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吉勝 王丹竹
內容提要:廣義實踐觀突破了狹義實踐觀將實踐僅理解為物質(生產)勞動的局限性,因為廣義實踐觀一方面主張所有的人的實踐活動都具有物質性要素,另一方面主張物質生產勞動是最重要的實踐活動,因而具有堅實的唯物主義基礎。人工智能及大數據技術的發展將推動人的自由全面的發展,其實際過程就是從物質勞動走向精神勞動的過程。但這并不意味著人類社會以及個人的存在失去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基礎,因為物質生產將以社會性物質勞動的樣態存在。
廣義實踐觀即對馬克思主義實踐觀的廣義理解,它主張實踐指向“社會生活的一切過程”。由于廣義實踐觀以生產勞動實踐為第一人類實踐活動,因此,并不會引起物質與精神、實踐與理論的對立。隨著現代科學技術,尤其是人工智能與大數據科技的迅速發展,將人類的勞動實踐主要由物質實踐轉向精神實踐(非物質實踐),從而促進人的解放與全面自由發展。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在人工智能時代,物質生產實踐將失去其基礎性地位,它只是不再以個體性勞動、而主要是以社會性勞動的樣態存在,這也恰恰說明了人的自由解放只有在“聯合勞動”中才能實現。
“實踐觀點的確立是馬克思實現哲學變革的關鍵,‘實踐’是馬克思主義哲學體系的核心范疇,這已成為學界眾多同仁的共識。”(1)陳晏清、王南湜、李淑梅:《現代唯物主義導論》,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1頁。然而,關于究竟應該如何理解實踐范疇,“對此哲學界存在著狹義和廣義兩種不同的解釋,前者指向人的物質性的感性活動,后者指向人和社會生活的一切過程。但其中占主導地位的觀點傾向于將實踐范疇做狹義的理解”(2)林劍:《論實踐唯物主義視野中的實踐范疇與唯物史觀的邏輯結構》,《哲學研究》2004年第12期。,另有學者認為:狹義的實踐觀主要指人類的物質生產勞動,這是站在馬克思唯物主義立場上來說的;而廣義實踐觀是指我們生活于其中的生活世界,它是人類的所有活動以及這些活動所處的環境總體。(3)王南湜、謝永康:《走向實踐哲學之路》,《學術月刊》2006年第5期。可以看出,關于狹義實踐觀和廣義實踐觀的劃分是有所差別的:關于“狹義實踐觀”,前者指向“物質性感性活動”,后者指向“物質生產勞動”,嚴格來說,前者的外延大于后者,但顯然,物質生產勞動是物質性的感性活動中最為重要的一個類型。因此,這種差別并不是本質層面的,畢竟它們都明確了狹義實踐觀指向物質性的活動或勞動。(4)基于本文持廣義實踐觀,因而將“勞動”與“實踐”視為同義詞。
在狹義實踐觀突出物質性的觀點之前提下,自然就會引出一個問題:在與之相對的廣義實踐觀理論框架內是否容納了某些不具有物質性的人的活動,例如精神活動,該問題是根本性的,消解它的根本出路在于明確指出,精神活動本身就具有物質性。然而,論證精神活動具有物質性,這似乎陷入了一種自相矛盾的境地。解扣的關鍵在于:“我們不能訴諸一種非此即彼的思維方式”,“人的活動形式是豐富的,既包括物質活動,也包括精神活動;無論人的何種活動形式,都應‘理解為客觀的活動’”。(5)林劍:《論實踐唯物主義視野中的實踐范疇與唯物史觀的邏輯結構》。無疑,“客觀的活動”之客觀性就在于它是一種物質性的活動(否則,實踐觀就可以退回到黑格爾式的理解)。打破“非此即彼”的思維方式,不僅僅在于突破狹義的實踐觀,也在于破除狹義的精神活動觀;將精神活動看作是思維內部的、純粹的意識運轉過程。狹義的精神活動觀作為一種理論分析的框架是合理的、必要的,但應該認識到,現實中是不存在純粹的精神活動的:“對人而言,沒有單純的物質活動,也沒有單純的精神活動;人們的物質活動只是自覺的、有目的的活動,而人們的精神活動也總是借助于一定的物質過程才能實現”(6)王南湜:《追尋哲學的精神:走向實踐哲學之路》,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57頁。。與對“精神活動”的狹義理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人們對于物質活動或物質實踐的理解往往是含有其精神要素的(如自覺能動性等)。既如此,就不應該對精神活動形成一種純粹的“精神迷思”,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關于思維——離開實踐的思維——的現實性或非現實性的爭論,是一個純粹的經院哲學問題”(7)《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34頁。。只有破除了這種狹義的精神活動觀,才能夠認識到精神活動本身也是具有物質性的。
實踐哲學源遠流長,然而,從亞里士多德到黑格爾,關于實踐范疇的理解仍然是在精神或理論的世界里“兜圈子”,直到馬克思,才徹底確立了唯物主義的實踐觀:“始終站在現實歷史的基礎上,不是從觀念出發來解釋實踐,而是從物質實踐出發來解釋各種觀念形態”(8)《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72頁。,“物質實踐”被馬克思抬到前所未有的理論高度,其重要意義在于:它是馬克思發動這場哲學革命的“尖刀”。但眾所周知的是,這場哲學革命并不是簡單地將“精神”與“物質”顛倒位置。因此,若堅持狹義的實踐觀,就難以理解馬克思主義哲學革命的徹底性:“馬克思說人類的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人創造環境,環境也創造人,這些思想如果不基于廣義實踐的概念,就不能得到適當的理解”(9)王南湜、謝永康:《走向實踐哲學之路》。。
一般都承認的是,物質活動是決定或制約精神活動的,在這種決定機制或制約機制之下,似乎可以理所當然得出精神活動與物質活動一樣具有物質性(從而避免物質與精神的二元對立),其邏輯理路是這樣的:A決定B,若A有性質F,則B有性質F(因為物質活動制約、決定著精神活動,所以,由物質活動具有物質性就得出精神活動本身也具有物質性)。但顯然,這樣一個推理過程是不能夠成立的,例如,經濟基礎是決定上層建筑的(包括政治上層建筑與精神上層建筑),那是否可以得出:如果經濟基礎是人與人之間的一種經濟關系的話,那么上層建筑是否也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經濟關系呢?這里問題的癥結就在于:“由于人們對實踐范疇只是賦予一種狹義的理解,而將人們的精神生產與精神交往排斥于實踐范疇之外,因此,人們對唯物主義歷史觀的邏輯結構尤其是上層建筑的理論解釋仍然缺乏徹底性和說服力。”(10)林劍:《論實踐唯物主義視野中的實踐范疇與唯物史觀的邏輯結構》。請注意,以上分析并不是在質疑“決定論”、“制約論”存在一定的合理性,而是說不能夠將其當作“萬能鑰匙”,如果這樣就使馬克思主義哲學失去了其理論解釋的魅力。“決定論”、“制約論”被當作萬能鑰匙恰恰是保守狹義實踐觀的結果。這并不是在質疑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而恰恰是意圖徹底地維護、詮釋歷史唯物主義,試想,如果沒有物質統一性的視角,“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又如何得到徹底的詮釋與維護呢?因此,“生產力不是別的,生產力即是個人的行動或活動”,“生產關系也不是別的,它是人的自主活動形式,這種自主活動形式表現為人的物質交往活動的對象化和物化”,“政治上層建筑與思想上層建筑表現為物質勞動與精神勞動的結果”。(11)林劍:《論實踐唯物主義視野中的實踐范疇與唯物史觀的邏輯結構》。
毛澤東大力發揚了廣義實踐觀,他在《實踐論》中指出:“人的社會實踐,不限于生產活動一種形式,階級斗爭,政治生活,科學和藝術的活動,總之社會生活的一切領域都是社會的人參加的”(12)《毛澤東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283頁。。顯然,明確“階級斗爭”、“政治生活”、“科學和藝術的活動”屬于社會實踐,這本身就是對狹義實踐觀的突破,更不要說他將實踐活動的論域確定為“社會生活的一切領域”。因此可以說:“毛澤東在對于實踐的理解上,比后來許多闡釋者僅將實踐限定在生產和生產直接相關的領域的眼界要開闊的多。”(13)王南湜:《〈實踐論〉的實踐哲學闡釋》,《哲學動態》2007年第12期。毛澤東之所以能夠提出馬克思主義實踐觀的廣義理解,其現實的原因就在于:“毛澤東生活于人類實踐日趨科學化、知識化的20世紀”(14)陶德麟、汪信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當代論域》,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24頁。。馬克思主義理論及其實踐觀是一個開放、發展的體系,而社會實踐的現實發展和變化正是馬克思主義實踐觀不斷豐富、完善的重要依據之一。
由于廣義實踐觀“指向人和社會生活的一切過程”,因此,可能會引起如下理論困境:第一,這種觀點在理論上混淆認識與實踐、主觀與客觀、精神與物質的界限;第二,把實踐泛化為人類生活,無法體現馬克思主義哲學認識路線的實踐唯物主義性質;第三,把實踐泛化為人類生活,會導致實踐范疇外延的無限延伸,無法體現馬克思實踐觀的理論品質。(15)吳仁平、廖寶光:《走出實踐唯物主義研究困境的思考》,《江西師范大學學報》2017年第6期。上述“困境”較為典型地代表了學界當前對于廣義實踐觀的一種擔憂,然而,如果能夠確切地把握廣義實踐觀,上述三個困境其實是可以得到合理化解的。
首先來看第一個“困境”。在廣義實踐觀看來,人的任何一個具體活動過程都可以看作是認識與實踐(狹義理解)、主觀與客觀、精神與物質的互相結合、互相統一,這樣的理解并不會導致認識與實踐、主觀與客觀、精神與物質混淆,因為“人類活動樣態與其他活動樣態的區別不在于有無物質性因素,而在于該活動的目的性形式與中介形式以及由此而決定的活動方式,其中包括物質性因素的作用方式及各種因素的比重”(16)王南湜:《人類活動論:馬克思的哲學革命》,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99頁。。由此可知,廣義實踐觀并不以混淆物質與精神、客觀與主觀為前提或結論,并且承認人類實踐活動是存在不同樣態的,例如,物質生產實踐與認識活動就可以被看作是不同類型的實踐。
再來看第二個“困境”。毫無疑問,廣義實踐觀的認識路線具有實踐唯物主義的性質與基礎,這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廣義實踐觀認為所有的人類活動都含有物質性因素,或者說都有物質性的一面。第二,物質實踐特別是物質生產實踐是所有實踐類型中最基礎、最根本的實踐活動,這兩方面是缺一不可的,如果不承認所有活動都具有物質性,將不能夠充分解釋物質實踐對于其他實踐活動類型的基礎與制約作用;如果不承認物質實踐的基礎與制約作用,論證人類活動都具備物質性的一面將失去意義,這也正如相關學者指出的:“由于將狹義實踐理解為人類物質性生產勞動,將其視為構成人類生活世界的第一活動,因而也是理論通向生活世界的優先性入口,所以馬克思哲學是唯物主義的”(17)王南湜、謝永康:《走向實踐哲學之路》。。因此,在廣義實踐觀的理論框架內,馬克思主義哲學認識路線的實踐唯物主義性質不僅沒有被違背、被削弱,相反,得到了更加全面和更加徹底的解釋。
最后看第三個“困境”。實踐范疇外延的“無限延伸”并非沒有體現馬克思實踐觀的理論品質,而是恰恰相反。“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18)《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136、156—157頁。,馬克思這一經典論斷使得人們認為:認識活動(如哲學)與實踐活動的重要區別就在于前者僅解釋世界,而后者則立足改變世界。但這一解讀似乎存在某種程度的誤讀。在筆者看來,馬克思這一批判之意圖不在于說:以往的哲學家們只在意認識活動,而忽視實踐活動;而應是:以往的哲學家們只在意解釋世界,而忽視改變世界。以狹義實踐觀的理論范式——“改變世界乃實踐活動之特征,解釋世界乃理論活動之特征”,以此來看,兩種解讀似乎并無實質差別,但若跳出狹義實踐觀,就可分析出二者之差別,前一種解讀是在說,以往的哲學家們忽視實踐活動;而后一種解讀則是說,以往的哲學家們僅是從解釋世界的視角來理解人的各種活動,而忽視了從改變世界的視角來理解人的各種活動。如果這一解讀是合理的,那么,也就不能夠說,在馬克思那里,理論活動不能改變世界。正如有人指出的:“馬克思從來都不否認哲學作為解釋世界的世界觀理論體系存在的必要性和合理性,只是它不滿意以往的哲學家們把哲學的使命局限于解釋世界方面,而忽視了哲學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功能即改變世界的功能。”(19)陶德麟、汪信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當代論域》,第393—394頁。馬克思在批判費爾巴哈的“單純的直觀”時就曾指出:“費爾巴哈特別談到自然科學的直觀,提到一些只有物理學家和化學家的眼睛才能識破的秘密,但是如果沒有工業和商業,哪里會有自然科學呢?”(20)《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136、156—157頁。這不僅是在突出認識活動以生產實踐活動(工業生產)以及其他類型的社會實踐活動為基礎,也間接地承認了認識活動本身就會影響甚至改變世界,因為科學家看得到“秘密”,而普通人看不到。從理論思維范式轉向實踐思維范式(進而審視人的一切活動),才是馬克思通過“改變世界”所要表達的第一目的,這也正對馬克思實踐觀之理論品質的徹底性理解。總之,廣義實踐觀有堅實的唯物主義基礎,一些理論擔憂也可在其理論框架內得到合理化解。
如果不關照當代人類社會生活及其未來,現實與理論的沖突就會給馬克思主義實踐哲學造成更多困境。進入新世紀的第二個十年,人工智能以及大數據技術、信息技術等相關學科的快速發展與應用極大地改變了人們的生產、生活以及思維方式。(21)黃欣榮:《人工智能與人類未來》,《新疆師范大學學報》2018年第4期。更為重要的是,人工智能及相關技術的發展為人的勞動解放提供了可能路徑:“雖然人工智能的發展并不能無條件地導致人自由而全面發展目標的實現,但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即它在客觀上為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創造與準備著物質性的基礎與條件,向人類展示出了實現人的自由與全面發展可能性的光輝前景”(22)林劍:《論人工智能的發展對人的勞動解放與社會解放的意義》,《人文雜志》2019年第11期。。
勞動使人成為人,勞動是人的存在方式,但是,勞動也在束縛著人類。自從人類社會誕生的那一天起,人類就不能夠擺脫沉重而繁雜的勞動,因為一旦停止勞動,衣食住行等基本生存需要將難以得到滿足,即使經過幾次工業革命,人們也還是難以擺脫勞動的這種束縛,或許,少數人可以擺脫這種束縛,但是,對于人類全體來說,還是深陷其中,人口的爆炸式增長、糧食的短缺、資源的枯竭、環境的污染……這一切似乎都在告誡人們,勞動不能停止。其實,所謂勞動對人的束縛,其根本是自然與人的對抗,而化解這一對抗的根本出路“取決于科學的一般水平和技術進步,或者說取決于這種科學在生產上的應用”(2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96頁。,顯然,人工智能機器以及由其構成的生產體系既是科學的一般水平和技術進步的表現,也是科學在生產上應用的結果,人工智能的發展同時也意味著,人類退出具體的物質生產過程是一種客觀要求:首先,人類往往是“被迫”退出生產過程,因為“自動工廠中分工的特點,是勞動在這里已完全喪失專業的性質。但是,當一切專門發展一旦停止,個人對普遍性的要求以及全面發展的趨勢就開始顯露出來”(2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630頁。;其次,人工智能與大數據時代的生產方式和經濟增長方式被徹底革新,例如,數據經濟的出現與發展將使得經濟規模可以無限擴張,人類的各種無限需求可以隨之得到滿足。(25)黃欣榮:《大數據、人工智能與共產主義》,《貴州省委黨校學報》2017年第5期。這樣,人類不僅沒必要從事勞動生產,也必須從勞動生產中退出。然而,即便是人類能夠從勞動生產過程中退出,也不意味著人類就能得到真正的解放,因為“只要社會生產仍然處于資本的統治或支配下,人們就有充分的理由得出一個肯定性的結論,由人工智能與智能化的機器人的使用所產生的社會必要勞動縮短的時間,不僅絕不會轉化成社會成員的閑暇時間或自由時間,不是可能,而是必然性地轉化為工人的失業時間”(26)林劍:《論人工智能的發展對人的勞動解放與社會解放的意義》。。因此,即便人類從自然的束縛中解放出來,也還是存在著生產關系這種人對人的束縛,而沖破這種人對人的束縛仍要依賴人工智能與大數據科技的發展,這是因為:一方面,人工智能的發展將使“社會所擁有的生產力已經不能再促進資產階級文明和資產階級所有制關系的發展;相反,生產力已經強大到這種關系所不能適應的地步”(2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7頁。;另一方面,若多數人游離于依賴人工智能和大數據技術構建起的生產-消費體系之外,則人工智能與大數據也就很大程度上失去了它們存在的意義;相反,而若社會全體成員或其大多數納入到這個體系當中,則階級化的社會遲早會被人工智能與大數據技術的發展所沖破。
然而,當人類真正地從勞動及其異化中解放出來后,人類將面臨一個赤裸裸的拷問:人何以為人?因為勞動是人的存在方式,如果人已從勞動中真正地解放出來,那么,人作為人的依據是什么呢?顯然,從勞動中解放出來的人類仍需保持勞動者的身份,不過這時從事的是“自由勞動”。“所謂自由勞動,即是人為表現與發展自己本質與本質力量的勞動或活動。”(28)林劍:《論人工智能的發展對人的勞動解放與社會解放的意義》。那么,究竟什么樣式的勞動才是自由勞動呢?或許是更加智慧的勞動:“比如需要利用自身智慧、創新能力的教師、醫生、律師、導演、設計師、心理學家、大法官、科學家等等”(29)黃欣榮:《人工智能對人類勞動的解放》,《四川師范大學學報》2020年第2期。;或許是更具創造性的勞動:“正是人工智能發展所帶來的勞動解放,使人類迎來一個勞動即創造的時代,人工智能日益取代人類的非創造性勞動,人類勞動越來越聚集于創造性活動”(30)王天恩:《人類解放的人工智能發展前景》,《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20年第4期。。然而,不管是“更加智慧的勞動”,還是“創造性的勞動”,它們很大程度上都不再是物質生產勞動,這樣,依據狹義實踐觀,自由勞動就失去了“勞動”的身份。但明顯的是,在廣義實踐觀的理論框架內自由勞動才能獲得合法的“勞動”身份,從而使人成為勞動者。
仍然需要審思的是:使人類從物質勞動中解放出來的是否是人工智能本身呢?不可否認,人工智能承擔了物質性生產勞動,創造了人類解放與全面自由發展所需的大量物質財富,但從根本上來說,人工智能仍然是對人體器官,尤其是智能器官即大腦的延伸與模仿。顯然,大腦不僅僅是自然發展的結果,更是勞動實踐的產物。因此,使人從勞動中解放出來的不是人工智能,仍是勞動本身。
人工智能與大數據技術對人類勞動的解放其實主要就是將人類從物質勞動尤其是物質生產實踐中解放出來,人類轉而成為自由勞動的主體,而自由勞動的具體表現樣式主要是各種精神勞動(非物質勞動)。然而,這帶來一個嚴重的挑戰:“馬克思認為物質生產勞動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前提和基礎,而精神生產勞動既是物質生產勞動的結果,又是它的能動性方面;而哈特和奈格里卻認為非物質勞動是現代社會發展的前提和基礎,是現代社會物質生產勞動的驅動力。就此而論,他們對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觀點背離得似乎更遠了”(31)曹文宏:《非物質勞動:一個似“馬”非“馬”的理論命題》,《馬克思主義研究》2017年第2期。。這里我們并不意在為哈特和奈格里的非物質實踐理論辯護,但是,哈特和奈格里的非物質勞動理論與馬克思的非物質勞動理論之間存在一致性的一面,這也恰是問題提出者所要論證的:“他們的‘非物質勞動’概念并沒有超出馬克思的論述框架。在馬克思那里……由人和自然界之間的物質變換引起的人和社會之間、人與人之間的物質變換過程,意即哈特與奈格里意義上的非物質生產勞動過程”(32)曹文宏:《非物質勞動:一個似“馬”非“馬”的理論命題》,《馬克思主義研究》2017年第2期。。這不禁令人發出疑問:在一個物質生產勞動被人工智能機器所取代的社會中(簡稱其為“人工智能時代”或“人工智能社會”),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觀以及人學理論、價值理論等是不是也被抽離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基礎呢?
一個自然的回答是:智能機器成為了物質生產勞動的主體。然而,智能機器畢竟不是人類,只是人的勞動實踐工具,因而不是真正的實踐主體。(或許,可以大膽設想智能機器可以發展出人類一樣的心智或者智慧,但智能機器對于人類是一種異質性存在,它們會與人類共建美好社會嗎?為了減少討論的復雜性,暫且假設智能機器不能夠成為如人類一樣的智慧存在。)這樣,我們就陷入了一種悖境:一方面,人類不停地追求著勞動的解放,從而使人工智能機器成為物質生產的直接承擔者;但另一方面,當人類從物質生產勞動中退出之后卻成為了智能機器的“寄生蟲”。事實上,雖然以個別人為主體的物質勞動被智能機器所取代,但是人類將以群體或集體的方式作為物質生產勞動的主體,讓我們稱之為“社會性物質勞動”。
智能機器雖然本質上仍然是人類的勞動實踐工具,但它不是原始的、或簡單的一般性工具,而是“不需要人的幫助就能完成加工原料所必須的一切運動,而只需要人從旁照料”的“自動的機器體系”(3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38、439、443、561、443、439頁。。然而,如果“大工業特有的生產資料即機器本身,還要依靠個人的力量和個人的技巧才能存在時”,“大工業也就得不到充分的發展”。(3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38、439、443、561、443、439頁。因此,依賴自動機器體系的大工業,如果得到充分的發展,它是不需要個體勞動參與其中的。顯然的是,即便是在經過三次工業革命、邁向第四次工業革命的當今時代,大工業的發展也是不充分的。不過可以預見的是,在人工智能時代,依賴于自動機器體系的大工業將得到充分發展,并徹底地擺脫以個人力量與個人技巧為特征的個體勞動。但是,充分發展的大工業并沒有、也不能夠擺脫人類的勞動(這里的“人類勞動”當然不是指個體勞動),這是因為,機器“只有通過直接社會化的或共同的勞動才發生作用”(35)《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38、439、443、561、443、439頁。。問題是,如果個體勞動都退出了生產勞動過程,那么,所謂社會化或共同的勞動是怎樣的呢?“承認勞動的變換,從而承認工人盡可能多方面的發展是社會生產的普遍規律,并且使各種關系適應于這個規律的正常實現”(36)《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38、439、443、561、443、439頁。。因此,社會化或共同的勞動并不是機器體系下個人作為機器的“有意識的肢體”(3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第184、196頁。而進行的勞動聯合,而是“人作為社會體的存在來對自然界統治”(38)《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38、439、443、561、443、439頁。。人作為“社會體的存在”其表現特征不再是勞動技能的精進,而是科學和藝術的發展,這是因為:“勞動資料取得機器這種物質存在方式,要求以自然力來代替人力,以自覺應用自然科學來代替從經驗中得出的成規”(39)《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38、439、443、561、443、439頁。,并且“已經用機器進行生產的工業的擴大,以及機器向新的生產部門的滲入,仍完全取決于這樣一類工人增加的情況”——“他們的職業帶有半藝術性”。(40)《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38、439、443、561、443、439頁。
上述分析已經向我們呈現了在人工智能時代物質生產勞動的樣式:人工智能機器將人類從具體的物質生產勞動中解放出來,從而成為具體的物質生產勞動的直接承擔者;但人工智能系統要受到人類的“從旁照料”,而這種照料通過科學與藝術活動來實現。依據馬克思主義的經典實踐觀:勞動(實踐)過程可分為精神活動過程和物質活動過程。據此,在人工智能時代,物質生產實踐的結構就是這樣的:以科學和藝術為代表的人類的非物質勞動過程就是精神活動過程,人工智能系統所承擔物質生產過程即為物質活動過程。因此,在人工智能時代,一方面,人類的解放與全面自由發展仍然要依賴物質實踐尤其是物質生產實踐,只不過這個“物質生產實踐”并不體現為一個個個別人的生產勞動或者它們的聯合,而是社會性的物質勞動,即真正的勞動主體是人類全體。另一方面,人的全面自由發展也正是由高度發達的生產力狀況所決定的,因為沒有科學與藝術傍身,一個人不會、也無從談起勞動的解放,更不會實現人生的價值并體驗到快樂,而這也正是馬克思告誡我們的:“但這絕不是說,勞動不過是一種娛樂,一種消遣,就像傅里葉完全以一個浪漫女郎的方式極其天真地理解的那樣。真正自由的勞動,例如作曲,同時也是非常嚴肅,極其緊張的事情”(4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第174頁。。質言之,從勞動中解放出來的唯一途徑就是勞動本身。
勞動(實踐)是人的存在方式,即便是從“必要勞動”中解放出來,人類仍以勞動的方式存在,當然,這時人類從事的是“自由勞動”。雖然“自由勞動”多體現為“智慧勞動”、“創造勞動”,但是,人類社會以及個體的存在基礎還是物質性勞動。不過,這時的物質性勞動極少以個體勞動的樣態表現出來,而是社會性物質勞動。社會性物質勞動恰恰驗證了馬克思所說的:“在真正的共同體的條件下,各個人在自己的聯合中并通過這種聯合獲得自己的自由。”(4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71頁。
從狹義實踐觀轉向廣義實踐觀,其實質是人的勞動解放的內在要求,尤其是在人工智能與大數據科技迅速發展的今天,更加凸顯了這種轉向。廣義實踐觀是具有堅實的歷史唯物主義基礎的——以物質(生產)實踐為第一重要的人類實踐活動,不過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物質生產實踐的具體表現形式是不同的。當人工智能系統取代人類成為物質生產實踐的“新勞動主體”之后,物質生產實踐并不是消失了,而是以人的“智慧勞動”結合智能機器的“物質勞動”的樣態存在——智能機器仍然是人類的勞動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