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謠

呂雪萱

后來，我離開父母外出工作，但到了清明節這天，我一定返回鄉下，除了拜祭先人，也趁機和父親一同踏青。

“父親是座大山。”這是我從一本書上讀到的句子。讀小學時，有次老師安排一篇作文寫《我的爸爸》。我用稚氣的筆寫下了如下文字：“我的爸爸是農民，他的個子不高，可他一雙眼睛很有精神……”在父親深情目光的注視下，我長大成人，走向社會。現在，倘若再讓我寫一篇作文，我愿意繼續用孩子的語氣，寫下一段仍然相當樸實的文字：“我父親的眼睛，飽含太多的善良與慈愛，這是對家庭和對孩子的真情之愛。愛無私，很高尚，也很偉大。父親不會輕易屈服的脊梁，凝成了鄉下老農民樸實無華的背影。他吟唱了一輩子的清明謠，更是我最鐘愛的華麗詩章。”

上世紀70年代，在清明時節踏青祭祖是不可能的事，但父親依然悄悄拉著我去鄉野走一走。他一邊走一邊小聲吟詠清明謠。父親唱的清明謠很單調也淺顯，更不講求押韻，他唱道：“清明時，雨紛紛;水清澈，莊稼綠;有收成，好年景;望來年，更豐盛。”

父親在孩子們面前，從來不會讓困難與疲憊表露在臉上。我心里珍藏的父親印象，總是開朗與微笑的。父親帶給孩子的世界，有歡笑，也有美好，一如他吟詠的歌謠：“懶惰如枯枝，勤勞才收成，清明好時日，綠色長青青……”

父親擔任過一村之長，這是個比芝麻綠豆還小很多的官，父親卻看重這擔子，一心一意要帶領村民過上好日子，他付出很多，但毫無怨言。那時，上級安排的“路線教育工作隊”駐在我村，其中有位姓郭的副隊長，聽說當過老師，挺文雅。他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經常來我家，彼此間很熟絡。

有年清明節，父親捧回來幾本舊書，高興地說：“郭副隊長提醒說，這些書只能留給我們家里人看，千萬不要讓他人知道。”

我見里面有本薄薄的小書，封面撕開了，用毛筆在正面白紙上寫有“唐詩三百首”幾字。當晚在油燈下，我跟隨父親念熟了人生第一首唐詩——杜牧的《清明》：“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后來，我離開父母外出工作，但到了清明節這天，我一定返回鄉下，除了拜祭先人，也趁機和父親一同踏青。許多時候，我覺得父親還年輕，因為我始終認為，面對困難從來不肯低頭的父親，怎么會有老去的時候呢？

直到有一天，我發覺父親的兩鬢斑白，才恍然大悟父親已經老了，我心里隱痛。偶爾，老父親來到城里，但他晚上從不住宿，往往逗留大半天，就匆匆忙忙趕回鄉下。我知道，父親記掛他相伴一生的莊稼地。他縈懷眷戀并且始終不渝的，無非就是常年熱愛的那片鄉土。

離鄉下村口不遠是起伏的丘陵山崗，有一個清明節，天氣難得一見的晴朗，我一如既往地與父親在鄉間踏青。漫山遍野的綠色連綿不絕，我看見父親的臉頰浮現了歡樂與喜悅，他再一次哼起了清明謠：“清明日寸節，大地青翠;莊稼豐碩，人心和睦;鴻圖大展，生活富足……”

那年盛夏，一場大雨后，父親的生命永遠與故鄉的土地融為一體。這一次，回到鄉間踏青的我，忽然看見有只彩蝶飛近，圍繞我轉了一圈又一圈。過了一陣，彩蝶飛往青翠綠草地去了。一下子，多年前父親哼唱的清明謠，又在我的耳邊清晰地響起……

（責編 宋行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