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到河那邊去
夏天還有點遠,我們這群小二流子,就一陣風似的跑著,在風里,我們紙飛飛一樣,球甩甩地跑著,急吼吼來到家門前的河里游泳。我們三四歲起就在河里摸爬滾打。只有我們自己知道這件事,但我們以為全世界都知道,我們很驕傲,畢竟,這幾乎是唯一能夠榨取些優越感,讓我們這些饞嘴子顯出體面和尊嚴的地方。
山里窮,我們更窮,班上的同學嘎吱嘎吱嚼零食,吃學校門口王婆婆賣的麻辣燙,我們窮得潦草一片的牙齒只一個勁兒打戰,嘴巴里像個擰開的水龍頭,口水往肚子里吞也不是,往外吐也不是,那架勢,就好像,想把學校都淹掉了一樣。人像是一顆快要炸開的火炮,在空氣的皮膚上,跳出一個張著血盆大口的胃來。
“吃相跟豬一樣!”
出于嫉妒,我暗地里罵別人,也罵自己,罵自己投胎的時候找錯了方向,尤其是胳肢窩,因為媽媽們說,我們就是從胳肢窩里生出來的。
那時候,還不知道男人和女人的區別,只要想到自己的胳肢窩里,將來還鉆出一個跟自己差不多的人,心頭便會涌現出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苦。
我們是村里最受人憎恨的存在,從早到晚,我們不爭氣的肚子總是讓我們想著吃,想到了骨頭里,不知為什么。家里沒有吃的,辦法卻不是沒有,我們就去偷。我們偷別人家剛剛種在地里的花生,出于衛生,就把嵌著糞土的那一點皮皮去了吃;我們偷別人家還沒有來得及成熟的櫻桃、蘋果和梨,并且從中感到快樂和滿足,甚至常常厚顏無恥地自我評估,要是自己不會偷,活在這樣的村子里,該是多么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