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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人們熟知的櫻花、玫瑰花外,洛神花、接骨木花、仙人掌花等小眾花卉也被納入現代料理體系。在新巴斯克烹飪運動、新北歐美食運動、在地風土等新派烹飪理念的影響下,花不再僅作附庸的裝點之用,而是被腌漬、發酵、解構,與其他食材不斷堆疊,甜對上澀,膩對上酸,軟滑對上薄脆,碰撞出豐富多元的味覺體驗。花,是現代料理在餐桌上的又一種延伸。

花饌在西方現代料理中的身影,可追溯至傳奇餐廳斗牛犬(El Bulli)的一道睡蓮湯。在 El Bulli 2005-2011 一書中,“分子料理之父”費蘭· 阿德里亞(Ferran Adrià)記錄了這道被他稱為“有魔力”的、由十多道工序組成的睡蓮湯:以抹茶色的茉莉花茶為湯底,黃原膠增稠,凍干的堅果果肉作“假山”,被處理成透明狀的白色秋海棠花瓣浮在水面上,仿若一幅可食用的莫奈畫。睡蓮湯雖稱不上阿德里亞最具標志性的菜肴,卻顯現了以其為代表的新巴斯克烹飪運動的諸多特征:復雜前衛,注重多重感官愉悅,使用季節性的新鮮食材,并且親近自然。從2003年開始,阿德里亞便創造了“大地”(Earth)、“解凍”(Thaw)等一系列從自然中汲取靈感的先鋒菜肴。那時正是屬于斗牛犬餐廳的黃金時代,這股自然主義食材風潮也由此盛行開來。從歐洲的茴香花到南美的仙人掌花,從花瓣、花蕊到花苞,花被全方位立體地納入現代料理體系。米其林一星餐廳 Jaan 主廚柯克· 韋斯塔韋(Kirk Westaway)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對現代料理來說,食用花是一個充滿戲劇沖突的補充,也有助于創造新的整體風味。


2011年7月,斗牛犬餐廳關閉,差不多同時,以Noma、Geranium等一批倡導新北歐飲食運動的餐廳崛起,開始成為料理界新的傳奇和“執牛耳者”。相比新巴斯克飲食運動,這批北歐餐廳延續了取材于自然、本土采集的烹飪之道,又因特殊的地理氣候條件,衍生出了特有的腌漬、發酵等技法。每年九月、十月,北歐便進入漫長的冬季,沒有新鮮的食用花可用,餐廳只好在春夏時便提早準備,將當季的接骨木花、紫羅蘭、黃瓜花、酢漿草等各種花草腌漬,留作冬季備用。推而廣之,花草植物的發酵之法便開始在世界各地廚房上演。
不可否認,現代料理是一場綜合性的表演。百花走下枝頭,幻化成餐桌上一道道形色味兼具的料理,客觀上也確需要一些技法加持。百花有百格,一花一個性,有些天生甜津,有些自帶酸味,像熏衣草入菜是取其香氣,玫瑰入菜是取其色澤,茉莉花久煮會有苦味,洛神花性酸且能解膩。發酵定不是唯一的技法,風干、熏制、研磨……聰明的主廚知道在尊重食材個性的基礎上,如何最大限度地發揮能動性,讓花與菜真正互動起來,成為菜里的錦上添花,又或者點睛之筆。


對于花饌的歷史,東方比西方早得多。日本最早的花宴舉辦于嵯峨天皇年間,約公元812年,而中國早在唐以前,便出現了散見于本草學的花饌食譜。但無論古今中外,以花入菜,其主體仍在菜,關于食用花怎么配菜,主廚各有各的經驗。柯克· 韋斯塔韋曾表示,平衡是關鍵,必須小心使用濃香型花,花的味道不能壓過菜式本身。但在主廚彭天耀看來,花也可自成一味。以歐洲新近流行的接骨木甜酒為例,接骨木花屬于忍冬科,呈黃白色簇狀,每年六七月開,帶有麝香葡萄的甜香氣息,又富含抗氧化成分,做成酒飲后,兼具了味道、健康與美感,在社交場合大受歡迎。

回到亞洲,也有同樣的聲音發出,以更為活潑的形式,發酵花汁、桂花酒、蓮花茶……當花獨立出來,作為主體存在時,它是否還能得到應有的尊重?Gaa的洛神花汁與福和慧的香水蓮都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Jaan
在主廚柯克·韋斯塔韋接手之前,Jaan一直主打的是現代法餐料理。韋斯塔韋來自英國德文郡,12歲前是素食主義者,童年時最愛的一道蔬菜沙拉的食材就是直接從自家花園采摘的。2015年加入Jaan后,他將創作回歸其出生地和味覺回憶所在地的英國,以現代手法重塑了薯條、沙拉等各道經典英式菜肴,在為餐廳注入英國風情的同時,也贏得了米其林一星的認可。
為餐廳摘得一星的這道招牌菜就名為“英式花園”,是一道綜合了超過30種蔬菜、香草、可食用花卉的沙拉,每一道都是獨立擺盤,宛如一個小型萬花筒。在追求視覺愉悅的同時,Westaway也尤為注重花的新鮮度和味道,會跟隨季節變換沙拉里的花卉,比如現在正處春天,他便會換成歐洲當季的白蒜花、韭菜花和小茴香花。Jaan的花多是從法國、荷蘭和日本等花卉大國空運來的,途中配備了專業的溫控系統,韋斯塔韋相信,菜要吃新鮮的,花也如此。
Kjolle
Kjolle的女主廚皮婭·里昂(Pía León)是秘魯傳奇餐廳Central主廚維爾吉利奧·馬丁內斯(VirgilioMartinez)的妻子。在Central工作十年后,她有了“做自己的菜”的想法,就在同一個院里開設了這家餐廳。餐廳名取自一種生長在安第斯山脈高海拔地區的灌木,它在極端條件下也能開出橙黃色的花朵,當地人常用來作為紡織品的染料,而Pía把它用到了料理里,常用來發酵作為飲品或醬料。
不同于Central的恢宏敘事,Kjolle整體是輕松明亮的氛圍,提供十道菜的品嘗式菜單,同時也提供單點菜單。Pía因此在食材選擇上更自由,她尤為偏愛本土可食用花卉,歡迎飲品里便用到了Kjolle花朵冰塊造型,在可可汁果凍等巧克力甜品里,用帶檸檬香氣的檸檬馬鞭草花研磨的粉末提味,以達到苦、酸與木質調的平衡。甜品前一道炙焦的花椰菜主菜尤為特別,置于用魚骨制成的棕醬汁上,旁側點綴著庫斯科當地一種名為Airampoa的仙人掌碎片。仙人掌的花與果實都可用作自然染料,于是那脆片也變成了紫色在Pía的菜式里,一樣也不缺少奇思妙想。



Mume
有著米其林和“亞洲最佳50餐廳”雙重認證的Mume是主廚林泉落腳中國臺灣后開設的第一間自有餐廳。餐廳90%的食材都來自本土。餐廳從前菜、主菜到甜品,都有花卉的加持。例如,前菜的Mume沙拉,除十來種新鮮的食用花朵外,也采集了小小的夜來香花苞,以此增加沙拉的層次感。主菜的一味鰹魚,以干濕兩味紫蘇花入菜,新鮮紫蘇花作為裝飾,將干紫蘇研磨做成的紫蘇梅子醬添香。主廚偏愛的洛神花也有新鮮花和干花之分,新鮮洛神花含蘋果酸,適合腌漬,口感類似于果醬。招牌的茶熏乳鴿里便用到了發酵過的洛神花,選用本地屏東乳鴿,先低溫油泡,依粵菜傳統上皮水(麥芽糖與醋、水)再風干,反復三次,然后熏以鐵觀音茶,油炸酥香,最后以腌漬洛神花輕盈收尾,葷腥氣和油膩感盡去,為這道茶熏乳鴿添上了舉重若輕的一筆。
Refer
Refer自2020年8月開業至今,已經成為京城FineDining的標桿之一。主廚Tailb Hudda來自加拿大,是The Georg餐廳的第一任主廚,現在擔任Refer的主廚。他在順義有機農場有一個“小后花園”,里面種植著各類有機香草、百里香和可食用小花等。
Refer的菜單上不見長篇累牘的冗長菜名,只是悉數展現每道菜式所用食材的名稱,菜式里的花卉也是內斂的處理手法。例如,一道茉莉花&沙棘果甜品,茉莉花打成慕斯狀,并且經過了脆化,把脆殼敲碎,中間是酸的沙棘果冰霜,最下面是甜白巧,酸甜巧妙過渡。
Akame
Akame是一家主打中國臺灣新原住民料理的餐廳,位于屏東縣霧臺鄉的好茶村內。這里是魯凱族歷經莫拉克風災后重新搬遷的部落,也是曾跟隨江振誠學習烹飪的主廚彭天耀(Alex)的故鄉。在魯凱族語里,Akame是烤的意思。餐廳內砌有原生態的磚窯,從開店之初,便確定了以明火燒烤為核心的料理之道。同時,Alex也尤為注重在地食材和鮮花的使用。開胃小點使用來自花蓮的箭筍,塞入油封鴨肉泥,用紫蘇葉和紅藜點綴,清新開胃,14天熟成的鵝胸肉烤至微焦,搭配紫蘇花和葡萄酒熬制的醬料,尤為爽口。當地還有一種名為刺蔥的蜜源植物,春季開黃白色的花,平常都是葉子部分被食用。Alex卻發現了花籽的新玩法,干燥花籽的花香濃,可用來制作甜點;新鮮狀態時有姜的氣息,和檸檬味的刺蔥葉一起,配上炙烤的宜蘭鯛魚,是臺南獨一份的美味。


Gaa
今年34歲的格麗瑪·阿羅拉(Garima Arora)是印度史上第一位米其林女主廚,她坐鎮的Gaa是曼谷傳奇餐廳Gaggan的姐妹餐廳。
翻開Gaa的菜單,你不難發現阿羅拉對洛神花的偏愛。她曾用番石榴、洛神花和發酵桑椹烹制王了一道洛神花冷凍湯,當季SetMenu里的一道烤綠葉,也以洛神花葉、菠菜、羽衣甘藍做菜泥。洛神花本身的酸度較高,又帶有蔓越莓及熱帶水果的風味,不僅能制作甜品,也能與海鮮、禽類、內臟等食材一同入菜。盛夏時節,它也可用于冷飲里。Gaa就提供發酵的洛神花汁,作為配菜飲品,大受歡迎。

福和慧
最早的花饌倡導者是古代養生家和佛教徒,因而花饌在素食中一直占據較大比例。愚園路上的素食餐廳福和慧開業近六年,每季都更換菜單,每一季菜單里都有秋冬的桂花添香。“餐配茶”(Tea Paring)是福和慧的一大特色,通常九道菜配四道茶飲,同樣也常見時令花的妙用。本季菜單的第一道茶飲八寶茶,以福建白茶為底,搭配新疆紅棗、寧夏枸杞、廣西羅漢果、桂花、龍眼等,旁側則附上菊花磨的細粉,你可自行撣入增香提味。招牌的香水蓮作為第二道配茶出現,以搭配接下來的三道熱菜。香水蓮為大型睡蓮,葉片大寬圓,香味淡雅,是已知唯一可食用的蓮花,四季花色不一,有黃、藍等多種顏色,餐廳擇最應季的更換。被端上桌的先是一朵蓮盞,服務人員緩緩注入用仔姜加茅根煮的底茶,蓮盞慢慢舒展。起初味道清淺似涼茶,略加浸泡后,茶香才慢慢溢出,搭配接下來的芋泥、菌菇和冬筍,熱菜溫飲,蔬食雅趣,盡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