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大平,安徽樅陽人。中國作協會員。魯院安徽作家班學員。作品散見 《山花》 《安徽文學》 《北京文學》 《飛天》 《雨花》 《星火》 《陽光》 《黃河文學》 《青春》 《北方文學》 等刊物,約發表文學作品110萬字。出版小說集 《火辣陰森的正午》 《蛇》 等。
一
酒香像一群歡蹦亂跳的孩子,跑上來包圍了我。
貴州多山。山連著山,山牽著山,山扶著山,山環著山,山抱著山,許多青翠的山,像母親抱兒那樣懷抱著一條河。赤子之河叫赤水河,但又喚美酒河,美酒河畔的古鎮叫茅臺鎮,鎮上有三千多家的酒廠,據說酒廠有二十多萬個品牌。
在綿綿酒香里緩步而行,有人說,年初新冠肆虐時,茅臺人不用戴口罩,病毒在這浮動的酒香里,隱遁或逃之夭夭。說者是位身材魁梧高大,卻有著扁小嘴巴的漢子,邊談邊走率領大伙前行。身著大紅色小方領T恤,衫下挺著個戲稱五六個月的肚子,大肚能容者始終面帶微笑。在酒文化城,在四渡赤水紀念館,在鄒旺酒廠車間,在進入酒窖之前,他集中收發身份證,辦理入園門票,檢掃貴州健康碼,并按消防要求暫存手機等,幾天來掀起一股紅色的旋風。不知漢子何許人也?
更早些,在“印象苗家”篝火晚會,在“苗包”屋頂彩燈勾勒若仙宮、屋內鮮花簇擁如玉宇,我已感受到他有時耕牛憨憨、有時威獅吼吼的笑語行容。漢子擊掌相邀而來的一群苗鄉美女,鳳冠霞帔的頭飾、環佩叮當的裙衩,更有那聲如鶯啼的美妙歌喉。蘆笙奏樂,既響遏行云如云笛,又節奏明快似風琴,吹奏的苗家小伙兒鼓起腮幫“嘀哩哩”,跳舞的苗家姑娘敲響銀鈴高唱“咿呦呦”!那熱情的“攔門酒”我算領教了,姑娘把褐釉小陶碟,不由分說地塞進你的嘴來,同樣質地的小陶碗,又一只小陶碗,又一只小陶壺,四五只陶器在四五個盛裝苗家小妹由低到高的組合下,架一道小陶虹,砌一座小斜塔,不,它美名曰“高山流水”。撫琴的伯牙,荷樵的子期,巍巍乎志在高山,蕩蕩乎意在流水。那甘甜的醴就這樣灌進我嘴里,行止溫柔而粗暴,禮儀質樸而野蠻,啊!這民族風情之熱烈,使我“香甜”得難以招架,漢子卻在一旁鼓掌加油。甘甜的醴酒灑了一地,人們卻樂得笑起來了。來來來,漢子舉杯說,高山流水,難得一聚,先干為敬,又干了一壺。不知漢子何許人也?
女媧造人后煉石補天,人患疾,神農遍嘗百草而治;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青梅煮酒論英雄,曹、劉都是飲酒的漢子,杜康是那造酒的漢子;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漢子蘇東坡的詩意是玉手調弦。最會喝酒的漢子不得不數李白:“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
神農嘗草,品酒的漢子;
杜康之釀,造酒的漢子;
玉手調弦,調酒的漢子。
哦,萬丈紅塵三杯酒,千古風流一醉休。會品酒,會造酒,會調酒,更會詩酒仙般喝酒的漢子,仍不知何許人也!
二
仁懷多雨。雨挨著雨,雨擠著雨,雨惦著雨,雨念著雨。雨,眷戀著雨。雨,碎為珠,牽作絲,似想擠入我們團里的活動一樣。雨,也仿佛懷著滿懷的仁和義。一會兒緊,一會兒松;一會兒大,一會兒小。雨,毛毛的雨,細細的雨,憨憨的雨,厚厚的雨。下雨天留客,天留人可留?好雨逡巡留客住,浮云南北為誰忙。
“丈母娘柴鍋飯”,是雨的對仗,那鍋真大,那火真旺。那鍋再大,怎比懷莊酒廠的發酵池大?那火再旺,怎比鄒旺酒廠的興旺更旺?又一場暢飲,又一番高歌,那穿紅裝的漢子又出現了,攜著他的“總后”:哪里有酒哪里就有他先干為敬,哪里沒酒哪里就有夫人來添加。她在鍋拐,她在桌角,這位祖籍廣東的客家妹子為賓客倒茶、添飯,她還把一塑壺佳釀拎著上車下車,把一碗碗紫紅雪甜的脆李端到客人面前,那漢子總謙虛地介紹她,“老婆雖不算漂亮,但我最喜歡她”。她是佳釀的推銷員,姐妹們的推心置腹者,她又是兼職的后勤和司機。
漢子家有賢妻良母,讓我想起1949年春,解放軍渡江戰役即將打響,通往前線的馬路上車輪滾滾,一個為父親打酒的七歲的小女孩,她跑回家喊嚇死了,飛機在頭上炸,她的爺看她緊抱懷里的半瓶酒未灑一滴,拿筷頭獎勵一滴酒給她壓驚。她在十七年后生下的第一個孩子就是“我”。
1970年代,我快小學畢業了,三舅學了釀酒手藝,走鄉串戶拉著那造酒的家什,杉木甑和那口嬌貴的大錫鍋。我跟后小跑著,并樂當個小“酒徒”,蒸飯為之添柴,拌曲時遞料,出酒時喜嘗半小口辣得乍舌的“酒頭”。
2005年前后,寫稿總能獲獎,“大獎”多是一箱箱“瓊漿玉液”,滴酒不沾的我,讓妻女抱著“大獎”去食品城,希望換點錢為妻兒改善生活,能吃上一頓肉。
2014年夏,《紅高粱》紅火之后,山東高密沙口子村,高粱苗才腳踝深的高粱地里,如那虛擬的泡沫造景戲臺一樣,背景的紅高粱成了當地農民的麻煩,莫言二哥告訴我,貴州茅臺鎮的酒廠承諾敞開收購,高密農民不愁銷路了。
2020年9月,走進鄒旺酒廠,在高大而開闊的車間,在紅色的龍門吊下,酵池、酒窖、潤糧、踩曲,褐色的料堆、金色的稻殼……抓一把潤糧,把它團成餅,放鼻前聞聞,高粱、小麥發酵的酸酸的醬香味里,我才領略到茅臺鎮“紅櫻子”糯高粱的獨特氣質,它不貴而貴,像詩,不奇而奇,是寶。此寶為黔北一帶獨有,它顆粒堅實、粒小皮厚,當地人稱之為“沙”,是它成就了坤沙醬酒的靈魂工藝,它像經得起太上老君煉丹爐的孫大圣,經得起九次蒸煮,八次發酵,七次取酒。
仁懷當地的農家婦女在門前晾曬谷物,地上鋪的墊子攤曬著金黃的玉米,家里的卷閘門升起,一輛奔馳轎車身上也有了谷粒的浮塵,它前后是一袋袋脫粒后的“紅櫻子”,我蹲下捧起一把,褐紅色的“沙”在手心里流動,手感和動感,沉甸甸的爽。關于豐收,關于種子,我和婦人攀談,她告訴我“盡量自家留種”,不用上鎮上買。像今年疫情時不能上街,她表示要“確保自己養活自己”,家有種子心就不慌了。一位穿齊膝花短褲的年輕女子,在地里收拾玉米荄,也割捆業已枯萎的高粱桿,她忙碌著不慎絆倒在地頭。我問她“沒事吧?”她起身笑著說沒事,坐在田埂上搓揉膝蓋,有點直不起腰。我們隔道田溝聊天,她說到高粱的收成、收購的價格,最后嘆一聲說:收成一如往年,但賣價還賤了點,九元二角錢一公斤。今年是疫年,她覺得酒廠大概也難一點。她和丈夫耕種不到兩畝田,供孩子上學要靠給酒廠打工。日子怎樣?缺錢花唄,將就著過,再堅持堅持吧。
在酒文化城游覽時,我和伙伴錯過了大部隊,一位瘦小黝黑的當地姑娘熱心指路,間隙,她也不失時機地邀請我們品酒,最后她開上車將掉隊的我們送至三渡赤水紀念館前與大部隊會合。付車費怎樣也不肯收,但留下了名片。小身材、小年紀的推銷員,她是兩個娃的母親,稱三年前自然分娩,因昏厥改剖腹產,差點……我撿條命活過來,比別人更低、更勤奮點是應該的——為了孩子。這話語,讓我想起娘親和妹妹。
娘當年拉扯一家六口人生活,累了時,也想喝一小杯解解乏,一次在別人家的喜宴上被“盤”醉了,手舞足蹈地唱起黃梅戲《小辭店》:“他不問奴店房開是不開,他不問奴店房油鹽小菜,他不問奴店中缺米少柴,名份上的夫妻哪有什么恩愛……”娘唱著唱著,又笑又哭。我舞著小拳驅散那些哄笑的看客,攙著娘回家,母子都哭了。
卓文君被司馬相如一曲琴挑,私奔后生計維艱,就開個小酒館當壚,當壚的佳話香醉了千年至今。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李清照是愛喝一杯的,那時期年少的愛情,賭書消得潑茶香,丈夫死后隨南宋飄零,凄風苦雨之夜,喝一小杯酒不知可否暖一暖孤獨。
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就連多病的林黛玉也愛喝口酒暖暖自己。那就將進酒,用漢子用心打造的這壺佳釀吧!
這古老而充滿生機的大地上,行走過多少條山般品格的漢子,就開放并凋零過多少朵雨中的花,還潑灑過熱血以及汗水,釀制而成的酒。酒是山之靈韻,水的精魂,是土地、糧食與微生物,是人生和歲月精釀而成的杰作。
三
總想走一走田畈和農家,總想摸一摸酒窖和糧倉。酒是錦上添花,糧是雪中送炭。酒可以少飲一杯,糧可以少吃一頓嗎?當列車汽笛拉響的時候,魚龍潛躍,倦鳥歸巢。活動結束了,舊雨新知,期待下一場酒香里的重逢。
歸來已是晚上,我的孩子歡蹦著跑上來迎接。清早,教我念一首《雪》:盡道豐年瑞,豐年事若何?長安有貧者,為瑞不宜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