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色的構建與隱喻
——漢斯·季默《星際穿越》電影配樂創作風格探究

譚 錚

（曲阜師范大學，山東 日照 276800）

引言

電影的發展至今已經有160 年的歷史了，在其發展過程中電影音樂對烘托劇情、刻畫人物及心理活動、場景表達、氛圍制造等等，有著極其重要的作用。隨著電影的不斷發展，不同的電影對音樂的需求也有所不同，電影配樂藝術隨之誕生。一方面電影音樂要為其本身的對象電影服務，另一方面電影音樂也要有其自身的獨立性。本文將以漢斯·季默《星際穿越》電影的配樂為例進行研究。這部電影音樂的創作手法不同于漢斯·季默以往使用大量電子音樂進行創作的作品，而是回歸到傳統樂器，但是卻以非傳統手法演奏錄音，這部電影音樂想法獨特、模式新穎。

一、漢斯·季默簡介

熟悉好萊塢電影的觀眾，應該對漢斯·季默略知一二。漢斯·季默1957 年出生于德國法蘭克福，自幼學習鋼琴，后因父親去世，他在音樂中找到心靈的慰藉，并夢想成為一名音樂家。80 年代，漢斯·季默進入電影配樂領域，《藍色月光》《成功是最好的報復》《毫無意義》和《年少輕狂》中突破性把傳統管弦樂與電子樂器結合起來。1993 年因為動畫電影《獅子王》制作配樂而獲得奧斯卡最佳原創音樂獎，《角斗士》《敦刻爾克》《盜夢空間》等電影也獲得了奧斯卡金像獎的提名。時至今日，漢斯·季默獲獎的作品已經數不勝數，漢斯·季默在電影配樂方面有自己的一套創作理念和手法?！缎请H穿越》這部電影的配樂就是典型一例。

二、《星際穿越》電影音樂的創作背景

2014 年《星際穿越》橫空出世，這是諾蘭與漢斯·季默繼《蝙蝠俠》三部曲之后的再次合作，為觀眾們帶來了一場全新的視聽盛宴。而筆者選擇這部電影的配樂進行分析，是因為在這部電影的配樂中，導演諾蘭希望具有非常強烈的宗教感，盡管電影與宗教無關，但是教堂、建筑風格、管風琴以及所有東西，它們都代表人類對神秘或者超自然的東西的向往和嘗試，是一種形而上學的東西。經導演諾蘭的提議，漢斯·季默大膽的采用了管風琴，管風琴是人類歷史上最龐大精巧的樂器，可以用它來表演出宇宙的神圣、浩瀚與空曠。

在一個電影訪談中，主持人與漢斯·季默有過這么一段對話：

主持人：把管風琴放在演奏的中心位置想法是怎么產生的？

漢斯·季默：我們想從過去十年中我們所處的另一端開始。自從我們開始拍蝙蝠俠電影，我們就為自己定義了一種特定的風格。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定音鼓、弦樂中的動態和一些固定低音等推動的。所以我們拿掉了這些，如果我們把以前音樂創作中的所有東西都扔掉了，那會把我們帶到哪里去呢？有一天，克里斯在一段話的中間說，“你有沒有想過管風琴？“他一說，我就看到了形狀。那些大風琴管看起來像火箭飛船上的加力燃燒室。從視覺上看，這似乎正好符合我試圖創造的形象。對我來說，重要的是，樂譜中包含了對故事的某種隱喻。另一個比喻是管風琴沒有空氣就不能發聲。

而在筆者看來，選擇管風琴進行創作，不單單是因為管風琴風管的外形像太空船發動機，而且管風琴見證了人類走過的歷史，就像電影里人類的漫漫征途一樣（圖1、圖2）。

圖1 管風琴

圖2 管風琴細節圖

在這部電影配樂的創作伊始，導演諾蘭并沒有告訴漢斯·季默電影是什么樣的主題，只給他看了電影里的部分對白，并告訴他這是一個關于父親和兒子的故事，漢斯·季默就根據身為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愛創作出了《星際穿越》配樂的雛形。電影的拍攝也是根據這個配樂，兩者相互結合拍出來的，看似是一部驚險刺激的硬科幻劇情，實則關于親情的愛始終貫穿其中。

電影配樂的創作，首要條件就是需要配合電影畫面，利用每一個音符去講述一個完整的故事，從某種角度來說，電影配樂的敘事性更強。所以它必須要有一個主題（themes），在這個主題的旋律確定之前，一切都是空白的。尋覓一個最簡潔的曲調，去講述電影的故事情節，但是配樂與演奏會音樂是不一樣的，在創作這個音樂的時候，需要配合電影的畫面和電影所講述的故事。演奏會音樂每個人聽感受都會有所不同，它會帶觀眾走進音樂里并讓觀眾通過音樂去感受某種畫面、感情或者心理活動，而電影配樂則是需要在有畫面的同時，用音樂在聽覺上感受到角色的心理變化、場景的轉換等等。漢斯·季默的電影配樂有一個特點，就是他不會將曲調很純粹的賦予某種固定的情感，并且很少使用一些花式的轉調。

《星際穿越》的配樂，不同于漢斯·季默以往的作品，在作曲家接受采訪時被問及與庫布里克的《太空漫游》電影配樂上的比較和所受到的影響時，漢斯·季默對電影《太空漫游》中使用的古典音樂表示不贊同，在制作《星際穿越》的配樂時，導演諾蘭給了他很大的幫助和啟發，并且一同決定，這次的任務是創作，需要盡可能地去嘗試。

三、《星際穿越》電影配樂中音色的構建與隱喻

在《星際穿越》配樂中，筆者認為最重要的一點是在配器上的創新，管風琴的加入無疑給電影增添了新的血液與活力。在配樂創作之初，諾蘭提議在配樂中加入管風琴，放棄使用傳統的銅管配置，選擇木管與銅管組合。首先管風琴是歐洲中世紀宗教音樂的代表樂器，它與宗教信仰有著很深的聯系，當聆聽管風琴時人們內心虔誠，并對神明充滿了敬畏之心；其次，管風琴只在教堂固定演奏，這意味著它是在一個密閉的巨大空間中演奏，有很深的厚重感和歷史感；最后，管風琴的發聲原理與人類呼吸極為相似，存在著本身自帶的一種隱喻。在Cornfield Chase這首原聲帶里，管風琴與鋼琴巧妙結合，主旋律在全片中反復出現（譜例1）。

譜例1:

這個主旋律緊跟在男主角對女兒說“我不可能一直在你身邊幫助你”這句臺詞后面，不但加強了臺詞的作用，并且暗示了父親與女兒之后的離別。主旋律在五度之間，高音位置不變，而低音呈階梯狀上升，旋律線整體向上，直到一架印度無人機從頭頂飛過，節奏突然加快，三人開始在玉米地中追蹤飛機（譜例2）。

譜例2:

在過渡段結束之后，管風琴又回到主旋律，但配器逐漸增加，其中鋼琴部分仍保持著追蹤的節奏型，使觀眾在聽覺上不斷的感覺到緊張和追擊的壓迫感。而這段音樂，在男主角對兒子喊了一聲“停下”后突然消失，完美的融合了電影的情節。這段主旋律的出現和后面Where We’re Going這首原聲帶主旋律相互輝映，出現在男主與女主從靠近黑洞的星球回來后，其中一個隊友不幸被海浪吞沒，并且度過了二十三年的時間（根據電影描寫星球上一小時等于地球時間的七年）。男主角打開信息庫，查看這二十三年來從遙遠地球發來的家人的通訊視頻錄像。首次出現音樂的旋律變化時，男主角看到兒子拿出學校頒發的成績單時笑了，像是回憶在他走之前兒子的老師總是為難他兒子，但旋律線是先下行再上行，反而在聽覺上令人感到有些心酸，觀眾的心情也在音樂的帶領下隨著音樂的變化而感到惋惜，然后男主角笑著笑著就哭了。當兒子把自己未婚妻照片通過攝像頭給父親看的時候，男主角再次覺得自己因為沒有能夠陪伴兒子成長而難過落淚，直到提起女兒，他淚如雨下。隨后看見兒子結婚感到很欣慰，到聽見自己岳父離世時笑容還沒來的及收回就再次流下眼淚，嘴角難以掩飾的抽動著。隨著視頻中兒子在人生的每個重要時間段的匯報，我們不難發現，這段音樂和前面Cornfield Chase的主旋律一樣，上行，只是一句結束后，又是重復回到底部。心情也一直隨著 A-E 五度、B-E 四度、C-E 三度、D-E 二度音程的反復而擺動,每當稍微有所緩和，又再一次跌回谷底，不知何時才能結束這悲傷，就像男主角不知何時可以回家與兒女團聚一樣（譜例3）。

譜例3：

這段音樂特別巧妙的一處，就是在屏幕里的兒子錄像結束后，音樂隨著錄像的結束一起安靜了下來，并且是以截斷的方式突然同時停止，正沉浸在思念情緒之中的庫珀，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靈魂，而死寂之中，觀眾和庫珀一同感受到了其中的落寞。

在《星際穿越》Mountain 這首曲子中，開始仿佛是一種巨大的節拍器在計時的或者說在倒數的聲音，這種聲音來自于小提琴和木管樂器，但是漢斯·季默采用的是所有小提琴手用一只筆敲打琴弦，低音提琴手敲擊提琴的側面，銅管樂器也不再是普通的吹奏了，而是敲擊它們的吹口，讓空氣迸出，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再加入合唱團的輕聲吟唱，情緒就變得緊張起來了，就像曲子開頭那種哀怨的聲音，甚至有點哭訴和迷失荒蕪的感覺（圖3、圖4）。

圖3 用筆敲擊琴弦

圖4 合唱團

在曲調上，結合電影畫面，離開地球越遠，曲調就越會發生變化，音質開始出現一些與其說是變化，不如說是損傷，就像記憶里有些開始失真一樣。利用木管這種傳統樂器去模仿人聲、風聲和自然的聲音，當角色逐漸遠離地球的時候，樂器的有機本質就會以某種方式提醒觀眾，漸漸的遠離就會漸漸的失去一切。在《星際穿越》這部電影中漢斯·季默經常使用敲擊樂鋪墊在主弦律下面，以一種不易察覺的方式通過聲響的輕重和節奏的緩急，用來隱喻時間的重要性。在靠近黑洞星球的場景中，先是用機械的節拍器來模仿鐘表的聲音，每秒一拍，當鋪天蓋地的巨浪襲來時，節拍器的速度逐漸加快，各種樂器齊奏，低音鼓以滾動的方式擊打，音樂整體加速到每秒兩拍。當高山一樣的浪逼近飛船時，背景音樂帶給觀眾那種焦灼感仿佛周圍的時間也在飛速流逝。在曼恩博士的星球上時，音樂是逐漸加強的模仿鐘表走動的鼓點聲，隱喻時間流逝、情節緊張，這里打斗戲雖然不多，音樂卻讓觀眾感受到時間流逝了很多，音樂起到了烘托劇情的作用。當男主角駕駛飛船緩慢接近黑洞的引力范圍時，有節奏的秒表走動聲再一次出現，加強了時間流逝的感覺。最后男主角進入五維空間，絞盡腦汁思考著如何給女兒傳遞數據時，時間更是尤為重要，而“嗒嗒嗒嗒”的敲擊樂在這里的使用可謂十分恰當。

在配樂的創作過程中，漢斯·季默跟諾蘭來到了位于倫敦的圣殿教堂（圖5），并設置了一個錄音系統。

圖5 倫敦圣殿教堂

管風琴在之前的電影中也曾被使用過，但是一般都是出現在哥特風格的電影或者恐怖電影中，像是一些恐怖的情節或者婚禮的畫面，但是作為電影配樂中的主角，這是為數不多的一次。管風琴的氣流通過一根根巨大的管子而產生的聲音，如果要改變音色，就要改變發聲管子的數量，變成了一個非常復雜的和聲結構。而且管風琴的低音是非常令人震撼的，甚至可以讓人感覺到整個胸腔都在為之顫動，因為在管風琴彈奏低音時，會有大量的空氣進入氣管，它的質感非常原始而又震撼心靈，同時管風琴又有非常人性的一面，因為必須有氣流才能發出聲音，就像人類必須要呼吸一樣，在每一個音符上，聽者都可以感受到呼吸，每一個聲音里都可以感受到人的存在。在《星際穿越》的配樂里使用管風琴，不僅可以讓觀眾感受到浩瀚的宇宙，還能感受到人類的存在。漢斯·季默的配樂創作結合了微觀的感覺與宏觀的尺度，有時候在幾個小節里都有類似的切換，這確實對觀眾了解電影的感情基調有幫助，電影本身也在不斷的將個體與宇宙進行對比。

錄音的地點選在圣殿教堂，也有另外一種含義，在圣殿教堂有四個死亡騎士的雕像，漢斯·季默將樂隊安置在雕像中間(圖6)。有意思的是，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刻意安排，在教堂的地面上有一行刻字(圖7)：REMEMBER IN YOUR PRAYERS THOSE WHO DIED IN THE SECOND WORLD WAR.(記得為那些死在二戰中的人祈禱。)也契合了在電影中為了拯救人類而做出犧牲的角色。這座教堂的設計師也別出心裁，樂隊在這個位置演奏的效果是非常驚人的，會讓人有一種身處另一個世界的感覺。

圖6 樂隊安置在死亡騎士中間

圖7 教堂的地面刻字

這個關于科學、科幻的電影的配樂，幾乎都是由木制樂器由真人完成的，沒有使用電子合成器。使用真正的管風琴和提琴進行演奏與電腦數字模擬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這完全不同于漢斯·季默之前的任何作品，同時也與導演完成了默契的配合，漢斯·季默變成了諾蘭的語言和想象力的翻譯。

就像前面所提到的，漢斯·季默在音樂的隱喻和表達上設計非常全面，除了管風琴的隱喻外，在穿越蟲洞的時候，背景音樂是弦樂，使用單個的顫音引入。既像是被引力逐漸吸引過去，飛船和駕駛員在引力的作用下引起的震動，又像是即將面臨穿越蟲洞之后對未知來自內心深處的顫抖與懼。單音每響一聲，觀眾的心也跟著顫一下。還有在Mountain（水星球上一小時等于七年）中，木質的敲擊聲模擬走秒造成了時間壓迫感以及重復單音造成了時間追逐感。

結語

人類是應該不斷向前看不斷發展的，就像影片的臺詞說的一樣：“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不要溫順地走進那個良夜，激情不能被消沉的暮色淹沒。）漢斯·季默作為成名已久的世界范圍內頂尖配樂大師，已經用這部影片的音樂詮釋這句話的意義。他用非傳統的演奏方法，以另一種語言的形式講述了《星際穿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