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煉
1980年,謝大寶和呂大亮兩家喜事臨門。謝家有了女兒,取名謝玲玲,呂家有了兒子,取名呂濤濤。同在一個醫院出生,同一天出院。出院那天在單位擔任小領導的呂大亮特意找了輛面包車,把娘四個一起拉回了家。
1986年謝玲玲和呂濤濤一起報名上學,分在一個班,前后座。后來謝玲玲當了中隊長,右臂上掛了二條杠,呂濤濤只有紅領巾,沒有臂章。謝大寶的臉上掛滿了笑容。呂大亮唏噓著對鄰居說,整那些玩意有啥用?學生嘛,還是要看成績。呂濤濤的期中期末考試總是雙百,能跟他并駕齊驅的還有謝玲玲。
1992年,呂濤濤跟謝玲玲一起升入中學,還在一個班。呂濤濤是數學課代表,謝玲玲是文藝委員。呂大亮動輒就對人說,咱家濤濤就是聰明,老師解不開的題,這“鬼靈兒”居然能解開。謝玲玲證明呂濤濤確實“技高一籌”,學習成績遙遙領先,無人能敵。
1995年中考。謝玲玲考上了文藝見長的市第一中學,呂濤濤考上了全市最難考的第二中學。謝大寶抿著嘴笑了,嘿嘿,呂大亮笑得挺胸揚脖,哈哈。
1998年,呂濤濤接到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當年全市只有3名考生榜上有名。謝玲玲被本市一所大學錄取。呂大亮擺了3天大席,每天醉著回家,謝大寶大熱天感冒了,怕傳染人,3天沒出門。
2002年,謝玲玲大學畢業,加盟了一所私立幼兒園,主教音樂。呂濤濤拿到了美國麻省理工學院讀研的獎學金。呂大亮拿著錄取通知書復印件,逢人就展示。在中學當語文老師的鄰居調侃:再這樣下去要成“芳林哥”了。
2006年,謝玲玲大婚。婚宴上呂大亮把泛著紅光的臉湊向謝大寶:“本來咱們該成親家的。”謝大寶回應:“我們可高攀不起啊!”呂大亮說:“算了吧,你家玲玲太漂亮,俺家濤濤沒福氣!”“那么優秀的兒子還不知道日后怎樣飛黃騰達呢!”謝大寶不無羨慕地說。周圍的人一起附合。那一刻呂大亮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綻開了。
2007年,呂濤濤博士畢業,被麻省理工破格錄用,翌年在當地教堂完婚,太太是猶太人。呂大亮咧咧嘴道: “娶了個洋媳婦,嗨嗨,事先咱也不知道。孩子大了有主見了,當爹媽的只能是說說而已。不過媳婦好在也是麻省理工學院的高材生,志趣相投。”鄰居說:“盡吹牛,你管得了嗎?”呂大亮吐吐舌頭,嘿嘿一笑。這年謝玲玲懷孕了,謝大寶喜滋滋地奔走相告:本人馬上要升級做姥爺了。
2008年,謝玲玲的女兒出生,取名“奧運”。呂大亮卻得到一個令他傷心的“通知”,兒子兒媳決心要做丁克族,希望父母親親友理解。
呂大亮喝得一塌糊涂。鄰居們都知道,他就是獨子,呂濤濤也是獨子……
2010年,呂大亮攜老伴去美國探親,兒子兒媳熱情接待。在兒子寬大的別墅里吃過晚飯后,呂濤濤把他們送到了賓館。看著滿臉疑惑的呂大亮,呂濤濤說:“賓館條件很方便,又不用清理衛生。您們就享受享受吧!”
“這要花多少錢啊!要花美金吧?”呂大亮看著呂濤濤的銀行卡問。
“這兒當然不能用人民幣結算。放心吧,你兒媳也關照過了,什么費用我們全負責。”“那也是錢啊!我們就住在你家的地下室就挺好。”呂大亮看看老伴說。
“住的地方有,客房還有兩間呢。不過不方便,我們有我們的生活方式,您們有您們的,還是各住各的好,自由、隨意。到這兒就聽我們的安排,入鄉隨俗。”呂濤濤笑著說。
呂濤濤和洋媳婦一天到晚待在實驗室,除了晚上通個電話,任呂大亮和老伴自由放飛。但他們哪里也不敢去,人生地不熟,最要命的是語言。一周后呂大亮要求回家。呂濤濤擺擺手:NO!然后給訂上了旅行團,并把呂大亮和老伴送上了大巴車。一周后返回,呂濤濤再次要訂旅行團,呂大亮用力搖頭:回家。呂濤濤的洋媳婦勸說了一番,呂大亮還是搖頭。呂濤濤聳聳肩頭,尊重老爸的意愿。然后訂機票,預約了出租車送機場,再然后抱歉地說:“我們實在太忙,不能親自去送行。”會說幾句中國話的兒媳在一旁也很無奈地表示:“是的,就是這樣,他太忙了,我也不能打擾他。”OK!呂大亮也學著OK!打道回府。
2011年謝大寶退休,從此每天拉著外甥女的小手,哼著小曲往返幼兒園。呂大亮退休后返聘到單位下屬一家企業“發揮余熱”。“閑著也是閑著。不像你有個小外甥女作伴。”呂大亮摸著女孩胖乎乎的小臉對謝大寶說,眼神里寫滿羨慕。
2017年謝玲玲又有了一個男孩。“二胎政策太好了!”謝大寶興奮地把剛滿月的外甥抱在懷里。前來賀喜的呂大亮兩眼都看直了。
呂大亮體檢發現胸部有陰影,醫生說絕對不是個好東西。做了PETCT,結果依舊不容樂觀,決定手術。親友說趕快通知呂濤濤。呂大亮一聽趕忙阻攔:“他太忙了,不要打擾他!”“這可是關鍵時刻啊!”親友提醒。“他的工作重要,我了解。”呂大亮忍著痛堅持不讓。
手術雖然成功,但醫生皺著眉頭說,頂多維持半年。同事說,聽說美國有靶向治療,錢貴些,但有可能出現奇跡。苦思了三天兩夜,又跟老伴反反復復分析了兩天三夜,呂大亮還是同意讓老伴給呂濤濤發了微信。呂濤濤很快回復:這種大事怎么才告訴我啊!隨后兩萬美元到賬。呂大亮委婉地提出靶向治療的事,呂濤濤3天后回信:已與波士頓有關醫院聯系,此類病狀,美國也無好辦法,建議在國內治療。呂濤濤隨后安慰:相信醫學,相信醫生。實際國內的醫學技術水平現在一點不比國外差。呂大亮的心里突然覺得一陣難受,眼睛也模糊起來,一抹,竟是淚水。
一天一次微信聯系。呂濤濤說,他恨不能立馬飛到呂大亮的身邊,但工作確實脫不開。一項重大試驗到了關鍵時刻,任何人離開都是不負責任的行為,希望理解。
呂大亮強忍著淚水,向屏幕上的兒子搖手:莫掛念,莫掛念。你忙吧,忙吧。
2018年,呂大亮在醫院告別人世。遠在美國的呂濤濤在手機屏幕上淚流滿面,痛苦欲絕的模樣,讓人看了心酸、心疼。多想回去看一眼老爸,但已無意義。“愿親愛的老爸一路走好。愛你的兒子和兒媳。”
2019年,謝大寶全家去照相館拍全家福,他一手抱著一個外甥,女兒雙手搭在他的肩上。笑一個,笑一個。攝影師在誘導。其實根本用不著,謝大寶的笑容天天掛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