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月 李雯 王蘭
工業遺產更新是一項基于價值觀的社會實踐,受到地域文化和社會環境的影響,并對政策和立法都較為敏感[1]。因此,針對工業遺產的研究往往并不局限于“建筑學”。筆者通過審視工業遺產更新中的治理機制,反思其更新路徑及影響,以期推進相關研究的多學科發展。紐約高線公園(New York Highline Park)是近年來環境主義興起背景下工業遺產綠色更新的典型案例。綠色,體現在該項目對工業遺產的保護和打造城市開放空間的設計策略上,其本質則是紐約市政府為促進經濟增長和提升競爭力的一項開發計劃,即“綠色增長”。不同于區域性的遺產廊道[2],該公園改造前是一段城市高架鐵路,接駁曼哈頓切爾西(Chelsea, Manhattan)的工廠和倉庫。20世紀80年代,州際公路迅速發展,鐵路開始衰敗,但高線以西荒廢的倉庫區卻因便宜的租金吸引了眾多畫廊而發展為全球藝術中心,初次實現以文化為導向的更新。此后,高線經歷了漫長的更新歷程,經多方努力蛻變為領跑全球的網紅打卡地(圖1)。本研究以此為例,探討后工業化與都市企業主義背景下,高線從消極工業區更新為城市綠地景觀的過程和由此帶來的影響。本研究為工業遺產研究開辟了新的視角,也期待為中國城市工業遺產景觀更新和空間再利用提供經驗借鑒。

1 高線公園更新項目The renewal program of New York Highline Park
20世紀70年代,因危機導致的經濟滯脹促使各國松綁市場管控,培育自由競爭機制[3]。地方政府由此獲得相當程度的自治權,從福特凱恩斯時期提供公共服務的福利政府轉向新自由主義經濟策略下的增長型政府[4-5]。 這一親增長、牟利性的治理轉變被學者們稱為都市企業主義。企業化治理模式下的城市以財富的快速積累為目標,實現了高速增長。20世紀90年代初,里約峰會對強勁經濟增長中日益嚴重的環境惡化作出反思,綠色增長理念應運而生。綠色增長是可持續發展需求下都市企業主義平衡環境和經濟目標的雙贏策略,構成了發達國家在資本主義增長邏輯下參與環境保護、環境優化的主要議題。這一策略將生態目標選擇性地納入城市治理,試圖通過“涓滴效應”克服城市面臨的環境和經濟問題[6-7]。綠色增長理念對都市景觀設計較為典型的影響是在以高密度、公交為導向的更新項目中植入公園和公共空間,提高城市環境品質和空間價值。在向后工業化轉型的大都市中,這類項目往往建在棕地上,通過工業遺產綠色更新達到環境和經濟可持續的雙重目標[8]。工業遺產是城市工業文明的重要載體,體現了工業化時代生產活動的環境特點,對于認識歷史有重要意義。2003年《下塔吉爾憲章》(Nizhny Tagil Charter)將工業遺產界定為由工業文化遺存組成,擁有歷史、社會、技術、建筑及科學價值的建筑物和機械、車間、磨坊、工廠、礦山以及相關的加工提煉場所、倉庫和店鋪、生產、傳輸和使用能源的場所及交通基礎設施。同時,與工業生產相關的社會活動場所,如住房供給、宗教崇拜或教育機構也包含其中[9]。都市企業主義親增長的特點使得工業遺產成為政策制定者和風景園林師眼中重要的城市資產[10]。他們借助工業遺產獨具一格的外形、結構和空間組織,整合其沉淀的工業歷史和城市特質,將其與綠化景觀結合,為城市提供開放空間并提升城市吸引力。
都市企業主義框架下,城市的增長離不開政府、私人以及民間組織等多元主體的參與,因而政府治理模式的企業化轉型以及轉型背景下政府與私人企業和社會的三方關系往往是研究者關注重點。比較典型的三方關系模型中,社會和私人企業都是政府合作的重要對象,通過多方參與從設計、建設到運營共同驅動工業遺產更新?,F有研究較多關注政府與私人企業形成的“公私合營關系”[11]。不過,近來一些研究表明,非政府組織力量日漸強大,與政府形成“公非合作關系”[12],共同促進城市發展,其角色和作用亟待進一步研究?!俺鞘性鲩L聯盟(增長機器)”理論是詮釋合作關系的有效理論。在“增長聯盟(增長機器)”模型中,主要包含了政府、商業集團、民間組織、社會精英、媒體等,這些主體與城市發展利益休戚相關,擁有實現目標的自由和手段,在增長聯盟形成、運作和擴容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13-14]。綠色增長能否成功,在很多情況下取決于增長聯盟與社區團體的談判和對景觀設計的營銷,這意味著社區、設計師等更廣泛的利益群體也成為增長機器的一部分,形成“綠色增長聯盟(綠色增長機器)”[15-17]。綠色增長聯盟通過宣傳可持續發展減輕公眾對增長的負面印象,使增長聯盟對利潤的追求更易于被大眾接受。工業遺產的綠色更新即是采取這樣的方式,通過“綠色”獲取更廣泛支持并強化發展理念。而這并不能完全消解工業遺產更新對城市發展的某些負面影響。在塑造資本青睞的空間景觀和城市意象以提升城市競爭力、帶來經濟增長的同時,綠色增長也不可避免地造成地區紳士化現象,通過綠化景觀的提升引發周邊地價及租金上漲,引致較高收入人士遷入,對原有低收入者產生不利影響,學者將其稱為“綠色紳士化”[18]。下文以上述內容為研究框架,對紐約高線公園案例進行詳細闡述(圖2)。

2 都市企業主義視角下工業遺產綠色更新研究框架Analytical framework of industrial heritage renewal from perspective of urban entrepreneurialism
高線的成功在于其帶來的巨大經濟收益,其本質是以景觀公園為名的城市增長項目,揭示了都市企業主義背景下政府、私人部門和民間組織等多方參與下工業遺產綠色更新的路徑和影響。從增長聯盟的角度,其更新過程經歷了聯盟的形成、運作和擴容,直至形成如今的高線公園(圖3)。

3 高線公園更新歷程Renewal process of Highline Park
高線作為工業遺產的經濟價值是其保留提案最終替代拆除議案的重要因素,而非營利組織“高線之友”(Friends of the High Line)的積極斡旋則是高線公園理念付諸實踐的關鍵。由于鐵路停用破壞城市景觀、威脅周邊社區治安并阻礙地區整體開發,紐約市政府在20世紀90年代末將高線鐵路拆除議案提上議程并著手準備簽署拆除令[19](圖4)。不過,周邊部分居民和高線愛好者認為,高線不僅僅是珍貴的歷史遺產,還是難忘的城市記憶。當時的鐵路狂熱分子皮特·奧布雷茲(Peter O. Obletz)曾向鐵路公司買下長達3.2 km的廢棄鐵軌,希望能保存其原貌,迫于附近居民的抗議而作罷。高線的歷史和景觀價值并未促成其免于被拆除的決定。時任紐約市長魯迪·朱利安尼(Rudy Giuliani)堅持認為拆除高線能夠帶來更多發展機會。1999年,以書亞·大衛(Joshua David)和羅伯特·哈蒙德(Robert Hammond)為首的鐵路愛好者發起成立“高線之友”,提出將高線更新為公園的綠色轉型思路,成為留住高線的關鍵。一方面,他們取得管轄高線鐵軌組織的許可,帶領對高線有興趣的群體到鐵軌參觀,并向周邊土地所有者闡釋高線公園的美好愿景,積極改變公眾堅持拆除高線的立場;另一方面,他們不斷組織壯大志愿者隊伍,吸引了大批建筑師、設計師、攝影師,其中不乏像阿曼達·伯頓(Amanda Burden)這樣的城市規劃專家,擴大了高線公園理念影響力。在高線之友的努力下,社會各界對高線的討論從拆除轉向再利用。2001年,《紐約客》上一篇名為“走在高線上”的文章發布了著名攝影師喬·斯坦菲爾德(Joel Sternfeld)所拍攝的高線照片,引發公眾對于高線再利用的熱議。同時,一個名為“為公共空間設計信任”的非營利組織公開表示支持高線再利用理念,并且在城市、州、聯邦政府組織論壇,探討高線再利用在社會、經濟、設計等方面的可行性。高線再利用的經濟價值在社會討論中逐漸顯現,再利用的提議也得到新任市長邁克爾·布隆伯格(Michael Bloomberg)的認可。新市長認為,“9·11事件”后急需一些美好事物重振社會信心,高線公園更新項目可以成為曼哈頓下城前世貿中心鄰近地區經濟發展計劃的補充,刺激其他社區行動;同時,將高線開發權轉移到鄰近街區將創造出極大的地產價值,遠超開發高線本身所需成本,也遠遠大于僅將高線拆除重建所創造的價值。社會對高線綠色轉型的正面輿論以及決策者對高線潛在經濟價值的判斷使得高線得以保留,以高線之友和紐約市政府為核心的公非增長聯盟雛形初現,高線正式開始向城市公園轉型。

4-1 1999年前西切爾西區密度變化Changes to pre-1999 densities

4-2 1999年西切爾西區土地利用Land use in 1999
2002年,發展公司對高線公園進行了經濟可行性論證,顯示高線公園可能帶來的房產稅、銷售稅和所得稅收入可產生遠超建設成本3、4倍的經濟效益[19]。在可觀的經濟預期下,市參議會(City Council)與聯邦地面交通部門(Federal Surface Transportation Board)分別通過了高線再利用決議,高線更新提上議程。以“高線之友”和紐約市政府為核心的公非增長聯盟成為高線公園建設的融資主體,并通過綠色公園理念營銷籌措社會資金。高線公園建設分3個路段進行(圖5)。第一個路段從甘瑟弗爾特(Gansevoort)街跨越至20街,包含日光浴甲板、切爾西市場通道、北部景觀保護區、第十大道廣場及切爾西綠地等,由詹姆斯·科納場域運作事務所(James Corner Field Operations)和迪勒爾·斯科菲帝歐+仁弗洛設計事務所(Diller Scofidio + Renfro)共同負責設計。景觀設計是高線得以成功營銷的重要保障。秉持可持續增長理念,設計師充分考慮居民需求,如為保證懸空的公園能獲得恰當的照明和空氣,對相鄰區域建筑細節進行控制。設計師甚至對周邊區劃也給出調整建議,如曼哈頓其他規劃區目前都呈連續“街—墻”模式,而在鄰近高線的新規劃區內,新修建筑則錯列排布以配合公園景觀,并規定特定建筑外立面超過公園高度部分的面積≤40%,使公園景觀更完美。此外,設計對鐵軌、廠房、倉庫等工業遺產顯示出高度尊重,通過原樣保留和與新景觀融合提升遺跡的歷史文化價值,同時推動了地方對切爾西區工業遺產價值的重視。2003—2008年,紐約市地標保護委員會確立了多個歷史街區,其中甘瑟弗爾特市場歷史街區還升級成為州和國家歷史名勝保護區。2004年,紐約市政府撥款3.56億元(4 300萬美元)作為啟動資金開啟高線公園的景觀重塑,市長、企業家、民間團體、攝影師、建筑師、作家、時裝設計師、演員都參與到募款活動中[20]。與此同時,高線所有權者切西-海岸鐵路公司(CSX Transportation)①將高線鐵路30街以南地帶捐獻給紐約市政府,更新的所有權問題也得到解決。第二個路段從 20街延伸至30街,包括切爾西票亭、草坪、天橋、野生花田及座椅臺階等。前2個路段建設共花費12.58億元(1.52億美元),其中紐約市政府撥款9.27億元(1.12億美元),聯邦政府撥款1.66億元(2 000萬美元),紐約州政府每年撥款331.08萬元(40萬美元),高線之友籌措了約2.48億元(3 000萬美元)[20]。高線之友的投資多來自城市精英的慷慨捐贈,如擁有大量地產和金融資產的黛安·馮·弗斯滕伯格(Diane Von Fürstenberg)和巴里·迪勒(Barry Diller)團隊。第三個路段從30街延伸至34街,包括鐵軌步行道、第十一大道橋、表演空間、游樂場等,共花費7.45億元 (9 000萬美元),有0.83億元(1 000萬美元)來自紐約市政府[20],其余資金通過高線之友募集或由相鄰地塊的地產開發商提供。

5 高線公園建設時間表The construction timeline of Highline Park
高線公園3個路段均已開放,其成功的景觀設計吸引了源源不斷的客流,成為享譽全球的網紅公園品牌,芝加哥、巴黎、東京和柏林等城市都設計了類似的鐵軌遺產公園。在紐約市公園與娛樂管理局監管下,前期增長聯盟中的非政府組織高線之友負責公園公共項目、公共藝術監督、定期活動組織等具體運營。得益于曼哈頓下城的繁華區位和高線公園的品牌效應,高線之友對聯盟擴容以維護高線正常運營。首先是開辟多樣化的募款渠道。會員招募是其中之一,普通會員年費252~4 725元(40~750美元)不等,更高級別的會員為“創始人朋友圈”(Founders Circle)和“高線議會”(High Line Council),每年分別需捐贈9 450~18 900元(1 500~3 000美元)和31 500~315 000元(5 000~50 000美元),高線之友以此獲得穩定收益。每季度酒會式的高端籌款晚宴也是運營資金來源之一,入場價格最低15 750元(2 500美元),已成為紐約名流社交的重要方式。企業合作和其他非營利性組織也為高線公園的日常維護及活動組織提供了資金。其次是進行廣泛的社會合作。通過與企業、學校、社會組織合作,高線定期策劃覆蓋各年齡段不同人群的興趣活動,提高公園活力與影響力,也鼓勵更多人參與公園管理和維護。高線之友不僅招聘了約110名固定員工從事常規的公園服務、園藝、行政等工作,還定期向社會招募志愿者提供導游解說、園林修剪、設施維修與更新、展覽準備等服務。 2018年,巴納德學院的校園服務副校長蓋爾·貝爾特?。℅ail Beltrone)成為高線新的首席運營官,監督其戰略規劃計劃、運營和基礎設施開發,為綠色增長聯盟注入了新力量。
高線公園的品牌效應成功帶動了周邊地產價值提升,實現了紐約政府挖掘其潛在經濟價值的初衷。在擬定高線公園更新方案時,為鎖定地方收益,政策制定者對開發權只能賣給相鄰地產所有者的政策進行了創新,允許新規劃區內的財產擁有者將其開發權賣給開發商,開發商可通過轉移原有高線廊道內的土地開發權增加收益,但需保證每獲得 1 m2開發權,就有315元(50美元)用于發展高線公園,而周邊土地開發商則可以通過接受轉移的開發權提高原有地塊容積率,變相為土地增值。相關規定寫入曼哈頓4區切爾西西區分區文本和地圖修正案提案(圖6-1、圖6-2)并由市議會批準。地產增值使得以高線之友和紐約市政府為核心的增長聯盟迅速擴容,地產開發商紛至沓來,更新開發相鄰地塊的同時也為高線建設提供了資金,切爾西區從衰敗的舊工業區搖身一變成為資本趨之若鶩的城市新增長點。據2013年的一項統計顯示,高線周邊多數街區為收入中位數62萬元(10萬美元)的高收入住戶,僅有少量街區仍為收入中位數18萬元(3萬美元)的低收入居民。到2015年,成交千萬元以上的房產遍布高線區域,第九、十大道之間的街區以25街為界,形成北貧南富的空間分異。

6-1 2005年紐約市規劃局提交的西切爾西區區劃調整提案West Chelsea Zoning proposal (2005)

6-2 高線公園沿街界面控制示意Street wall and frontage control of Highline Park
作為廢棄鐵軌改造而成的城市開放空間,高線公園已成為工業遺產保護與利用及城市公共空間營造的范本,廣泛引發各大城市效仿。芝加哥606公園步道、巴黎小腰帶、東京代官山和柏林三角公園等均是受高線公園影響下的產物,成為所在城市靚麗的鐵軌公園風景線。不過,與高線相比,這些鐵軌工業遺產更新又各有差異。不同于高線完全摒棄交通功能,芝加哥606公園步道整合了芝城北部社區的交通資源,仍兼具社區通勤服務功能;鑒于整體更新改造的社會阻力和潛在的產權糾紛,巴黎小腰帶以化整為零的思路,自下而上分段改造,以點帶線完成更新;東京代官山通過營造四季不同的景觀,種植出獨具一格的森林庭院,打造都市生活的療愈空間;柏林三角公園不僅保留鐵軌要素,還圍繞曾經的樞紐站組織景觀。如今高線公園成為紐約新地標,周末訪客數量可達6萬人次/天,其中約30%是本地人,其余均為游客②。此外,大量明星設計師在高線公園周邊設計的建筑也成為曼哈頓的新景觀。高線公園建成后,為高密度的城市空間構建了一處可改善氣候的小型綠地系統,為市民及游客提供了一處可開展豐富活動的場所,使原本頹敗的區域重新煥發生機。
高線公園落成為切爾西乃至紐約市帶來豐厚的經濟收益,其品牌效應促進了地方旅游業并吸引了全球資本投資和消費。短短幾年間,高線公園周邊已啟動了30余處大型工程項目,新增12 000多個工作崗位,房地產開發商紛紛收購周邊地塊,打造頂級辦公樓和公寓。其中,最為著名的當屬美國歷史上投資額最大的單一開發項目哈德遜廣場(Hudson Yards)。該項目將146 hm2的鐵路堆場改造成大約20 000個住宅單元,242萬m2的辦公空間,18萬m2的零售空間和28萬m2的酒店空間,聚集了大量高奢品牌,每年為紐約市貢獻超過1 197億元(190億美元)GDP,產生超過32億元(5億美元)的城市稅收③。高線公園沿線房產開發使切爾西工業區搖身變為曼哈頓高收入人群爭相前往的地區。公園建成后引發切爾西地區地產增值連鎖效應。2011年該地區地產價格指數約為420萬元(65萬美元),到2019年,已達到近690萬元(100萬美元),預測到2021年可保持在650萬元(97萬美元)以上;租賃價格指數亦明顯上漲,2011年該指數約為18 800元(2 900美元),2020年已升至25 000萬元(3 500美元),高于紐約平均租金指數,且遠高于美國平均租金指數。在寸土寸金的紐約,高線公園并沒有成為經濟發展的障礙,反而提升了周邊地產價值,成為繼紐約中央公園后又一“綠色增長”的典范。因此,亦有學者認為,高線公園是新自由主義增長機構選擇并采用基層社區倡議的結果,打造公共空間的根本目的仍是致力于城市增長[21]。
高線開發帶來富裕居民涌入,加速了西切爾西的紳士化進程。早在20世紀60年代初,紐約市住房管理局便在切爾西開發了富爾頓(Fulton Houses)和切爾西-埃利奧特聯合體(Chelsea Houses & Elliott Houses)2個公共住房項目,可容納超過4 000居民,在當時以低收入黑人和西班牙裔家庭為主④。20世紀90年代以來,西切爾西的文化藝術轉型使得豪華住宅、美術館和公司總部持續增長,逐漸向高收入社區發展,開啟了最初的紳士化進程。但由于中低收入住房項目受到紐約市租戶權利法強力保護,仍有立足空間,西切爾西成為混合收入社區。不過,2013年《紐約時報》的一項調查顯示,切爾西的家庭平均收入約86萬元(14萬美元),幾乎是該地區公共住房家庭平均收入的5倍,收入超過154萬元(25萬美元)的家庭比例不斷增長,切爾西成為紐約市家庭收入不平等最嚴重的社區。高線并沒有開發任何新的平價房扭轉這一趨勢,相反,因高線刺激的地產增值吸引了地產開發商對周邊地塊的收購,大量資金投入高檔公寓及商業辦公樓建設。2017年,哈德遜廣場15號的奢華住宅已銷售八成以上,入住的多為年收入680萬元(100萬美元)以上的超級富人,帶動了周邊消費上漲[22]。盡管原社區居民沒有面臨立即流離失所的危險,但日益攀升的物價已悄然增加了他們的生活成本,當地居民無不透露對未來生活的隱憂⑤。此外,高線公園走紅帶來的噪聲和擁擠也對當地居民的生活質量也造成影響。簡而言之,高線本身并非紳士化項目,但卻加速了西切爾西正在發生的紳士化進程,其間接帶給地方原住民的流離失所感體現了“綠色紳士化”效應[23],加劇了經濟和社會不平等。
將綠化景觀轉化為地方資產刺激經濟增長,高線更新具有顯著的綠色增長特征,即通過公園理念平衡環境和經濟可持續的雙重目標。從資本積累的角度,高線成為領跑全球時尚的景觀公園是一項成功以綠色增長為導向的都市企業主義實踐,不僅公園自身的建設和運營實現收支平衡,還通過高線品牌效應為周邊地產賦值,促進了地方經濟。在當前中國各大城市向后工業化轉型、存在大量廢棄工業遺產的背景下,高線公園為如何保護和再利用工業遺產提供了政策、設計、管理等多方面的參考。首先,綠色景觀設計理念促成了方案生成,公眾參與的設計過程為方案優化做出了重要貢獻。最后,開發權轉移的政策創新避免了高線更新中土地經濟價值流失,容積率獎勵、高度控制等政策確保了高線公園更新的品質。最后,非政府組織的介入和對公園的運營有利于融合各利益相關方參與高線公園的活動策劃和管理,使公園空間更具活力。在軌道遺產公園建設方興未艾之際,高線公園案例僅是一個起點,芝加哥、巴黎、東京和柏林等城市的相關實踐表明,各地需結合自身特點確立適合本土的更新方案和更新機制。
高線公園以企業化的運作方式影響著西切爾西區的城市發展,其成功的關鍵在于非政府組織的積極斡旋。不同于傳統意義上由政府和私人開發商締結的公私合作伙伴關系主導的增長聯盟,高線增長聯盟以高線之友為核心,與政府、社會、私人企業形成多方合作關系,經歷了爭議期聯盟形成、建設期聯盟運作和運營期聯盟擴容3個階段,顯示了自下而上的民間力量在工業遺產更新中的重要作用。在以增長為導向的都市企業主義影響下,原本的工業區轉型為藝術區,又隨著高線公園的營造,引入了附加值和利潤更高的行業,建設了大型地標建筑。這一更新路徑為舊工業地區通過改造提振經濟提供了可供借鑒的模式。高線對都市企業主義另一個重要注解是其通過綠色理念形成的具有共同愿景、助推城市發展的增長聯盟。非政府組織與政府、社區團體、社會精英、設計師、媒體等群體形成的企業化聯盟參與到高線公園建設中,為提升城市形象、吸引人群、改善環境品質和公共空間謀劃,以不同的方式貢獻于城市發展。然而,與其他都市企業主義影響下的空間再生產項目一樣,高線在通過地標景觀帶來經濟增長和資本積累的同時,也加劇了地區的紳士化效應,大量高收入人群遷入帶動周邊地區物價上漲,對所在地區原本的低收入群體造成負擔。巴黎小腰帶配套廉價住宅、完善周邊社區基礎設施,將改造收益回饋當地居民的策略或許值得我們進一步思考。在未來的類似實踐中,達成經濟增長愿景的同時保持對不同社會群體的關懷對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城市可持續至關重要。
注釋(Notes):
① 鐵路雜志網trn.trains.com。
② 高線之友官方網站www.thehighline.org。
③ 哈德遜庭院開發公司www.nyc.gov/site/nycha/index.page。
④ 紐約市政府www.nyc.gov/site/nycha/index。
⑤ 信息來自高線公園及周邊地區實地調研,2019年4月。
圖片來源(Sources of Figures):
圖1由作者拍攝;圖2、3、5由作者繪制;圖4引自《西切爾西區區劃議案》(高線鐵路拆除議案);圖6引自2005年《西切爾西區區劃提案》(高線鐵路保留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