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有虛名

作者簡介：趙曉夢，重慶合川人，現居成都。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高級編輯。作品見于 《人民文學》 《詩刊》 《十月》 《解放軍文藝》等上百種報刊，入選30多種選本，榮獲中國新聞獎、中國長詩獎、楊萬里詩歌獎、海燕詩歌獎、郭小川詩歌獎等獎項60多個，出版詩文集8部，代表作有長詩《釣魚城》。

1

趙碘走出冬天低矮的房屋，恍若從漫長而雜亂的夢中醒來，他沒有出人意料的表現，伸了個夸張的懶腰，然后就走進小說中明媚的春光里，在華麗的詞藻中穿行，初春的陽光照得人心花怒放，趙碘不由得哼起了民間的輕浮小調。趙碘信步走去，看上去毫無特別之處，他經過掩飾的心情，表達得天衣無縫。

趙碘經過一座古老的石拱橋時，在橋下浣洗冬天存積起來的內衣內褲的女人們，引起了他的興趣。趙碘扒在石攔桿上，對著正在搓揉內褲的新婚小媳婦吼道，喂！怪不得你男人面無血色，原來都弄到了褲子上，你男人怎么這樣不小心！女人們都笑了。小媳婦臉上飛快飄起一朵紅暈。小媳婦說，趙碘你狗日的騷貨，你沒看到你媽的內褲上沾著你老漢那臟東西！女人們全笑了。趙碘覺得小媳婦真他媽的可愛。趙碘覺得沒有什么好氣的。趙碘轉身到橋頭搬了一塊石頭，說，喂！女人們把頭抬起來，以為趙碘有話，不料趙碘扔下來一塊石頭，河水濺濕了她們臉和衣服，一個女人差點嚇得尿濕褲襠。在女人們的咒罵聲中，趙碘向前走去的步子更加悠閑自得，飄忽中有些矯揉造作。

趙碘借著大好春光，一路走下去，不覺腹中開始有些饑餓，胃酸使他注意到自己身無行李和干糧，熟悉的村莊早已落在了遙遠的腳步聲里。現在，對于饑餓中的趙碘來說，尋找路邊的食店或茶店成了他走出家門后第一個確切的目標。在趙碘被春天的陽光所迷惑的記憶中，這天色仍然是他最初所見到的樣子，一成不變的天色再次攪亂了趙碘的思緒。就連他努力回憶自己出走的原因也變得徒勞。起初他竭力掩飾的某種癡迷和向往早已散失在鵝黃色的春色里了。趙碘非常懊惱地踢著路邊剛剛新綠的禾苗，我怎么這樣笨！我真他娘的笨蛋！趙碘就這樣失去了目的和方向，他本想等自己走出了自家的村莊，再把出走的秘密好生張狂地想一想、樂一樂，如今卻讓它們散失在了大道的兩旁，而且是不知不覺就丟失了。趙碘感到額上有蟲在爬，他一掌拍過去，濕漉漉的手心也癢起來了，原來是汗水。天氣并不是很熱，是虛汗。我餓了，我真的餓了。趙碘望見前路春光明媚，桃紅柳綠，腳下的路順著春風通向深處。旁邊竟找不到一條有人走過的小徑。趙碘想，只有見到了杏花才會見到酒店、食店或者茶店。趙碘忽然想回去，強烈的愿望迫使他轉了身，卻看見春天已消失在他來時的路途，煙雨迷茫，分不清是哪個季節。那條他一度走過來的道路也支離破碎，紛繁模糊，交錯縱橫，蚊蟲亂飛。趙碘失望地轉過身，前路依然是姹紫嫣紅的春天。

我該不會迷路了吧。趙碘只感到身體正被膨脹的饑餓感占領，猶如堅硬的巖石一般，另一部分卻恍恍惚惚，像一抹不規則的月光灑在水面。趙碘轟然倒下。

德深握著趙碘有些潮濕的手，他沒有去看趙碘的表情，但他想一定比手心更潮濕。德深也是盡量地掩飾自己分手的心情。德深畢竟是江湖中人，見多識廣，聚散無常。德深說，好兄弟，我走了，到洛陽后我會寫信與你聯系的。趙碘的手心更加潮濕起來。德深便說，我雖然走了，但也只是先走一步而已，不是有雨虹陪你嗎，你會快樂起來的。

雨虹，這個一度從趙碘紫灰色記憶中消失的女孩，經德深之口再次回到趙碘孤寂的生活里。雨虹是在收到趙碘托人捎來的紙條后趕來的。因為匆忙，她只穿了件普通的碎花短袖套裙。趙碘很喜歡，他見到淺黃中有些暗綠的雨虹就笑了。趙碘接下來的行為讓雨虹覺得他仍然是那樣的天真，不加修飾，但是他顯然長高了，有著成年人的身體。

趙碘說，雨虹，你過來，讓表哥看看你。趙碘拉著雨虹的手，全然沒有注意到雨虹長成女兒身的羞澀和不安。趙碘不住地夸贊雨虹穿著的醒目、得體，都長高了10厘米吧，碰到我鼻子了。趙碘和雨虹比身高時，他發現了雨虹頭上的發夾真漂亮，他便取了下來，拿到窗前仔細觀玩起來。紫色的發夾，上面刻有許多精美的圖案。趙碘試著夾在自己頭上，沖雨虹做了個鬼臉，我戴起來好看不？雨虹慌忙中拼命笑了笑。趙碘取下發夾掂了掂重量，又在窗臺上輕輕地磕了磕，他問雨虹，是翡翠的吧？雨虹終于忍不住捂嘴笑了。趙碘以為自己錯了，他搔了搔頭皮，我敢打賭，一定是銀質的。雨虹搶白說，是塑料的。不可能，塑料的咋會這么重？

雨虹上來搶過發夾，看著嚴肅認真的表哥，眼珠子轉動了三圈。雨虹有幾分羞澀地說，既然表哥這么喜歡，就送給你保存，將來送給你的情妹妹，她一定會喜歡的。

趙碘回過神來，認真地看著雨虹，心弦被觸動了，昔日天真可愛的小表妹，如今已長成了閉月羞花的美貌，脈脈含情的眼眸中蕩漾著少女迷人的癡心。趙碘含蓄地笑了笑，他接過發夾，仍然十分天真的樣子，我將來有可能找不到情妹妹了，雨虹你喜歡，就送給你，戴上讓我好好看看。

雨虹卻不接，她學著表哥的樣子。雨虹說，我忘了怎么戴了，表哥你有心送我，就給我戴上吧。

趙碘也不推辭，他給雨虹戴好發夾，雨虹剛要說話，趙碘飛快地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他們就在書房里打鬧起來。嬉戲的聲音中有些輕薄之詞，被趕來傳老夫人讓雨虹姑娘過去敘話的張媽在門外全數聽進了心里。

張媽畢竟是多年的老媽子，也學著老夫人裝得深藏不露。她干咳了兩聲，然后舉手叩門。

驚慌中的趙碘和雨虹趕忙從床上坐起，他們同時聽到張媽因奔跑有些喘氣的聲音：雨虹小姐，夫人讓你過房去敘話。夫人等得急呢。

趙碘拉開門，張媽并不領雨虹到后園去見夫人。她待雨虹穿過回廊消失不見了，從懷里摸出一封信來，樣子很神秘，在遞給趙碘時，壓低了聲音說，德深捎來的信。

信很簡單，卻讓趙碘嚇出了一身冷汗。德深在信中直言不諱地告訴趙碘，他是共產黨的地下交通員。

2

劉旗告訴蘇旗，斗爭的形勢越來越嚴峻了。

蘇旗回過頭觀望，忽然轉回來對劉旗打了個手勢。劉旗順著蘇旗凌亂的發梢望去，只見趙碘搖著油紙扇穿過茶樓，正朝這邊走過來。二人慌忙站起來，企圖溜走。他們清瘦的身子剛剛閃出樹蔭，趙碘就認出了他們。趙碘有幾分驚喜地叫住了他們。在這之前，趙碘心煩意亂，六月的太陽照得人頭腦發熱，他遠遠地就望見了街道旁的這棵大榕樹，本想過來蔭涼片刻，不想樹下已經蹲了兩個人。趙碘只想獨處，他討厭見到任何人，正因為如此，他推了雨虹游泳之約獨自外出。忽然那兩個人走出了樹蔭，趙碘正要搶占他們空出的位置，卻認出了蹲著的兩人是早先師范學校的同窗。被叫住的劉旗和蘇旗，多少有些尷尬。

趙碘的心情一下子好起來了。趙碘想起了劉旗和蘇旗的過去，趙碘說，我當初就懷疑你們在搞同性戀，整天成雙成對地出入，形影不離，連上課也不安份守己地卿卿我我。剛才我還以為是哪家小兩口在光天化日下如此明目張膽，不想是你們哥倆。被我拿住了，還想溜不成？

劉旗和蘇旗給逗笑了。他們發現闊少爺趙碘依然是先前那般性情，眼下風起云涌的革命浪潮、復雜的斗爭、白色恐怖的社會似乎對他沒有絲毫影響。蘇旗想，趙家大院果真是又深又幽，趙碘居然長得白白胖胖的。

劉旗卻說，你和德深才是在搞同性戀。比起你們來，我們是小巫見大巫。

德深！趙碘忽然收斂了笑容。他把劉旗和蘇旗拉進了大榕樹下的蔭暗處。趙碘說，你們都知道了。二旗笑得更開心了。蘇旗說，我的大少爺，看你怕的，你還不承認。劉旗說，你們戀愛到什么程度了，我們全都清楚。趙碘這才醒悟過來，二旗誤會了他的意思。趙碘說，我們不說這些了，說點正經的。對了，你們不去教學生干嘛躲到這里來。蘇旗說，這就叫大樹底下好乘涼。

劉旗說，師范畢業你怎么沒去教書？

趙碘說，本來我是喜歡教書的，我喜歡那些天真的孩子，可我母親卻說當老師有些下賤，丟趙家的臉，就把我安排到銀行做秘書。

蘇旗說，你命好，我們可慘了，不到半年就給校長辭退了。

有這回事兒？那校長是誰呀？趙碘覺得不可思議，這么優秀的畢業生怎么會被辭退呢？

我們早已沒有教書了。我們加入了工人的行列里。

趙碘便關心地問是哪家工廠，當得知是鑄造廠，他就說，老板是我姨父的拜把子兄弟，我一定托人情讓老板關照你們兩位。真是屈才了，這是什么年頭呀。

劉旗覺得這樣談下去沒多大意思，他便提議大家去喝酒解解悶和熱。

趙碘慷慨地拍了拍胸脯說，今天我請客。他們走出樹蔭，趙碘叫了一輛干凈的黃包車，吩咐到水晶宮飯店。劉旗說，還是老同學感情深。蘇旗說，也是最真。

晚上，趙碘過去給爹娘請安。夫人聞到了趙碘身上有股酒精味。她扭了扭身子，聲音有些不溫不火，你今天沒去上班？趙碘說，算是吧！夫人說，什么叫“算是吧”？趙碘連忙解釋說，董事王叔接見一位客戶，我當秘書的，自然是陪了去，所以沒坐班也算上了班。夫人又問，喝酒了？喝酒了。有事不？已經沒事了。以后多跟你王叔學著點為人處事，尤其是大場面的應酬。你王叔見多識廣，學問大著呢。將來有一天，你自己開銀行了，也不至于顯得外行，得像個有頭有臉的人才行。夫人不容趙碘插嘴，又說，如今做買賣，只有銀行最穩妥，爹和娘的良苦用心你可明白？也罷，你遲早都會明白的。趙家世代單傳，現在就要輪到你來繼承家業了，對不對得起列祖列宗，你自己去表現吧，但愿我生了個人才，沒給趙家丟臉。

趙碘告辭出門的時候，父親還斜躺在紫檀木做的太師椅上，一絲不茍地吸著水煙。在趙碘的印象中，父親從未變換過這個姿勢，連挪動一下的記憶都沒有。有時候，他甚至懷疑父親早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因為煙霧彌漫使他看不清父親的臉。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都由母親一個人操持，母親看上去比先前更加精力充沛和有魅力了。趙碘有些心疼母親，一個女人也真不容易。

趙碘正要熄燈就寢，門外有了響聲。接著傳來一個聲音，大少爺，我家小姐約你過去打牌，還不快些。小姐對你今天的表現很不滿意喲。

趙碘感覺酒精發揮作用了，他正要回訪，聽見張媽在門外惱怒地對雨虹的丫環小月說，打牌打牌，你家小姐就知道玩，我家少爺陪客人喝多了，正不舒服得很，她也不來寬寬少爺的心，還有理責怪少爺的不是。

小月有些生氣了。不想張媽又問，我倒奇怪了，大門鎖得好好的，你這丫頭怎么溜進來的？

小月一聽這話，有些高興。她便轉身就跑，說你管得著。本姑娘上可通天，下可入地，本事大著呢！學著點吧。

張媽不追不氣，看著小月走遠了。她輕輕敲了敲門，少爺，睡了么？趙碘從里面傳出話來，剛才真感謝你。頓了頓又說，你有事么，張媽？

有事，給你送一件東西看看。

趙碘起來開了門，張媽左右看了看，神秘地塞給趙碘一封信，是德深托人捎來的。

德深的信！趙碘的手有些顫抖。趙碘有些驚訝，前天才給他回了信，怎么又有信來？洛陽到趙縣少說也有四五千里的路程吧。

張媽說，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負責把信送到你手上。

趙碘正要轉身關門，他回過頭來叫住下石梯的張媽，這事夫人知道不？

張媽轉回來，樣子神秘兮兮的，少爺放心，這事夫人壓根不知道，張媽辦事出不了錯兒。

趙碘知道這老媽子認定了自己是這院子將來的主人，她也想老死在這里面，所以對自己殷勤得很。趙碘就說，我很放心，張媽你走好，早些歇息吧！趙碘就一直看著張媽高興地走遠。

這是一封長信，信的大致內容是痛斥國民黨當局的黑暗統治，頭頭是道，條條有理，信的后半部分講述了地下工作的艱苦和有趣的生活，令井中之蛙的趙碘內心跌宕起伏，既懼怕又神往。

這一夜，趙碘徹底失眠了。

3

畫家水木的出現，純屬偶然。水木瘦高個，腦后扎一條馬尾辮，鼻子也還堅挺，有些像美國人，稍不留心你就會把他認成外國姑娘。水木非常自豪地說，他的牛仔褲價值200多塊，穿了兩年沒洗也不見臟;兩件T恤，第一件是美國佬送的，價值18美元，第二件是“黑豹”樂隊送的，價值320元人民幣;腳上的高幫皮鞋已經開了四個既對稱又優美的口子，兩年前買的，價值280元。水木說，這些價格都沒包含物價上漲的。水木年僅23歲，卻有著不同尋常的經歷，初中畢業上中師，沒能拿到畢業證轉而學畫，上了美術學院受教于著名畫家羅中立，卻又沒能拿到畢業證，教了兩年書。如今是簽約的職業畫家，作品強調前衛意識，強調繪畫本身特有的藝術美與內涵，崇尚形而上，在他價值上萬元的書籍中，除了中外的畫冊外，有不少是文學作品，這無疑充實了畫家的創作。有關水木的傳說，很早以前就傳開了。其中最著名的是他追女孩的逸聞趣事。傳說他身邊總有不少女孩，都長著高挑的個子漂亮的臉蛋，看上去他們挺般配的，只可惜他們多是歡聚后就解散。水木說，不散不行，但是沒有女孩風流風流也不行。他的行為使人相信，女人永遠是藝術的靈感，漂亮的女人天生就是給藝術創造活力的，《女人使我妙筆生花》是水木給一幅作品題的名。水木可謂費盡了心思，他在一所著名的師范大學校內校外租了房子，大學里形形色色的女孩們讓他欣喜若狂，讓他心花怒放，他甚至還和幾位來自美國、加拿大、法國、比利時、以色列和日本的留學生發生了關系，這讓水木在朋友們面前非常自豪。讓水木更加自豪的是，他并沒有因此而讓這些洋妞要走一幅畫。相反的，這些洋妞還送他許多外國貨，比如那件印有美國貨幣圖像的黑底T恤。最近一段時間，水木有些繁忙，他租了一間平房，靠近左邊的垃圾堆，于是他給自己的畫室取名“左邊”。朋友稱贊說這名字很有后現代的味道。水木的忙，主要是創作激情來勢洶涌，在畫完了《什么樣的農莊》和《多么快樂的背景》兩幅畫后，他開始了創作大型組畫《南宋》《北宋》的工作，大小加起來一共是一百幅古代風景畫。畫廊老板對他的想法很感興趣，搶先簽約收購了這100幅畫，并且為他出一本至少在版式包裝上領先兩三年的豪華畫冊。水木正為藝術與物質生活進行著他的繪畫事業。

水木透露一條消息，他的一個叫馬元的畫家朋友，正準備捐款2萬元，為已故的天才詩人海子出一本豪華型的個人集子，賣書所得收入全數送給海子的父母。而他正準備在大學里搞一個名叫“影響”的文化沙龍，水木強調說，地方不大，清茶相待，以世界一流的音樂作背景，我用我的畫來養它。

水木真是個不錯的小伙子，他的油畫作品已經在國內及海外一些重要的前衛藝術大展中展出或被私人收藏。

德深從區委書記簡陋的屋子里出來的時候，天空飄起了小雨，身穿白襯衫的德深在涼涼的夜風里打了個寒噤。德深就輕輕地罵了一句，狗日的。德深想起了遠在四川的家鄉，六月里，正熱得要命，洛陽卻在下雨吹涼風，兩種截然不同的天氣，我們的祖國真是遼闊啊！一種神圣莊嚴的情感在德深體內燃燒起來，德深走得有些激動，區委書記的淳淳教導又在耳邊回響，區委書記熱情和藹的面龐讓人感到無比溫暖和親切，德深感到身體開始暖和起來。是啊，信念多么神奇，信念多么偉大，僅僅是一個詞竟讓人如此亢奮和堅強。狹窄幽深的小巷在夜色風雨的背景里，也變得不那么可怕起來，德深仿佛看見光明就在前面，自豪地想自己正走著一條光明的大道、正義的大道、革命的大道。德深忘記了區委書記的臨別叮囑，他因為興奮沒有記住在胡同第三個交叉路口時向右拐，他徑直走了過去，沉浸在對光明的憧憬和追逐中。

很快，地下黨員德深就看見了光明中一盞昏暗的路燈，德深不由得緊跨了兩步，正要謳歌這光明，卻被一聲吆喝愣住了：干什么的！德深看清楚了，是幾個巡邏的士兵。德深心里像是有兔子在跳，表情慌張。士兵們圍上來，舉燈一照，仔細打量，又問：干什么的？德深的臉上就堆滿了笑，口里不住地叫著“老總老總”！一個長官模樣的人說話了，看你也不像壞人，但是，深更半夜的還出來干嘛，想搞破壞？德深陪著笑，我哪敢啦，老總。那你到底干什么的？德深開始有些鎮靜，臉上不好意思起來，老總，我逛窯子去了。士兵們都笑了。德深的穿著也倒還像個嫖客。長官說，逛窯子不算犯法，我也想去睡覺。德深不待長官的手伸過來，就摸出幾個大洋送了過去。長官拍了拍德深的肩膀，揚長而去。德深長長地松了口氣，繼而有些自得。德深不假思索地走上了左邊的道路。此時，德深仍然沒有記起區委書記的叮囑。德深很快被一樁事情所吸引，他覺得自己應該馬上回到寓所，展紙給趙碘寫信，講述自己今晚的英雄事跡，德深愉快地打起了腹稿，他在得意中看見了閱讀信件的大少爺趙碘鐵青著臉，信紙抖得嘩嘩直響。嚇死這個膽小鬼、白臉胖子。

一輛黃包車從德深身邊飛快地駛過，濺起地上渾濁的積水，打在德深的白襯衫上，激起了德深的惱怒。德深罵道，狗日的拉車的，沒長眼睛嗎？咱們同是階級兄弟，你他媽的憑什么狗仗人勢欺侮老子。德深罵得很小心，黃包車早已消失在黑暗深處，像是沒有聽見。德深覺得工人勞動群眾中有大部分人目光短淺，往往會被一點小恩小惠收買，反過來狗仗人勢欺侮階級兄弟。難怪魯迅先生說，對這些人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如今，連我這樣解救他們、為他們創造幸福生活的革命者也要惹，真他媽的窩火。德深正想著，遠遠地有雜亂的腳步聲傳來，有人在叫，就是他。德深仍然沒有記起區委書記的叮囑，他沿著右邊的小巷跑，后面憲兵發現了目標，追得更緊了。德深的白襯衣幫了倒忙，無論他咋跑，后面的人都能看見一團白色的影子，追得不耐煩的憲兵隊長舉起手槍對著白色的影子連開了三槍，白色的影子仍然拼命向前跑。槍聲引來了先前那隊巡邏兵，他們對地形的熟悉使他們迅速又準確地堵住了德深的出路。德深被堵在小巷里。絕望的德深突然感到無邊的疲勞，他四肢無力，癱倒在地上就睡著了。

4

蘇旗建議劉旗盡快做趙碘的思想工作，影響和轉化他，爭取他加入到革命隊伍中來。劉旗否定了蘇旗的建議。劉旗認為趙碘出生在封建貴族家庭，和舊思想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和政府軍隊各界人士都有往來，如果入黨，稍不注意，就會壞了大事。蘇旗不同意劉旗的看法，他認為趙碘有新思想，有理想，有斗爭的勇氣做底子，他加入黨后，可利用他的特殊地位和關系，這將會給我們的工作帶來便利，重要的是可以通過銀行弄些錢來做活動經費。蘇旗說，眼下我們籌備的工人暴動正缺錢買槍支彈藥。劉旗提醒蘇旗，不要受資產階級的影響，錢不是萬能的，沒槍可以從敵人手里奪。就憑我們的赤手空拳大刀長矛？蘇旗激動地說，同志，血的教訓已經夠大的了，難道我們還要去做盲目無畏的犧牲嗎？劉旗很是驚訝地盯著蘇旗，然后笑了，他說，蘇旗同志，你變了，變得簡單幼稚。想想吧，革命怎么可以感情用事？劉旗轉身走了，他接班的時間到了。

雨虹從屏風后面傳出話來，趙碘你給老娘聽明白，我雨虹不是你招之既來揮之既去的玩物，你沒那么大的面子。

趙碘笑了，我的大小姐，有話好說，小心發高燒喲。對了，我趙碘沒那么大的面子，誰有呀！

雨虹急了，要你管！你管得著！

還是讓我進來吧，別浪費時間了。要不，我給你賠罪？

趙碘，你少來那一套，如果你真心賠不是，干嘛不跪著爬進來！

趙碘說，這不難辦，只要你開門我就爬。

還得學狗叫。

這不難辦。趙碘就叫了起來，聲音還真像那么回事兒。

雨虹抿嘴笑了，她用手指捅破窗紙，院子里的趙碘果真是趴在地上的。雨虹卻心疼了，連忙開了門，沒等她招呼，趙碘早已竄上來破門而入，反身閂死了門栓。退到屏風后的雨虹，在趙碘的逼視下，連連后退，突然她轉身坐在床上哭了起來，嘴里罵道，趙碘你狗日的沒安好心，不得好死，人家幾次請你還擺架子，找借口。

趙碘心也軟了，他過去摟著雨虹瘦小的肩頭，這不來了嗎，都怪我不好！

雨虹不依，使勁掙脫，你寂寞的時候才會想起我來！高興的時候呢？我怎么這么可憐，我的命好苦！

趙碘說，我是男人，怎么能天天陪著你，我得工作呀！

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前兩天在霧都影院門口和你一起走下黃包車的女人是誰？你老實交待！

趙碘笑了，是我們老板娘，怎么你吃醋了呀。我趙碘的審美水平也不至于找一位近50歲的人吧！我倒奇怪了，你怎么會一個人跑那里去？

關你屁事！我是和史密斯先生去的。就是那個美國大使館的二流子。

雨虹卻笑了，我就是吃醋了，本姑娘愿意！

趙碘突地站起來，聲音聽上去有些嚇人，這是真的？

雨虹被趙碘的徹底逗樂了，她說，是假的！

我不信！

不信就算了！要不要打電話問一問！

這種事有他也不承認，沒有也會說有！我要你發誓！

雨虹認真看了看趙碘，十分失望地倒在床上，你這人真沒趣，掃興得很！

趙碘幾乎憤怒了。他本想沖上去抓起雨虹給她一拳，但他克制住自己，在沖向門外時，他狠狠地一腳踹倒了那扇中國仕女圖的屏風，門像雷聲一樣響亮地摔在了身后。

過了很久，雨虹才哭出聲來。她抓起枕頭向門砸去，卻因為力氣不夠，頭落在了半路上。

洛陽的地下黨組織，在交通員德深秘密失蹤后的一周內，遭到了嚴重的破壞，包括區委書記在內的許多黨的重要干部也先后被捕入獄，黨的工作暫時陷入了困境，反動勢力顯得十分囂張。

一個暗殺叛徒德深的行動正在隱秘中積極醞釀著。

趙碘是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里走進畫家水木的工作室的。在這之前，他在一本著名的雜志上讀到過有關水木的采訪和部分油畫作品。趙碘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在讀到采訪文章和欣賞了幾幅盡管還是照片上的油畫作品后的沖動，憂郁之中的趙碘沒有經過細致周密的思考就敲響了水木的左邊畫室。門并沒有上鎖，趙碘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敲什么敲，你有病呀！門沒有鎖，神經病。趙碘以為錯了，水木怎么變成了女人腔。趙碘在猶豫中推開了門。

他驚呆了。女人正坐在床上穿乳罩。女人對進來的陌生人既意外又驚訝。趙碘就退了出來，連聲道歉。女人問，是來找水木的吧，那還不快進來坐。我還是等你穿好了再進吧，剛才的事非常抱歉，還請你原諒。女人笑了。女人卻出現在了門口，女人看上去還沒有睡醒，沒有洗漱和化妝，但臉上嫵媚的表情顯露無遺，女人上身穿了件寬松的黑色圓領羊毛衫，由于高出一頭的緣故，趙碘看到了隱藏在領子里的一對高聳的乳房，盡管只是無意的一瞥，趙碘仍然看到了乳罩沒能遮掩住的真實部分。女人幾乎是從趙碘身體上擦過去的，女人說，先到里面坐著，我去解個手。女人向過道的陰暗深處款款走去。趙碘再次從女人緊繃的臀部上看見了臉上的嫵媚表情。趙碘問，水木不在嗎？

趙碘在畫家水木凌亂的房間里，沒能見到他的新作《北宋》《南宋》，角落有幾個大小不等的木質畫架空空蕩蕩地散發著樹木見光后的清香。沒有遮攔的床上顯得不拘禮節，卻不邋遢。桌上橫七豎八地堆放著精裝簡裝的書。趙碘拿起了簡裝本《普魯斯特隨筆集》，他從目錄上看到了一些很有意味的標題：

過去愛情中眼淚的來源

憂郁轉瞬即逝的效應

靈感的衰退

基督精神與愛國主義

一邊說著一邊脫掉了高跟鞋，女人接下去又旁若無人地褪下了裙子。趙碘驚訝于女人的腿又白又瘦小，內褲也只有巴掌大小。趙碘覺得自己有了尿意。我還是改天再來吧。女人說，你不想睡會兒？我覺得好疲倦。女人拉過毯子蓋住了下身。趙碘問水木不在嗎？那我改天再來吧。女人說，改天來就不睡這兒了。女人脫掉了黑色羊毛衫。趙碘已經退到了門邊，那你睡哪兒呢？女人正反手解乳罩搭扣。我的位置將會被人取代。我們只是水木的一次靈感的源泉。只有一次，就沒了激情和感覺。女人的漂亮乳房頓時給房間增添了活力。趙碘的手把住了門框。女人顯然已經不耐煩了，你他媽的裝什么蒜，難道要我下來求你。女人忽然又問，你該不會陽萎吧？趙碘憤怒地關上了門，并且反鎖上。女人覺得很夸張，身體抖了起來，男人活著都是為了獲得靈感，真他媽的狗屁！趙碘已經沖到了床前，他毫不猶豫地給了女人一記耳光，他媽的騷貨！老子搞死你！趙碘剛剛撲上去，沒等女人把舌頭伸過來，他就痛苦地叫了起來。趙碘便站起來脫衣服和褲子。趙碘說，水木該不會就回來了吧。女人說，水木比你強多了。他比你還狠。趙碘鉆進了被窩，趙碘撫摸著女人說，給我點時間，我會讓你快活的，我會讓你忘記水木的，老子要讓你記住趙碘才是真正的厲害！

雨虹躺在床上，按照醫生的囑咐舒展四肢，盡量放松。醫生戴好聽診器，把一個銀色的圓狀物體拿在右手，醫生表情嚴肅，撩起雨虹的衣服，指尖觸到了雨虹細嫩的皮膚，雨虹緊張地夾住了腿。醫生說，放松，盡量放松。醫生理好衣服，右手拿著銀色的物體沿著理出來的衣角伸進去，一直向上伸到了雨虹剛換上的真絲胸罩下面，醫生把手里的東西放在了雨虹的心臟處，雨虹卻突然笑了，笑聲聽上去毫無理由。雨虹說，醫生，我不緊張，一點也不，但我就想笑。醫生也被逗笑了。雨虹感到醫生把那怪東西捏在了手里，在抽出來的時候，向上輕輕移動了一下，雨虹的乳根被牢牢擊中。雨虹的臉早已通紅。

雨虹走出醫院的時候，她手里捏著醫生的診斷書，她懷孕了。雨虹飛快地回憶起那銀色的圓東西觸及皮膚的瞬間感受，她再次忍不住笑了。滑稽使她決定立即找到趙碘，把這件事告訴他，而找趙碘算賬的仇恨暫時被拋在了腦后。

5

劉旗找到蘇旗，他們找了個無人的角落坐下。劉旗說，據可靠消息，叛徒王云（德深）已經到了趙縣，據說還在保安團里的一個秘密組織謀得了一官半職，這無疑對我們黨組織是個巨大的威脅，上級指示我們，盡快干掉他。

蘇旗說，依我看，王云很快就會拋頭露面的，我們只需盯住趙碘就有機會找到他并且下手了。

劉旗說，重要的是我們沒有槍。看來行動得周密謹慎。

蘇旗說，趙碘似乎已經察覺到我們的真實身份。

這點我有同感。趙碘是個不錯的同志，我們找他弄點錢，買把槍，同時告訴他德深已不是往日的德深了。

蘇旗阻止了劉旗。蘇旗認為這一招使不得，趙碘和德深的友情很深，難以在短時間內接受這個事實。干掉王云不能讓他知道。

劉旗說，我們沒有槍，只有依靠趙碘才能得手，我們得搶在王云之前把趙碘爭取過來。

銀行秘書趙碘最近忙得家也少回。張媽正在廚房里吩咐傭人給夫人熬燕窩，聽到下人在院子里說少爺您回來了，連忙跑出來，叫住了趙碘。趙碘看上去有些不高興。他正為雨虹懷孕的事心煩意亂。張媽把趙碘拉到回廊轉角處，小心又驚喜地告訴他，德深從洛陽回來了。德深！趙碘反應有些遲頓，臉上漸漸有了些亮色，然而也只是隨便說了句：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正煩著呢。張媽討了個沒趣，下去找傭人發脾氣。

不一會，劉旗和蘇旗來找趙碘，他們談了一會兒，三個人就出去了。趙碘走的時候，問了他母親的病情。張媽說，也沒啥，只是想少爺多去和她聊聊天。趙碘說，我很忙，也很煩，晚上回來再來看她。你不用告訴她我這會兒回來過。

趙碘跟來人走了。張媽覺得這兩個人有些面熟，她問掃地的傭人，那兩個人以前來過？傭人說，張媽你忘了，他們是少爺的老同學。張媽卻覺得這兩個人好像在某次秘密會議上見過。

6

水木收到了一位名叫趙碘的人的信，他在信中說，水木，我來找過你，你不在，我搞了你的女人，她說她從來沒有這么快活過。我很想見識您的作品，不知還有沒有機會。水木覺得這人很有趣，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女人了。如此說來，他搞的一定是自己隨手丟了的女人，就像拾起一張自己已經擦過屁股的草紙再用一樣。但是，他居然說“她從來沒有這么快活過”。水木當即寫了一封信，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寄給趙碘，讓他盡快到左邊畫室來一趟。水木到郵局寄完信，開始投入地勾引女人，他決心和趙碘一比高低。

雨虹打開門，卻是德深站在門外，這讓她很驚訝。你不是去了洛陽嗎？怎么又回來了？喲，長胖了，也白凈了。

德深說，不請我進屋坐坐？

雨虹把德深讓進了屋里，他發現雨虹的肚子有些變形，腰肢也粗壯了些。德深說，怎么，還沒和趙碘結婚？

雨虹說，德深你開什么玩笑？我們是表兄妹，哪敢談這事。雨虹發現德深的目光盯著自己的肚子，她感到有些尷尬，最近不知怎么就胖了起來，身體也就顯得笨重了些。

德深不露聲色地笑了，然后很有派頭地抽起煙來，翹起二郎腿。德深問，趙碘不常來？

他有幾天沒來過了。不知死哪兒去了。對了，你剛回來吧，有沒有去找過他？

雨虹說，喲，原來是路過呀，真是難得你還記得我這老同學。敢問仁兄在哪兒高就呀？

德深寬容地笑了，心里卻很不高興。這女人果然厲害，趙碘能搞到她，弄大肚子，有種。德深想，自己要是不去洛陽，說不定她的肚子比現在還大些吧。德深突然站起來，向雨虹告辭說，外面還有人在等我，咱倆改天叫上趙碘，找家飯店聚聚，再聊。

雨虹送德深出去，門外停了一輛上海產的小轎車，和趙碘母親的那輛一樣漂亮，一個傭人模樣的人很殷勤地給他拉開車門。雨虹想，才幾個月，他就發財了。德深，你狗日的做啥子虧心生意，發得這么快！

一切按照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叛徒王云終于露面了。現在，劉旗就和趙碘坐在屏風前面的西餐桌旁，中間只隔了一道屏風，正好對著。劉旗從懷里掏出了手槍，輕輕地拉上了槍栓。蘇旗小心提醒說，這里人多，開槍后情形復雜，恐怕難以脫身。劉旗說，這是革命任務，只要能完成任務，死了又何妨。蘇旗說，我注意到那邊散坐著的幾個人好像是王云的手下。劉旗說，重要的是打死王云。他舉起手槍認真瞄準王云。蘇旗說，你會打槍嗎？劉旗狠狠地瞪了蘇旗一眼，同志，你今天怎么跟女人差不多。劉旗正要開槍，只見王云叫住了從他身邊經過的侍者，嘀咕了幾句什么，還朝他們這邊指了指。蘇旗說，糟了，他媽的是不是發現我們了。劉旗說，我們上當了，趙碘出賣了我們，顧不得那么多了。蘇旗看見趙碘反伸過來示意他們快溜的手勢，他剛要叫住劉旗，但是劉旗已經舉槍站起來，一腳踹倒了屏風，劉旗向著王云開了槍。王云幾乎是在屏風被踹倒的同時躲到了桌子底下，劉旗的子彈沒有受到任何阻擋直接飛向了窗外，與此同時，王云身后坐著的人的槍聲響了。劉旗和蘇旗倒在了血泊中，劉旗最后一次憤怒地罵出幾個字，狗日的趙碘你出賣了我們！

德深從桌子底下鉆出來，抖了抖西服，走過去踹了劉旗兩腳，非常得意地笑了。然后他走到驚魂未定的趙碘面前，用贊賞的手勢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收斂了笑容，把他帶走。

趙碘想，看來我是去不了左邊畫室了。我搞了他的女人，他肯定也不會放過我。趙碘想著想著，就停留在徒有虛名這個詞上，然后他就睡著了，直到被前來探監的母親打醒。

趙碘在昏睡中夢見自己行走在春天的道路上，沿途無限美好的春色使他迷了路，他感到又饑又渴，當他回首來時的路，卻見煙雨茫茫，分不清是哪一個季節，轉過身來，依然是明媚的春花次第開放。趙碘就昏倒了。

一個叫水木的青年畫家正好經過這里，他救起了昏迷中的趙碘。畫家水木的出現純屬偶然。據他后來對趙碘講，他正在創作一組長達100幅的油畫，《北宋》《南宋》，明媚的春天和女人的浪漫吸引他來到了大自然，然后就在千篇一律的景色中見到了昏倒在一座廢棄墳堆旁的趙碘。

趙碘從昏迷中醒來時，饑腸漉漉的他正要叫渴，卻聽見了女人的呻吟聲和男人粗短的喘息聲。他便睜開眼睛，驚訝地看見一位扎著辮子的男人抱住一個女人翹起的屁股，在瘋狂地做愛。趙碘就睜了眼看著，感覺肚子沒那么饑餓了，某種東西像巖石一樣占領了他的身體。趙碘獲得了靈感，他想起自己整個冬天都在陰冷的房間里閱讀。他先讀了很多描寫舊社會風塵女子的生活和地下工作者們艱苦創業、勇于革命的小說作品。后來，他在一份著名的雜志上讀到了一篇介紹青年油畫家水木和他的作品的通訊報道，他便莫明地沖動起來，他決定立即就去拜訪這位畫家，但他并不知道也沒來得及細想找到畫家后自己該說些什么才好。然而，掩飾和明媚的春天卻使他迷了路，并且把偷偷溜出家門的想法遺忘在了沿途鵝黃色的春天里。饑餓和恐懼使他暈倒在春天的路上。

做愛的聲音越來越大。可以明顯地聽見女人快活得哭了起來。女人說水木你狗日的，我受不了啦。

趙碘在女人的提醒里突然意識到自己正置身于畫家水木的左邊畫室里，他稍作環顧，就看見了和《清明上河圖》一樣色調的幾幅風景畫。趙碘想，這就是文章里介紹的《北宋》《南宋》組畫中的部分作品吧。趙碘想仔細看這還沒完工就已經有新聞來炒的前衛作品，卻怎么也沒能看清楚，畫面反倒越來越模糊起來。趙碘終因饑餓又昏了過去。

趙碘在昏迷中夢見自己到左邊畫室來拜訪畫家水木，門卻沒有上鎖，他推門進去，看見一個女人正在穿乳罩。趙碘退了出來，女人穿得非常性感地拉開門，從趙碘身體上擦過向過道的陰暗里走去，她說我去解個手，你先進屋坐會兒。趙碘沒能見到畫家的《北宋》《南宋》作品，只有幾只大小畫架正散發著清香。他翻書的時候，女人就進來了，然后她就上床，毫無遮掩地脫掉裙子，女人說水木送畫去了，要過一段時間才回來。女人又開始脫衣服，趙碘就退到了門邊，他說他改天再來，女人卻冒火了，你該不會是陽萎吧，被激怒的趙碘關了門，沖過去就給了女人一記耳光。趙碘說，我會讓你忘記水木的，老子要你記住我趙碘才是真正的厲害！

趙碘再次睜開眼睛，先前做愛的兩個人正站在床前，男的說，我就是水木，你叫趙碘，女人卻笑了，你在夢里說你會讓我快活的，你會讓我忘記水木的，你該不會是在夢中把我當成了意淫的對象吧？

水木說，趙碘你遺精了，弄臟了我的毯子。水木看上去并不生氣，他問，你已經醒過一次了？并且偷看了我們做愛？

趙碘喃喃地說，我渴！我餓！說完又昏了過去。

等到趙碘再次從夢中醒來，他先發現《北宋》《南宋》不見了。那女人正在做飯。女人發現趙碘醒來了，對他笑了笑，說，水木送畫去了，我正在給你做飯，你不是說餓了嗎？一會就好了。

趙碘說，不用了，我是快要死的人了，吃不吃飯都無所謂。

女人笑了，你說啥話呀！我們給你灌了些玉米粥，你是不會死的。

趙碘說，你誤會了，我快要被殺頭了，我死不死無所謂，可是比我先死的人卻冤枉我出賣了同志。

女人說，你又做夢了吧？

我不清楚，我真的快要赴刑場了，你就別為我浪費了，留給水木吃吧。我很想見他一面。

真要死了，飽死也比餓死強。女人說，見水木不難，他一會兒就回來。

可是，我沒有出賣同志啊！

但是，你已經成了叛徒！趙碘聽見了母親的哭聲，冰涼的淚水落在他的臉上，使他頓時清醒了許多。他睜開眼睛的一瞬，驚訝地發現家里人和親戚們正圍在自己的床邊，悲傷的臉上忽然有了驚喜。有人在叫，醒來了，醒來了。

趙碘翻身坐起來，他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他問，現在幾點？父親告訴他下午2點半。趙碘說，糟了，我下午還有最后一節考試，遲到30分鐘就取消考試資格。母親說，我的兒呀，你還考什么考，你都睡了三天三夜了。嚇死我了，擠進來的郭老師說，你在考數學的時候暈倒，一直睡到現在。

趙碘卻哭了，我準備了十多年呀，就為了考一所名牌大學。這不全完了嗎？我不甘心呀！我好……

明年還可以考的。趙碘你別傷心，明年你準能考上。郭老師說話的時候，卻注意到趙碘白綢的短褲上有一大片堅硬的黃斑，她一眼就認出了那東西，她的臉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