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鼠火》與《流氓》中的朝鮮人群體

梁佳豐

內容摘要：作家李箕永是“卡普”的代表作家，玄卿駿是滿洲體驗作家，李箕永的《鼠火》以殖民地朝鮮的村落為背景展開，《流氓》以偽滿洲國朝鮮人輔導所為背景，兩篇作品都以墮落的朝鮮人群體為背景，本文對兩篇作品進行比較分析，試圖發掘深層作家對日帝政策的認識。

關鍵詞：李箕永 玄卿駿 《鼠火》 《流氓》 日帝政策

1.緒論

民村李箕永（1895-1984）是日據朝鮮時期“卡普”（朝鮮無產階級藝術聯盟）的代表作家之一，“卡普”強調作品的理念性，但李箕永還是通過中篇小說《鼠火》（1933）進行了現實主義創作的探索，該作品當時也引起了文壇的關注。作家林和對于該作品評價道：“這部小說是至今為止藝術水準最高的朝鮮無產階級文學乃至近代文學作品”，作家金南天評價道：“能肯定該作品是一部出色的作品”。該小說的背景是日據朝鮮時期的朝鮮村落“盤溪村”，主人公石鐵和村民們無地可耕，終日賭博。

《流氓》是作家玄卿駿在偽滿洲國創作的中篇小說。作品在1940年發表于《人文評論》上，作品以為朝鮮人戒毒設立的“輔導所”為背景，輔導所中的青年大多曾經參加社會運動，因為受到鎮壓，失去了夢想而染上煙癮，設置輔導所的目的就是幫他們戒除毒癮，成為偽滿洲國的“忠實國民”。

兩部作品主要具有以下異同點：首先，兩部作品的背景均為墮落的朝鮮人群體，其次，作品中人物的生活都受到日帝的影響。朝鮮從1910年8月22日正式成為日本的殖民地，而偽滿洲國在1931年滿洲事變后于1932年3月1日宣布成立。日帝對于殖民地朝鮮的壓迫在1930年代左右達到高潮，另一方面，偽滿洲國的“成立”來自溥儀和日帝不同的目的，從“成立”開始日帝便不斷介入偽滿洲國事務。第三點，兩部作品雖然有上述的相同點，在人物設定上卻有所不同，《鼠火》的主人公是傳統的朝鮮農民，而《流氓》的主人公則多為偽滿洲國的朝鮮人知識分子。綜上所述，通過對比上述兩部作品，能夠從新的角度審視日帝干涉下的朝鮮與偽滿洲國朝鮮人群體的異同點，思考殖民地朝鮮和偽滿洲國的朝鮮人群體受到日帝怎樣的支配，這樣的支配又如何反映在群體生活中。在此基礎上，本文將考察無產階級文學作家李箕永和滿洲體驗作家玄卿駿對于日帝群體政策的認識。

2.墮落的朝鮮村落

《鼠火》中盤溪村的村民因為無地可耕生活拮據。村民們曾經一起耕地，一起娛樂，“鼠火”便是他們耕作之余的民俗活動，然而無地可耕的村民們無暇顧及民俗活動，他們寄希望于賭博企圖靠賭博贏錢維持生計，賭博不僅因為拮據的生活，也來自他們對群體生活的追求。凋敝的村落中，人們連正月十五都好幾年沒有慶祝。從村民的對話中可以得知“政府獎勵人們放‘鼠火”，因為放“鼠火”可以燒死害蟲，對耕作十分有益。這不禁讓人聯想到日帝在朝鮮推行的農村振興運動，農村振興運動從1932年7月開始持續到1940年12月，在朝鮮總督府的主導下進行，主要是圍繞鼓勵自給自足，節約費用，如何改善生活，增加農業收入，如何制作家庭賬簿等[1]。拔河，跳板，抓鬮這些本是農民們耕作之余的娛樂活動，在民俗活動中，農民們作為一個群體表達了對于豐收的期盼，日帝卻將這些民俗分成了“允許”和“禁止”兩種，“鼠火”因為有益生產得到了官方的鼓勵，可以看出，日帝對個別民俗活動的鼓勵并非出于對殖民地文化的保存而是出于對殖民地生產力的考慮[2]。然而，沒有耕作何來民俗活動，更何況村民們連維持生計都難。村民們無地可耕也是因為日帝的政策，日帝推行的“地主佃農制度”構成了殖民地農業經濟的基礎，為了確立殖民地朝鮮的土地所有關系，總督府于1910～1918年實施了大規模的“國土調查”。調查后又將土地所有關系強行轉換為所謂的近代“法律合約關系”。淪落為佃農的朝鮮農民們只能租用土地耕作，同時農民需要用水稻償還租金和一系列的稅[3]，除上述的農村振興運動以外，1932年10月立案的“自作農創定計劃”和1934年4月立案的“朝鮮農地綱領”等政策又被稱作“社會政策性農業政策”，這些政策并不通過經濟手段來解決經濟問題，而是通過將問題轉化到其他層面來追求政治穩定，當時朝鮮總督府立案實施的大部分農業政策都具有這樣的性質。在這樣的背景下，1930年代后，土地主人的變更變得十分頻繁，隨著主人的變更，農民不得不面對新主人更進一步的榨取。作品中農民們在交了“稻租”后往往就沒有了余糧。

“越耕越窮”的農民開始幻想一獲千金，石鐵在賭場上騙得了“傻子應三”家買牛的錢，兩家的矛盾從此激化。面對自己的指責石鐵認為這樣的行為是理所當然的，并說道：“被我騙了？騙了又怎樣？這錢與其留給別人還不如幫幫鄰里”，石鐵的父親卻對石鐵破口大罵，然而無奈的是除了這種方法已沒有別的方法來維持生計，父親不斷發問：“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面對父親的指責，石鐵反問：“父親吃的飯不是用這錢買來的嗎”，村民們也一邊唾罵石鐵，一邊羨慕他的好運氣。

正月十五，村民們聚集在書記家慶祝，石鐵早對應三的妻子美妮懷著特殊的感情，愧疚的石鐵在當晚找到了機會向美妮道歉。面書記元俊也對美妮另有所圖，他打著“保護”應三家的幌子試圖接近美妮，不知情的婆婆對元俊十分敬重還拜托他常來。看到石鐵和美妮私會的元俊以此威脅美妮，美妮卻毫不客氣地將元俊趕出門，憤怒的元俊將事情向區長告發并請來“振興會長”商議，在“洞會”上試圖以風紀紊亂給石鐵定罪，會議場所是二地主兼振興會長鄭主事的家。面書記，振興會長，二地主等都是部落管理者。當時，每個面的職員都被要求對每個農戶的經濟情況甚至是私生活進行調查，也有權干涉村民的日常生活。除了面書記，作品中還出現了區長這樣部落中的老者，可以看出日帝在當時就認識到了，僅通過制度是無法管理好村民的[4]，作中的面書記作為制度內的官吏，依法治理村落，而區長則是村中老者，以“德”說服村民，日帝就是這樣巧妙地利用朝鮮農村的封建元素來鞏固統治的。此外，當時的農村振興運動和地方行政體制聯系緊密，為了讓所有的農民都參與到振興運動中來，常由同一人擔任二地主和振興會長，這樣一來，擔心喪失耕地權的村民就不得不積極地參加到振興運動中去。

區長口中的開會目的是“整頓風氣，早日成為模范村”，這里的“模范村制度”是日帝的另一項同化政策。而對話中不斷出現的“風紀改良”，“風紀紊亂”等則從另一個側面印證了上述觀點。

3.偽滿洲國的朝鮮人輔導所

偽滿洲國從成立開始便一直受到日本的干涉，日帝對偽滿洲國政策的干涉中也可以看到很多日本本土以及殖民地政策的影子。《流氓》的背景雖然都是墮落的朝鮮人群體，但《流氓》的輔導所則是一個犯罪改造部落。當時在日帝的“滿洲移居鼓勵”和土地政策下，許多在朝鮮無地可耕的農民不得不離開朝鮮，來到偽滿洲國謀生，然而許多朝鮮人走私鹽或鴉片。當時偽滿洲國的鴉片政策，受到日本的干涉，是日本侵略滿洲地區的手段之一，1932年偽滿洲國制定的鴉片法和專賣制度，雖號稱是為了幫助戒毒，實際上由于鴉片專賣權的集中，政府可以獲得更多的收益。政府一面將吸煙者送進戒毒所，一面鼓勵農民種植大煙[5]。專門為朝鮮人設立的輔導所也朝鮮人的身份問題，雖然偽滿洲國在“建國”時打出了“五族協和”的理念，但朝鮮人身份特殊，他們來自日本的殖民地，又生活在偽滿洲國，日后實行的朝鮮人征兵制也證明了日本一直視在滿朝鮮人為兵源，為了維持朝鮮人身份的特殊性，時任朝鮮總督多次與關東軍司令官，偽滿洲國國務總理大臣等面談。可以說，在“鮮滿一如”的口號下，朝鮮人在偽滿洲國無法逃出日帝的統治。作家筆下只有朝鮮人的輔導所也訴說著朝鮮人身份的特殊性。

如果說《鼠火》中的群體受到日帝同化政策的影響，那么《流氓》中的輔導所則是偽滿洲國鴉片政策的反映。然而《鼠火》和李箕永其他作品一樣，登場人物多為農民，而《流氓》的主人公則是知識分子。

作為偽滿洲國禁煙政策的“宣傳文學”，作品中出現了改過自新的知識分子。主人公明宇選擇了改過自新，放棄鴉片。然而，面對所長和朋友明宇的說教，圭善表現得十分不屑，曾是社會運動先鋒的圭善認為“無論如何他都無法改變這個世界”，最終圭善十分堅決地拒絕了明宇的勸導。

4.結語

李箕永通過《鼠火》如實地展現了殖民地朝鮮農民的生活，反映了日帝推行的各種政策，然而各種政策帶給農民的只有貧困和內部矛盾。《鼠火》中農民們的生活早就因為貧困而定型，這表現出了作家對于殖民地現實的無奈。身為無產階級作家的李箕永在1920-30年代日帝高壓統治的情況下，一直貫徹自己的創作理念，觀察殖民地生活。可以說《鼠火》一方面反映了殖民地現實，一方面通過否定金元俊等人物，表現了作家對于日帝政策的懷疑，礙于日帝的文化檢閱，作品并沒有過于理念性的內容。

根據《流氓》的緒論和先行作品《中毒者的話》可知，作家曾在1937年第一次實地考察朝鮮人輔導所，1939年8月13日再次考察。《流氓》作為偽滿洲國禁煙政策宣傳文學，內容上自然需要與政策同軌，也有學者推測，正是這樣作家才能獲得實地考察的便利[6]。順童父親明普對于偽滿洲國“一德一心”口號的不屑，癮君子們對于所長說教的懷疑和抗拒都顯示了偽滿洲國政策的無力。墮落的他們認為偽滿洲國哪里都是墮落的。可以看出，作為禁煙政策宣傳作品，作品雖然塑造了一名改過自新的主人公，但大部分篇幅都在描寫癮君子的失落和墮落，從這一點來看作家對于偽滿洲國的禁煙政策是持懷疑態度的。

參考文獻

[1]鄭忠實.1933～1937年農村振興運動與農家更生計劃的性質[D].首爾：首爾大學，2007.

[2]金南珠.宋在勇.日據時期鄉土娛樂振興政策與民俗游戲的展開方式[J].比較民俗學（44）：397-425.

[3]金星花.鼠火-沸騰的日常和政治學[J].我們文學研究，2018（60）：229-259.

[4]李松順.1930年代殖民籠政和朝鮮農村社會變化[J].現代文學的研究，2005（25）：199-228.

[5]樸剛.偽滿洲國的鴉片毒品密賣政策和在滿朝鮮人[J].韓中人文學研究，2006（19）：459-490.

[6]表言福.“墮落時代”的“墮落書寫”方法-玄卿駿鴉片敘事研究[J].現代文學理論研究，2011（47）：339-370.

（作者單位：中國海洋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