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長歌

曉雪

1

昨夜，我夢見了他，

在翻身而過的時光中重生了一只鷦鷯，

放飛于森林筑巢，只占了一枝。

他說那即是他的生活之需，

無限靠近了萬谷顆粒的喜悅。

他還重生了日月和及時雨。

有時陽光很好，有時

他冒雨出門，待稼穡。

2

在向陽的地方，

他的冥想與布衣大袖

時常被椿樹的枝杈勾住。

萌芽長出時

他感召下的幾只灰鴿子也頻頻

展開了翅膀。

他窺探世外，由蜂蝶蟲鳴跟著

在道路上雀躍。彼時，

怯懦與溫情無拘無束地

對答。

它們不會使用語言，

不涉及高談闊論。不會哭訴貧窮。

因此，也不可能對他有過凝視

和托付。

3

他熄滅了土坯上的油燈，

冥想的章節在心里，如穿梭來往的

流螢，撲打暗夜里的獅群。

他遁跡民權，像個埋伏者，

私聽寒蟬對木槿的耳語——

世界如此遼闊，我們卻不可能相遇。

萬籟俱寂時，一坡芍藥拓下了

你留在草地上的陰影，

先于我，抖掉了世上的灰塵。

他維持了短暫的無措，

兀自與天上的白云聊了一陣。

兩種生命不能靠近時，

薄識和遠見都獲得了啟示。

4

明明手無寸鐵，卻仿佛握著

一部法律，鑿證和存疑都在遠處

等著它。

5

他沉默的姓氏被傳頌成了

驚動地面的傳說和故事——

如灌木叢中的密徑，

隱入了群巒背后。

春夏用來流淌清澈的溪流，

秋冬用來擁戴濃云，帶動蔚藍和風。

6

誰索取過一本圣賢書里的字詞

和絕句，誰就握住了剪去羈絆的

利刃。

做一次破壞者，讓靈魂頃刻奔跑成

一群閃動的小鹿。

太陽底下它們狂歡，萬物生長，

萬物作別，不管清風吹與不吹。

7

他退于廟堂之下，退于惠施身后，

變得抽象而一望無際。

眾草伏倒時，太陽和他彼此照耀，

像無償獲得了贊美。

在風中，他如大鵬，企及了山巔、

水系，靜觀河流倒退了樹木，

靜觀太陽從東開始，從西收尾。

某個時刻他展開巨翅，伺機而下，

像一片自帶空曠的孤云，

推開宋國，批閱人世。

8

春與夏有扯不清的糾纏，

想要弄明白許多事情，

出頭之日都不敢想。

索性后退三步，寫下：

意有所至，愛有所亡。

一只野蜂迅速飛過菜地，

與逍遙之人保持著陌生的距離。

施愛，畢竟比憎惡、比求而不得的

苦痛，容易得多。

9

與一棵白楊混在一起時，

青草想要討要性命的根本，

卻被白楊偷著

審問了三次。

沉默之人踱出窗外

動用了尺子，在一對仇敵的性命上，

刻上了相同的長度。

彼時，他心中攥著的法度，

不斷地修剪著林中的防備和謬誤。

10

白駒為神，梁國拉上了帷幕。

一張供桌上，一個作古的人偷閑。

看我，如叮叮雕琢；看暮色或積雪，

如起身隱退。

他發現的生活

其背面聚集著花香、秀木和雨水

以為鷦鷯被英雄笑傲，未必它真的

卑怯、弱小。

以為正是井沿上失足的石頭

撲通一聲跌落，治愈了整口井的

孤獨癥。

11

福禍空投于世時，神仙也嘆息。

生死小于秋毫之末，生死多數時候

忽而平息。

12

有無數次，

他被烹煮于原野上的人間攔住，

極富耐心地詢問“你可靠的讖語

挫敗了落日，還是冷卻了星星？”

13

一樣長短的夜，

他的夢里有蝴蝶翻來覆去。

晃動的夜，

月光養育了十里寂靜，

一團白光多情而生，爛醉如泥。

一樣長短的夜，蝴蝶的夢里有他，

沉淀了深黛色的靜謐。

補香息，趕采擷 。

唯愿隨他巧合的一生紛飛，

樂觀而盲目。

它們或醉臥萬畝花圃

或越過葵花地，虛無般地從河邊

一直扇到懸崖。

此時孤枕的空茫處，風景顫動著，

到處飛。

14

流水與魚，各游各的。

水肯定，只要魚不跳龍門

就不必擔心一去不復返。

一條魚被淹沒了，才夠強大。

魚，往返三趟，念誦啄水的綱要。

一本正經地回答，并沒人聽見。

濠水橋上，牧魚者靈光動人，

與魚互相服從著。

他如木魚沉聲：一種需忍耐的快樂，

到底能在誰的心里

解脫了自己？

15

風鳴，在一頭牛的骨縫里

飄蕩回聲。不借風勢，一把刀子

單刀赴會，在骨縫間，

足以遠涉高山流水，

足以遠涉蜿蜒的天際，劃出地平線。

明明是抱負行走于刀鋒，

卻感覺落腳之處，處處有神靈。

一把刀子的世界

是一團晃晃的亮光，

而我是天真的權謀者，渴望成為

那個手握刀柄的庖丁。

16

現在，他必須認命，

那尊塑像、植物園和草地就是他，

但他不隨人觀物、靜止、噤默。

這個下午，神的意思被他脅迫了。

出于尊重，他默默救贖和升高了所有

來拜訪的人。

17

九月，已經空了，大風吹走了它們。

至人、神人、圣人，天籟、地籟、人籟，

來不及被我求解而依舊永生的事物

已高聳入云。

迫切地，打開夕陽下的窗戶。

卻是滿眼的一地生活，正因秋風

而落滿了積葉。

責任編輯：陸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