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珂 ,游文潔 ,王金權
1 山西中醫藥大學 山西太原 030024
2 山西省晉中市中醫院 山西晉中 030600
月經過少(hypo-menorrhea,HM)是指月經周期基本正常,經量相比平素減少,行經時長短于2d,甚或一現即止,連續3個月經周期以上[1]。國內相關學者曾把經量少于20mL定義為月經過少,而最近幾年里,多數國內外文獻以及相關指南將其調整為經量少于5mL,其在月經異常疾病中較為常見,易對女性身心健康產生不良影響,嚴重可導致女性生育力下降[2]。有研究表明月經過少在女性人群中的病發率高達10%,臨床上不施予藥物治療,可逐漸發展成卵巢早衰、閉經,甚至不孕癥等并發癥[3]。
王金權教授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全國首批三晉王氏婦科流派第28代醫脈傳人,現任山西中醫藥大學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山西省名中醫,二級主任中醫師,第六批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國家級重點專科學術帶頭人。吾師在40年的中醫臨床實踐中逐步形成了對婦科病的獨到診療體系,在臨床治療婦科疾病中辨證精準,遵守王氏婦科驗方,重病證變化,因其選方精當,用藥巧妙、靈活,臨床療效可觀。現將王金權教授針對月經過少的診治經驗精要分享如下,與同道共饗。
三晉王氏婦科流派歷史悠久,薪火相傳29代,沉淀了深厚的學術淵源,積累了珍貴的學術思想。尤其是針對女性的“月經過少”一病,在中醫基礎理論的奠基上,強調整體觀念,著重從腎、脾、肝三臟辨證,順應女性月經周期的生理特點,補腎健脾疏肝序貫施藥,身心同治,在臨床實踐中屢起沉疴。
王氏婦科重視腎、脾、肝三臟論治與月經發生的密切聯系,這是臨證思想的總綱,辨證論治的著眼點,腎、脾、肝三臟發病是引起月經過少的發病根源,故提出治療該病應重在補腎,貴在扶脾,兼以疏肝。《內經》言:“女子二七,腎氣充而天癸至,月事以時下……七七,腎氣衰,天癸竭,地道不通……”腎為先天之本,藏先天之精,腎氣不斷充盈,化生天癸,依后天之精濡養,助腎陰癸水成熟,遂經訊如候。傅青主言:“經水出諸腎”可見傳統醫學均認為月經同腎氣的關系十分緊密,月經的物質來源于腎,故重在補腎;《景岳全書·婦人規》中提到“調經之要,貴在補脾胃以滋血之源”。《古今醫鑒·卷十一》云“經水過少屬沖任之脈血虛,有因脾腎虛損……”女子以血為本,經、孕、產、育,常耗血動血傷血,故引發月經過少的重要因素責之血虛。脾胃乃后天之本,主精血化生,脾氣健運,水谷精微得以運化,氣血充足則月經所至,若脾胃虛弱,脾失健運,化源不足,血海不盈,致月經量少,故貴在扶脾;葉天士《臨證指南醫案》:“女子以肝為先天”。《普劑方·婦人諸疾門》:“婦人室女以肝氣為用……肝即受病,經候衍期,或多或少,或閉斷不通。”肝藏血,主疏泄和司血海,肝之條達,血運暢通,血海如期滿溢,月經按時而至,經量色質正常,反之肝氣不舒,氣血不暢,可致月經失調,故兼以疏肝。
女性的月經周期有客觀存在的生理和生殖變化特點,把握月經周期的特點,拓展調周是王氏婦科治療婦科病的思路方法。王氏婦科認為月經期以“通利”為要。正值行經,血室已開,胞宮瀉而不藏,陽氣的推動經血而泄,去舊生新,進入重陽轉陰階段,王氏婦科常用王氏調經種玉湯加減養血調經。經后期經血剛泄,陰精耗損,血海相對虧虛,此期血室已閉,胞宮藏而不瀉,腎精、天癸、氣血等漸復至盛,呈“重陰”狀態,王氏婦科常用王氏仙花送子湯加減促進排卵。經前期陰血漸充,陽氣漸盛,已達到“重陽”狀態,此時腎氣充實而均衡,陽盛陰長,王氏婦科常用王氏益經湯加減增長內膜。
王氏婦科診治本病,在審證求因、辨病明證的基礎上,尤其注重序貫療法。特別是對于有備孕訴求的育齡期女性,采用督促患者進行每日基礎體溫的監測,監測排卵的同時,也便于確定月經周期的分期。對于月經周期的不同階段,根據其陰陽消長的生理變化特點,因勢利導,靈活選擇相應的王氏特色驗方燮理陰陽,同時分期序貫調理,引導患者自身陰陽調和。
婦人從月經初潮經歷妊娠、分娩、產褥等不同時期,其特殊的生理變化容易引起不同的心理變化,加之現代社會的沉重壓力也嚴重困擾著廣大女性的情志調節,各種各樣的心理問題很可能誘發月經過少[4]。《婦科要旨》提出七情內傷是引起婦人經水不調的首因,《備急千金要方》指出女人嗜欲多于丈夫,感病多于男子,加以慈戀愛憎,嫉妒憂恚,染著堅牢,情不自欲。因情志發于腦,暢于肝,若婦人情志不遂,易生郁怒,肝失疏泄,氣血不和,血行不暢,致月經量少。所以王氏婦科治療本病,嘗嘗囑咐患者調節情緒,通過語言開導和疏肝理氣之品佐之,身心同治,以求情志暢調,形神合一。
郭某,女,40歲,已婚。2020年9月9日初診。主訴:月經量少2年余。月經史為14歲初潮,平素月經較為規律,3~5d/28d,月經量可(約浸透衛生巾5~6片),色鮮紅,偶有血塊,偶有小腹脹痛,伴腰酸。2年前無明顯誘因出現月經量逐漸減少(約浸透衛生巾1~2片),偶表現為點滴即凈,3~5d/28d,色暗紅,有血塊,仍伴小腹脹痛、腰酸,帶下較少。患者形體偏瘦,情緒急躁,畏寒尤以小腹為甚。2020年9月9日晨起月經來潮,經量甚少,僅紙上擦拭可見,色暗紅,尚無血塊,伴腹部脹痛,腰酸。刻下:精神尚可,納呆,夜寐可,二便調,舌淡苔白,邊有齒痕,脈沉弱。中醫診斷:月經過少。辨證:脾腎兩虛證。治法予:補腎健脾,疏肝調經。處方:王氏調經種玉湯加減(熟地黃18g,炒白芍 15g,川芎,桃仁,紅花各 6g,當歸 12g,醋香附、茯苓、益母草各10g,玄胡索、陳皮各9g,肉桂、甘草各5g,牡丹皮8g,吳茱萸4g)
5劑,1劑/d,水煎300mL,早晚分服。囑其忌食辛辣生冷之品,調節情緒,經停就診。
二 診(2020年 9月 15日):LMP:2020年 9月 9號—2020年9月13日行經4d,量比之前稍有增多(浸透衛生巾2~3片),色暗紅,可見少量血塊,腹部脹痛于服藥第3日消失,腰酸有所減輕。予服王氏仙花送子湯加減(熟地黃18g,炒白芍,女貞子,枸杞子,覆盆子,沙苑子各15g,當歸,五味子各12g,川芎6g,仙茅各6g,淫羊藿,巴戟天各10g,陳皮9g,甘草5g,紫河車、鹿角膠各4g)7劑,煎服方法同前。
三診(2020年9月23日):患者訴服藥后腰酸、小腹畏寒明顯減輕。予服王氏益經湯加減(熟地黃、炒白術各30g,當歸身、炒山藥、炒白芍各15g,炒棗仁、南沙參各10g,牡丹皮、黨參各6g,醋柴胡、杜仲、紫河車、鹿角膠各4g,陳皮9g,甘草5g)14劑,煎服方法同前。
四診(2020年10月7日):患者今日訴月經于晨起8時來潮,量約浸透1片衛生巾,色暗紅,無血塊,無腹痛,略腰酸,經前無特殊不適。予服王氏調經種玉湯加減(熟地黃18g,炒白芍15g,川芎、桃仁、紅花各6g,當歸12g,醋香附、茯苓、益母草各10g,玄胡索、陳皮各9g,肉桂、甘草各5g,牡丹皮8g,吳茱萸4g)5劑,煎服方法同前。
五 診(2020年 10月 14日):LMP:2020.10.07—2020.10.12 行經5天,量比之前明顯增多(浸透衛生巾5-6片),色暗紅-鮮紅,無血塊,無腹痛,略腰酸,經前無特殊不適。予服王氏仙花送子湯加減(熟地黃18g,炒白芍15g,當歸、五味子各12g,川芎、仙茅各6g,女貞子、枸杞子、覆盆子、沙苑子各15g,淫羊藿、巴戟天、川斷各10g,陳皮9g,甘草5g,紫河車、鹿角膠各4g)14劑,煎服方法同前。
六診:2020年10月28日:患者訴服藥后小腹畏寒癥狀較前明顯減輕,甚至不自覺,無腰酸。予服王氏益經湯加減(熟地黃、炒白術各30g,當歸身、炒山藥、炒白芍各15g,炒棗仁、南沙參各10g,牡丹皮、黨參各6g,醋柴胡、杜仲、紫河車、鹿角膠各4g,陳皮9g,甘草5g)7劑,煎服方法同前。
隨后電話問診,患者2020年11月4日月經來潮,行經5d,量比之前明顯增多(浸透衛生巾5~6片),色鮮紅,無血塊,無明顯不適,經前無明顯不適。繼續隨訪3個月經周期,經期規律,經量維持在浸透衛生巾5~6片,行經期和經前期無明顯不適,患者對治療效果表示滿意,不適隨診。
按:此醫案是王金權教授治療月經過少的常見典型,臨床實踐中針對不同的月經周期,加上辨證論治,予以特色對證的王氏家傳方,臨床效果顯著。此患者首次就診,正處于月經期,血室正開,此期予以王氏調經種玉湯養血散寒,活血調經。方用四物湯為底方動靜結合,熟地甘微溫,滋陰補血;當歸養血和血,補血養肝;白芍苦酸微寒,和營理血,養血柔肝;川芎辛溫,活血行氣。地、芍為血中之陰藥,歸、芎為血中之陽藥,四藥相合,可使補而不滯,氣血調和。香附、醋延胡索相配疏肝解郁,活血行氣;陳皮、茯苓健脾理氣滲濕;牡丹皮清熱祛瘀,與川芎相伍除舊血、生新血;少量官桂補火助陽;吳茱萸溫脾,暖肝腎;與官桂配伍共達溫經散寒之效,同時加強沖任轉化功能,促進瘀血的排出,甘草調和諸藥。二診患者經水凈,處于卵泡期和排卵期的過渡期,血海空虛漸復,陰血漸充,趨于重陰轉陽、陰盛陽動之際,即氤氳之時。此期予以王氏仙花送子湯養血益腎,調和沖任。方中以四物湯養經血;五子(五味子、女貞子、枸杞子、覆盆子、沙苑子)以益腎經;仙茅、淫羊藿壯腎陽,取“補陰者擅陽中求陰”;配伍巴戟天補腎陽,強腰膝;紫河車、鹿角膠滋養腎陰,填精益髓,現代藥理作用有促進卵泡發育作用;陳皮理氣健脾;甘草調和諸藥。三診患者處于經前期,陰盛陽生漸達重陽,正是治療月經過少的關鍵期。此期予以王氏益經湯加減補腎健脾,疏肝調經。益經湯原出自《傅青主女科》,主治年未老經水斷,“散心、肝、脾之郁,而補其腎水,仍大補其心、肝、脾之氣,則精溢而經水自通矣”。本方熟地黃滋陰補血;炒白術、炒山藥補脾益氣;炒白芍養肝斂陰;當歸、炒棗仁養心安神;南沙參益氣養陰;牡丹皮清熱祛瘀;醋柴胡疏肝;杜仲補腎壯陽;黨參補脾益氣;紫河車、鹿角膠合用補腎益精促進子宮內膜的生長,全方集心、肝、脾、腎四臟齊補,陰陽互助,精血互生,經水自多矣。緊接四、五、六診按照患者月經周期序貫治療,鞏固療效,隨后電話問診患者臨床癥狀大為改善,取得了可喜的療效。
針對月經過少一病,現代醫學認為月經的來潮與女性生殖器官的正常發育和下丘腦-垂體-卵巢軸密切相關,其中任意一個環節產生問題都可能引起月經過少,最常見的是各種宮腔操作損傷子宮內膜,較輕者表現為經量減少,較嚴重者可出現子宮性閉經[5]。除此之外,還與生殖內分泌激素失調、中樞抑制、子宮內膜上雌激素受體缺陷、精神心理因素等有關。月經過少不是一個單一的病名,作為一個臨床癥狀往往兼并多囊卵巢綜合征、卵巢早衰等其他復雜疾病[6],病因復雜卻治療單一,大多采用激素替代治療,大量的雌孕激素序貫治療,不僅療程長久,而且遠期易復發、副作用較大,容易引發其他病癥,效果不盡人意。
月經過少在傳統醫學上又被成為“經水澀少”,其最早記載于晉·王叔和 《脈經·平妊娠胎動血分水分吐下腹痛證第二》謂之“經水少”,認為其病機為“亡其津液”;明代萬全《萬氏婦人科》曰“瘦人經水來少者,責其血虛少也……肥人經水來少者,責其痰礙經隧也”;《醫學入門·婦人門》把月經過少的病因歸于“寒”或“熱”;《證治準繩·女科·調經門》指出:“經水澀少,為虛為澀”。目前中醫學認為本病病機分為虛實兩端,虛者多精虧血少,沖任血海虧虛,經血乏源;實者多因瘀血停滯,或痰濕內生,致使痰瘀互結,胞宮壅阻,經血堅澀,往來不暢。
王金權教授針對因月經過少前來就診的患者,除了重視本身的癥狀以外,特別關注引起月經過少的病因,格外注意鑒別育齡期女性早孕而有胎漏現象的發生,通過結合西醫的輔助檢查追本溯源。在評估月經過少時有自己獨特的經驗,為此曾親自做過實驗,女子經血總量浸透3~5片衛生巾為宜,若行經天數正常,經血總量卻不足3片者可大致診斷為月經過少;在治療月經過少時,根據患者具體的月經周期,以補腎健脾疏肝為指導思想,擇期序貫治療,通常治療2~3個月經周期后月經過少癥狀可明顯減輕,同時也解決了患者因月經過少引發的原發性不孕、輸卵管阻塞后行試管失敗、原發性痛經等伴隨問題。
月經過少一病,是臨床中的常見病、多發病,嚴重影響女子身心健康的同時帶來了一系列嚴重并發癥。三晉王氏婦科針對月經過少,求其“因”為本,采補腎健脾疏肝之法,順胞宮藏泄規律變化,循月經周期序貫施治,暢沖任二脈,促胞宮泄溢,遂經血如常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