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新學
內容摘要:托卡爾丘克的小說呈現出一個星群式的宇宙面貌,其情節構成圍繞這個星群式宇宙展開。托卡爾丘克小說的宇宙由上帝負責統籌整體結構,通過引力構建人物關系,在宏觀上呈現出明顯的個體性,在微觀上又表現出整體的聯系。借助時間,托卡爾丘克小說的宇宙肯定了歷史的連續性,通過夢境和對個體的張揚,這個宇宙又彰顯著自身發展的可能性。
關鍵詞:托卡爾丘克 宇宙 存在 時間
于是在談201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卡爾丘克小說《云游》的特色時提出“星群小說”的觀點[1],很好地概括了她小說的特色。在《云游》中,托卡爾丘克借一名學者之口提出了一種星群(constellation)式的宇宙觀。這種宇宙觀觀彌散式分布在她的小說中。星群式的宇宙里沒有中心,自然也不會存在一個至高無上的人。托卡爾丘克的小說呈現出反中心的意識,一部分是出于現代科學的實證,另一部分則源自對生活質樸的體悟。世界都是處在不同尺度的疊加中,人怎樣意識到作為個體的自我與世界構成的多重狀態,這便是托卡爾丘克的小說紛雜的聲音背后一個清晰的低語。用《云游》中的表述來看,人是以星群的狀態存在著,在一個無限廣延的世界里彼此呼應。以星群為核心,托卡爾丘克的小說回答著宇宙的三種構成:維度關系、引力狀態、量子性狀。維度關系是宇宙總體構成的形式,是基本態。引力狀態是宇宙形態的動力描述,是宏觀態。量子性狀是宇宙個體的情感描述,是微觀態。
一.維度論
以太古的宇宙模型為基礎,托卡爾丘克討論了人存在的不同狀態。在第一、三世界中,人都是不存在的,這兩重世界都是所謂自在的世界。從維度上說,第一世界是一個一維的世界,所有的存在都被壓縮進一片混沌之中,但是它又孕育后面的七個世界。第三世界充滿了動物,只有獸性而無人性,所以這個世界也是無價值的。在黑格爾看來,自在的存在是未經認識反思過的存在,他說:“精神生活之所以異于自然生活,特別是異于禽獸的生活,即在其不停留在它的自在存在階段,而力求達到自為存在。”[2]無人的世界主體性已經喪失,無法實現自為存在。薩特認知:“存在本身是不透明的,這恰恰因為它是自身充實的。更好的表達是:存在是其所是。”[3]在兩個無人的世界中,一切都處在非自覺的狀態,因而沒有可以講述的故事,這是前理性時代的樣態。
托卡爾丘克對待自在存在的態度曖昧不清。太古經歷的第一個世界和第三世界雖然是自在存在,但是缺乏意義。《云游》和《讓你的犁頭碾著死人的白骨前進》中又不乏對人為破壞自然行為的否定。當杜澤伊科開始為動物進行謀殺時,她也就和動物們站在了同一陣營。如果動物是自在的存在,那么共情的基礎就不存在,世界淪為第三層的狀態。如果動物是自為的存在,也就否定了第三世界的自在導致的混亂,上帝也就不必強求動物的人性。
八層世界中只有兩層世界處在自在的狀態,揭示了托卡爾丘克宇宙尋求意義的努力。上帝、時間和道三者是超越八個宇宙的維度的,時間和道又在上帝之上,其本質是自在的,上帝則是自為的。笛卡爾說:“單從我存在和我心里有一個至上完滿的存在體(也就是說上帝)的觀念這個事實,就非常明顯地證明了上帝的存在。”[4]所以盡管上帝是自為的,但上帝的自在卻又是最終結局。存在包含著整個多維宇宙,自在的時間和自在的道推動了自為的上帝創造世界和人類,在無窮的時空中,有始卻無終。托卡爾丘克的宇宙本質上又是自在的。
托卡爾丘克的宇宙學模型同時糅合了托勒密地心說模型和創世紀的模型,人和上帝是其中的兩個核心。在地主波皮耶爾斯基的游戲盤上,八層世界如同游戲里的八個同心圓,同心圓中正是太古。這里包含著雙重隱喻:太古一方面是上帝和世界的起始,也是現實中的地點。太古與世界的隔絕正如同游戲中不同圈層之間的阻隔。上帝在太古的體現也是他在八層游戲中的體現。游戲呈現了一種宗教對現實的解讀過程,其中還包含著進化論的色彩。八層世界從時間上看是逐層推進,輻射式擴大的,但托卡爾丘克強調了不同世界的獨立性,每一個世界都是一個獨立發展的線索,都是一種嘗試。
二.引力論
星群的時間幾乎是獨立的。引力會造成時空的扭曲,距離則維持宇宙的平坦。托卡爾丘克的宇宙總體上是平坦的,人和物以星群的形式分散,時間就是距離。太古的時間屬于非常典型的星群式分布,在這個小鎮,從神圣如上帝到低微如噬菌體都有自己獨立的時間,時間的主體不再是人,或者說沒有嚴格意義上的主體,又或者說主體就是時間。獨立星群時間是托卡爾丘克靠近存在的一種嘗試,也是對人類中心主義的對抗。“否認人類能夠超越人類中心主義的邏輯與否認人類應當拋棄極端個人主義、種族主義和性別歧視的邏輯是完全相同的。”[5]超越了人類中心主義也意味著存在個體的獨立性在此被認同。
中心借助引力凝聚星體,在兩個相互靠近的中心間,向心力和離心力在不斷撕裂著對方。對托卡爾丘克的小說來說,這兩個中心一個是男人,另一個是女人,愛情是向心力,生活便是離心力。麥穗兒對男人的吸引是一種原始的欲望的體現,魯塔的愛情是金錢使然的結果,庫梅爾尼斯的神跡是對父權的反抗的天啟。女性在托卡爾丘克的宇宙中一般都只有兩種結局:要么服從欲望,要么服從權力。但在《云游》中她用一個女性出走的故事證明了女性反中心的努力。引力不是原罪,愛情也不是,男性中心主義才是,這是托卡爾丘克宇宙的星群在聚集中的掙扎。
由于托卡爾丘克的宇宙是反中心的星群式分布,因此星體間關系從主從變成主體間關系。拉康說:“我們必須從一種根本性的主體間性出發,從主體完全被他人主體所接受(這一事實)出發。”[6]主體間性保證了星群個體之間的平等對話關系。星群內部各主體之間以獨立的時間發展,延伸自我的可能性。不同時間的星體開始相互觀望,它們看見了不同世界的時間相互交錯,從此刻開始無數的瞬間相遇成為了現在。正如從高層的世界可以望見低層的世界而從低層的世界卻無法看見高層的世界一般,時間的方向沿著太古像其他世界逐層輻射,推動每個個體的發展,當它們的知性覺醒時,它們從自身上看到了來自過去的印記,宇宙學稱之為紅移。
宇宙的紅移實際上是反中心、反引力的,它存在于遙遠時空的光芒中。當這縷光芒照進托卡爾丘克的小說中,我們看見的是對無限星空的還原——這便是歷史的存在方式。任何當下都包含著過去,在星群式的宇宙中,主體都是共時性的,連續性不存在。《云游》將共時性融在了星群式分布的故事情節中,“我”的旅游經歷和各個目的地的歷史都相對獨立。《雅各布之書》以現實的視角去回望歷史,但立足當下,從遺跡的現實的面貌看見的歷史的堆疊正是一種共時性的壓縮,時間被壓縮在同一平面內。星群的光使得所有的時間都處在同一平面,但對這些此刻進行光譜分析就會發現星體的紅移,托卡爾丘克從中發現了故事可以言說的部分,于是歷時性留在了光譜中。
三.量子論
托卡爾丘克在《無所不在》中表達了一種對量子物理的樸素想法:人是否像量子那樣可以同時在不同的地方存在?她以上帝為例。那么上帝如何呈現,或者說糾纏如何呈現?
《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給出的答案是夢。這部小說真正的核心也是夢。夢被托卡爾丘克設置成為超越個體的廣泛存在,形成小說中的整體系統。人類群體的夢境構成了小說里的社會面貌,這和《云游》中的種種感悟構建了類似的聯系,這便是托卡爾丘克宇宙的量子糾纏。
夢的本質是什么?弗洛伊德說:“夢的本質是愿望的達成。”[7]如果把夢作為人意識的產物,它自身是無法獲得獨立性。托卡爾丘克在《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中卻把夢作為一種獨立主體進行表現。她說:“我還認為,這個世界將融入大腦的一個凹槽,進入松果體”,不過當夢成為一個獨立個體時,由夢形成的人際聯系具備了進行量子糾纏解釋的可能性。榮格認為:“集體無意識與人人相關,但卻不能被意識到,也難以描述。”[8]由此看來,榮格的原型說和量子糾纏構成聯系也是可能的。《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為此提供了一種可行的方案。在托卡爾丘克的宇宙中,量子化的意識看似縹緲實則混雜在歷史和現實的各種細節中,借由瑪爾塔完成彼此的聯系。歷史和現實的聯系看似不可能,卻可以在夢境中彼此共享意識。
波函數坍縮意味著偶然性的坍縮,其中透露著必然性。對于托卡爾丘克的宇宙來說,量子化只是和神話像聯系的一種狀態,是觀測前對歷史概率的直覺。一旦經歷對神話的破除,波函數因為理性觀測的參與而發生坍縮,歷史就表現出一定的指向性。對于宏觀宇宙而言,波函數坍縮是普遍情況,這也就是說托卡爾丘克宇宙的歷史基本具備確定性,即便個體以分散的形式如星群般獨自發展,歷史的走向也基本是肯定的。雖然波函數坍縮形成了某種確定性,但在宏觀尺度上托卡爾丘克還提供了補充:“宇宙的拯救機是一種旋轉運動;這種超乎尋常的強烈的旋轉運動既能推動遙遠的星辰、黃道帶以及整個宇宙沿著它們的軌道運行,又能激發起各種細小的運動”。[9]換言之,即是引力。
參考文獻
[1]于是.奧爾加·托卡爾丘克《云游》:在被跨越的所有界限中[N].文藝報,2020-02-10(007).
[2][德]黑格爾.小邏輯[M].賀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93.
[3][法]薩特.存在與虛無[M].陳宣良等譯,北京:三聯書店,2007:33.
[4][法]笛卡爾.第一哲學沉思集[M].龐景仁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52.
[5]王諾.歐美生態文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51.
[6]黃作.不思之說——拉康主體理論研究[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67.
[7][奧]弗洛伊德.夢的解析[M].丹寧譯,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98:40.
[8]程金城.原型批判與重釋[M].北京:東方出版社,1998:61.
[9][波]托卡爾丘克.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M].易麗君、袁漢镕譯,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405.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