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青,劉璐,徐曉白,王少松,田偉,劉清泉,李彬
1.北京中醫藥大學,北京 100029; 2.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中醫醫院針灸中心/針灸神經調控北京市重點實驗室,北京 100010
中醫學將具有傳染性和流行性的疾病統稱為疫病[1],其名稱在不同的時期及典籍中有“疫”“癘”“瘟疫”“溫疫”“時疫”等不同。從古至今,人類經歷了多次疫病,從天花、麻疹、鼠疫、霍亂、瘧疾到21世紀的非典型性肺炎,直至近日正危害廣大人民群眾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簡稱“新冠肺炎”),嚴重影響了人們的生命健康和生活質量。
新冠肺炎在《新型冠狀病毒肺炎診療方案》試行第六版中被歸于“疫病”的范疇,其病因為一種新型冠狀病毒。仝小林院士認為新冠肺炎屬于“寒濕疫”[2]。《溫病正宗》言:“疫者,毒之為害也。”新冠肺炎患者病程中亦有化毒、化熱、瘀閉的表現[3]。新冠肺炎具有較強的傳染性和流行性,已納入乙類甲管的范疇[4]。新冠肺炎主要病位在肺、脾,與心、肝、腎相關,傳變迅速,可順傳脾胃,也可逆傳心包[5]。患者臨床癥狀主要表現為發熱、干咳、乏力,輕型患者可僅表現為低熱,而重型患者病程中仍可表現為中低熱,甚至無明顯發熱,這可能與濕邪的性質相關。濕為陰邪,易襲陽位,熱為濕遏,熱盛毒生,濕熱毒搏結而損傷肺絡,進而影響其他臟腑。本文結合相關文獻記載,進一步探討新冠肺炎不同階段的針灸防治策略,以期為新冠肺炎的針灸防治提供理論依據和臨床借鑒。
1.1 針以調氣,調氣以通瀉針刺治療疫病古代就有記載,《素問·刺法論》曰:“以窮法刺,于是疫之與癘,即是上下剛柔之名也,窮歸一體也。即刺疫法,只有五法,即總其諸位失守,故只歸五行而統之也……假令丙寅剛柔失守……如此即天運失序,后三年變疫……當先補心俞,次五日,可刺腎之所入。”提出針刺治療疫病以刺疫五法為主,并根據年運的變化,選取五臟相應的腧穴。《備急千金要方》亦多次提到針灸治療疫病,并詳細記載了治療時所選穴位,如頰里穴,從口吻邊入往對頰里,去口一寸,針主治黃馬黃疸,寒暑溫疫等病。太沖穴針灸隨便,治馬黃溫疫等病。從古文獻的記載來看,針刺對疫病的治療有良好的臨床療效。
《靈樞·刺節真邪》云:“用針之類,在于調氣。”針刺一方面通過局部穴位的刺激,激發經氣,通經活絡,繼而調節臟腑功能;另一方面亦能激發臟腑之氣,從而祛除經絡穢濁之氣,達到調整陰陽,祛邪扶正的作用,以防治疫病。針刺調氣屬于“微通法”[6],依賴于患者自身的能力和醫者的手法調整陰陽失衡的狀態,自身較弱的患者要衡量其調整能力而采用不同的補瀉手法,從而糾正人體的失衡狀態,具體到疫病可概括為調、通、瀉。調者,調經絡臟腑之氣;通者,通毒瘀壅滯之經;瀉者,瀉毒瘀之邪。
1.2 灸以溫補,溫補以化濕艾灸最早出現在《曹氏灸方》,并隨著時間的遷移,不斷地應用于各種疾病,也用于疾病的預防或保健。根據古文獻的記載,艾灸已頻頻應用于各種疫病的治療和預防,并取得了良好的臨床療效。明代李時珍的《本草綱目》中便有記載:“艾葉……灸之則透諸經而治百種病邪,起沉疴之人為康泰,其功亦大矣。”說明艾灸可芳香辟穢,祛除疫氣,防止疫氣的流行。再如“光緒二十八年,壬寅歲,仲春,陰寒霍亂之癥……羊城一郡,傷人數萬口,惟有先用艾灸一法,百發百中。”嶺南醫家治療霍亂亦應用了艾灸之法,并認為流行性霍亂屬陰寒之證,艾灸療效甚佳[7]。
如果說針刺療法是一種純粹的外治法,那么相對來說“藥之不及、針之不到”的灸法就是一種外治中的內治法,灸法是一種“溫通法”[6],通過艾葉的純陽之性可以起到預防和治療疫病的作用。病邪和素體同氣相求,寒濕體質易被寒濕邪氣侵襲,灸法的溫熱作用不僅可改善陰寒的內環境,不利于寒濕邪氣的存在,同時通過其溫通作用補上焦肺氣,宣暢閉郁之肺氣,補中焦脾氣,健濕困之后土,補下焦腎陽,強先天之元陽,調動上中下三焦之力以驅除寒濕之邪。總體而言,灸法的作用可概括為溫、補、化。溫者,改善陰寒之土壤;補者,提升三焦之陽氣;化者,祛邪氣而化濕濁。
2.1 新冠肺炎的預防:調臟氣以治神,補陽氣以避邪《素問·刺法論》提到:“正氣存內,邪不可干,避其毒氣……邪之所湊,其氣必虛。”便是告誡人們要增加自身正氣,精神內守才能形神康健。中醫認為,疾病發生的根本原因乃正虛邪盛,陰陽失衡[8],疫病的發生亦是如此,邪氣盛行,并非人人發病,幾率完全相同,正氣旺盛則相對不易發病。所謂“陰平陽秘,精神乃治”。新冠肺炎雖普遍易感,傳播途徑廣泛,加之反常氣候亦可能增加患病幾率[9],但增強人體正氣,調整陰陽可有效降低新冠肺炎的感染率。《素問·刺法論》中記錄了針刺治療疫病的“刺疫五法”,認為針刺“可以折郁扶運,補弱全真,瀉盛蠲余,令除斯苦”。疫病可因神失守位導致疫邪侵犯人體,提出針刺防治疫病的同時還應注意調神,并提到了全神刺法以預防疫病[10]。“凡刺之真,必先治神,五臟已定,九候已備,后乃存針”。因此,筆者認為在新冠肺炎流行時期,不僅應做好個人防護,還應調整臟腑之氣,調神補陽以御寒濕之邪。
治療原則:調臟氣以治神,補陽氣以避邪。穴位主方:①調五臟之氣:肺俞、脾俞、腎俞;②治神:百會、四神聰、神庭、本神、神門;③補陽氣:關元、氣海、足三里。治療方法:肺俞、脾俞、腎俞、神庭、本神、印堂、神門,根據臟腑辨證施以對應的補瀉手法,毫針留針30 min;足三里、關元、氣海灸3~7壯,以皮膚紅暈為度;四神聰懸灸30 min。
在重大疫情影響之下,疫戾之氣易影響神機,耗傷臟腑氣血,亦可見精神不振、意志薄弱,此時神失其機,難以內守,一方面平時微小的情緒波動,即可擾亂氣機、臟腑氣血亂動;另一方面,神失其守,亦影響人體正氣,正氣薄弱,邪氣侵襲則無力抵御,易感受疫戾之氣。而此次新冠肺炎的流行,同樣易影響臟腑之氣和心神,而且個體對疫情的過度關注以及擔憂,則亦出現“應激異常”[11],此時不僅易出現心理上的異常,而且易導致形體疾病,增加感染的幾率。因此,調臟腑之氣以調神,才能更好地預防疫病的流行。
2.2 新冠肺炎的治療:瀉肺和大腸之有余,補脾和腎之陽虛《素問·五行運大論》記載:“氣有余,則制己所勝而侮所不勝;其不及,則己所不勝,侮而乘之,己所勝,輕而侮之。”《黃帝內經》中提到針刺防治疫病是以疫病的五行屬性為切入點,分析其“太過”與“不及”,再施以針刺補瀉手法,“補其不足”“瀉其有余”。一則針刺與精神、調護等方面相結合,顧護疫病未犯將犯之臟氣,防治疫病的進一步五臟傳變;一則根據五行屬性瀉疫病所犯臟腑五行之本經本穴,從五行角度分析疫病,以五行之法針刺防治疫病。對于此次新冠肺炎,筆者認為可通過針灸療法調整臟腑以調體質,同時祛除寒濕之邪。
治療原則:瀉肺和大腸之有余,補脾和腎之陽虛。穴位主方:①瀉肺與大腸之有余:少商、商陽、魚際、天樞、豐隆;②補脾腎之陽虛:脾俞、腎俞、關元、神闕;③治神:百會、神庭、本神、神門、四神聰。治療方法:少商、商陽、魚際火針點刺,深度1~2 mm;天樞、豐隆毫針捻轉瀉法;脾俞、腎俞、關元、神闕可艾炷灸3~7壯或隔姜灸3~7壯,以皮膚溫熱紅暈可耐受為度;百會、神庭、本神毫針平補平瀉,所有毫針留針30 min。
中國針灸學會提出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針灸干預的指導意見(第二版)》[12]中提到:“疫戾之氣從口鼻而入,大多首先犯肺,累及脾胃大腸,因此可從肺脾論治。”新冠肺炎屬于“寒濕疫”,但在疾病發展過程中可出現化熱、化毒、瘀閉等現象。患者出現發熱、干咳等類似感冒癥狀,乃肺熱之征,而肺與大腸相表里,因此可同時瀉肺和大腸之熱毒瘀,根據五輸穴的特性,井穴具有寧神瀉熱、瀉實祛邪的作用,“病在于臟者取之井”,當臟腑功能失調時可采用井穴治療,同時井穴為十二經脈交接處,因此火針點刺肺經井穴少商和大腸經井穴商陽能起到很好的通瀉臟腑之熱,疏通經絡之瘀的作用。《難經》云:“滎主身熱。”陰滎屬火,一切熱證均可用此來治療,陽滎屬水,水可制火,亦可治療火熱之證,因此采用肺經滎穴魚際以瀉肺熱。新冠肺炎患者屬于寒濕性質,除可表現為肺熱之外,還表現為脾腎陽虛而寒,患者在發病過程中可有腹瀉表現,而本身體質偏寒偏陽虛者更易感受寒濕之邪,因此選用脾腎相關的背俞穴以及關元、神闕等以灸法溫補脾腎之陽,調節脾腎功能以調體質,陽虛明顯的患者可加大灸量或采用督灸的方法大補陽氣。此外仍應配合針刺調神,以調理驚恐所致的氣機逆亂。
2.3 新冠肺炎的康復調護:調病損之臟氣,祛殘余之寒濕葉天士《溫熱論》言:“恐爐煙雖熄,灰中有火也,須細察精詳,方少少與之,慎不可直率而往也。”疫病恢復期,毒邪雖已去大半,但仍有余邪未清,此時人體正氣虛弱,恐余邪死灰復燃。因此康復期的調護極為重要。筆者認為應以幫助恢復肺脾功能,增強人體正氣,同時清除余毒,防止疫毒復襲。
治療原則:調病損之臟氣,祛殘余之寒濕。穴位主方:①調病損之臟氣:肺俞、中府、太淵、脾俞、章門、太白、神闕、命門;②祛殘余之寒濕:陰陵泉、豐隆;③治神強正:百會、神庭、四神聰、本神、神門。治療方法:肺俞、中府、太淵、脾俞、章門、太白毫針補法;陰陵泉、豐隆毫針瀉法;百會、神庭毫針平補平瀉或溫和灸;四神聰、本神、神門平補平瀉,毫針留針30 min;神闕和命門溫和灸或隔鹽灸以恢復陽氣。
恢復期正氣未復,邪毒已弱,正邪雖不再激烈交爭,但邪氣仍有復襲之可能,此時若正氣無法恢復,余邪可能再次襲擾或攜其他邪氣共同侵襲人體,因此應以調整病損之臟氣為主,同時祛除殘余之寒濕,防止致病邪氣復來。而俞募穴是臟腑之氣匯聚于背腰及胸腹部的腧穴[13],既能反映臟腑之氣的盛衰,亦能通過對俞募穴的刺激而起到調節臟腑之氣的作用;原穴是臟腑原氣留止的部位[14],主治臟腑疾病。因此應用俞募原相合,以調病損之臟氣。濕性重濁黏滯,病邪雖弱,但仍需徹底清除,因此用三陰交、豐隆穴除濕驅邪。《本草正》曰:“艾葉,能通十二經脈,而尤為肝脾腎之藥,善于溫中、逐冷、除濕。”因此結合艾灸之法,通過其溫補作用以祛除殘余之寒濕。
針灸在“寒濕疫”的防治中發揮了“調氣以通瀉、溫補以化濕”的作用,具體表現在預防方面“調臟氣以調神,補陽氣以避邪”;治療中“瀉肺和大腸之有余,補脾和腎之陽虛”;康復中“調病損之臟氣,祛殘余之寒濕”。本文亦將“治神”思想貫穿其中。首都國醫名師周德安教授善用“四神方”(百會、四神聰、神庭、本神、神門),認為神是臟腑生理功能、病理狀態的重要外在表現,提出“治病先治神”的學術觀點[15-16]。針刺的重點在調氣,調神是通過針刺調氣實現的,神安氣定有利于恢復臟腑功能。針刺通過手法的實施來實現補瀉的功效,艾灸的重點在溫,通過艾葉的溫熱之性實現溫補,二者的著眼點在于增強人體自身的調整能力,從而達到陰平陽秘。現代研究表明,針刺可通過對腧穴的刺激起到抗炎、抗感染作用,增加抗炎因子,而艾灸可改變病菌生長環境,起到消毒殺菌的作用,二者相輔相成,共同作用激發人體自身抗病能力,提高免疫力[17]。亦有學者認為,針灸可能通過膽堿能抗炎通路等對新冠肺炎起到全身和局部的抗炎效應,改善淋巴細胞亞群紊亂,調節機體免疫,減少炎癥反應,改善患者機體狀態,并且對內臟器官具有一定的保護能力,在疾病恢復期亦可起到修復受損臟器的作用[18]。本文就針灸療法在新冠肺炎的預防、治療及康復調護中的作用提出個人見解,期望能為新冠肺炎的針灸防治提供理論依據和臨床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