勢,在讓行草書新生的同時也把碑學帶進四川。
青城山匯集了民國書法家的大量墨跡,其中天師洞更是清末民初四川書家書跡的聚結地,是研究民國四川書法的一大寶庫。四川民國時期碑帖結合的書法風格,對蜀地書法的多元化發展,直至當今依然具有深遠的影響,為書法在四川的發展開辟了新途徑。
注釋:
[1]李豫川:《彭椿仙道長生平漫談》,《中國道教》1993年第3期。
[2]王家葵:《近代書林品藻錄》,四川文藝出版社2020年版,第661頁。
[3]侯開嘉:《清代四川著名書法家包弼臣研究》,《侯開嘉書法文集》,重慶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187頁。
[4]劉君惠:《謝無量自寫詩卷》,中國文聯出版社1987年版,第1頁。
[5][6]彭華:《謝無量年譜》,《儒藏論壇》2009年第5期。
[7]陳雪湄:《漫談謝無量書法及其他》,《文史雜志》1986年第1期。
[8]轉引自余學東:《公孫長子“雙鉤”書法的藝術魅力》,《文史雜志》1991年第10期。
[9][11]余中英:《趙熙書法序》,《中國書法》1988年第1期。
[10]陳代星:《二十世紀四川書法名家研究叢書—趙熙卷》,四川美術出版社,2012年版,第43頁。
[12]侯開嘉、趙仁春:《四川著名碑學書家:包弼臣余沙園》,巴蜀書社2009年版,第76頁。
[13]張明心、馬英主編《青城山道教志》,中央文獻出版社2007年版,第129頁。
作者單位:四川大學藝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