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凌鼎年,1951年6月10日生于江蘇太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秘書長、作家網副總編。在 《人民文學》 《北京文學》 《新華文學》 等海內外報刊發表過約5000多篇作品,900多萬字。
仇仲顯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叫建家,早出嫁了。大兒子叫建國,出息得很呢。大學畢業后,去了美國讀博士,入了籍,娶了金發碧眼的洋妞,說是忙,幾乎不回來。
但他知道父親一輩子唯一的嗜好就是喝酒,因此每年都會寄各國的名酒給他,如法國的白蘭地、英國的威士忌、俄國的伏特加、墨西哥的龍舌蘭等。仇仲顯都不喜歡,覺得都不如中國的二鍋頭喝得爽。他尤其不喜歡法國的葡萄酒、日本的清酒,喝一口就吐了,說酸不拉幾的,喝進嘴里,什么感覺都沒有。轉手就送給了朋友。
女兒建家知道后很肉疼,說哥寄回來的酒都是品牌,老值錢的,你咋白送人呢。
仇仲顯不以為意地說:“你又不喝酒,送給你就糟蹋了。”
仇仲顯的老伴前幾年得癌癥走了,仇仲顯沒有人管了,更是每天喝酒。
女兒建家每星期來一次,每次來總帶些熟菜來,來了幫老父親收拾收拾,整理整理,洗洗弄弄。
老父親又盼她來,又怕她來,因為女兒建家一來,少不了在耳邊絮叨:酒要少喝!酒要少喝!!還要講誰誰誰,喝酒喝中風了,某某某,喝酒喝死了……聽得仇仲顯很煩很壞心情。
好在仇仲顯有個干兒子挺懂他的,干兒子叫建清,三天兩頭會來看望他。每次來,從不空手,幾乎都是酒,都是老爺子愛喝的紅星二鍋頭。一盤花生米、一盤豬頭肉,花錢不多,爺倆卻喝得開開心心。
仇仲顯喝了酒,喝高后,不止一次說:我這干兒子比親兒子好,比親兒子孝。
仇仲顯終于喝出事來了。那天女兒建家到家,敲門不開,結果發現老父親倒在了酒桌邊,幸虧發現及時,送到醫院,撿回了一條命。醫生說腦梗,俗稱小中風。醫生對仇仲顯的女兒說:你父親再也不能喝酒了,否則很危險!
女兒建家對病床上的老父親下了嚴厲的禁酒令:從此以后,鐵定戒酒!并對老父親的朋友、酒友,見到一個叮囑一個:千萬千萬不能再帶酒來,不能與她老父親喝酒,拜托拜托!
陸陸續續來看望仇仲顯的人不少,但沒有一個敢帶酒來。
不久,死里逃生,緩過勁來的仇仲顯又開始饞酒了,他覺得沒有酒喝,這不比死還難受嗎?他對干兒子說:不能喝酒,我活著有個屌意思。別人不帶酒來,我也不好說什么,你是我干兒子,你就好意思看你干爹活受罪?
住院不能沒有家屬陪,建家和建清就隔一天來照顧、服侍。
建清來后,就會拿出小包裝的酸奶瓶來,對老爺子說:喝點酸奶吧。還朝老爺子眨眨眼,老爺子心領神會,便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女兒建家是個很心細的人。有天,她聞到了酒味,就逼問老父親是不是喝酒了,老父親一口否認,說:病房里哪來的酒,別神經過敏。
女兒建家又問同病房的張老伯:建清有沒有給我老爸喝酒?
張老伯老老實實地說:沒有看到他喝酒。
建清曉得建家懷疑上自己了,就不再在病房里給老爺子喝了,用車子把老爺子推到住院部的小花園里,悄悄拿出酸奶瓶來。仇仲顯開心地說:還是建清最了解我、最孝順我。
建清走后不久,仇仲顯突然不行了,送進搶救室搶救了幾個小時,還是沒有搶救過來。
趕來的女兒建家哭得死去活來。
喪事辦理后,郭律師來了,當著大家的面,宣讀了仇仲顯的遺囑。他在遺囑里說:一生清貧,別無長物,唯留下一套140平方米的房子,按目前市價,也值個300萬。大兒子建國去了美國,他也不會稀罕這點遺產,不給也罷。女兒建家還算孝順,按三人三十一的原則,分三分之一,余下的三分之二,全部留給建清。他雖然只是我的干兒子,但比親兒子更親,我晚年的快樂,一半是酒給的,一半是他給的……
從美國回來奔喪的大兒子,確實不在乎什么遺產不遺產的,表示沒有異議。
女兒建家對老父親的遺囑也認可。但她說:據我所知,父親這次的死,與再次喝酒有關,醫生也證實了。想來想去,只有建清有可能給老父親帶酒。你老實說,父親住院期間,你是否偷偷帶酒給老父親喝了?你這算不算謀財害命?
郭律師一看不對,又拿出一份遺囑來說:仇仲顯還有一份前幾天立的補充遺囑。
也許我會死于喝酒,死于醫院。我認了,我愿意,我高興!
不用猜,我喝的最后一杯酒,是建清給我喝的。是我逼他帶來的,與他無關,千萬不能怪他。我是喝了酒,笑著去見閻王的。
誰怪罪建清,就不是我的朋友,就不是我的兒子、女兒!
切記!切記!!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說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