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金磁州窯嬰戲圖中的兒童服飾研究*

劉明玉

（景德鎮陶瓷大學,江西景德鎮 333403）

磁州窯創燒于北宋中期，最為繁榮的時期是北宋中后期及與南宋并立的金中期。磁州窯的白釉釉下黑花瓷最為著名，嬰戲圖是其比較流行的一種裝飾題材。從宋金磁州窯嬰戲圖中可以看出，當時兒童的著裝方式和服飾款式多樣，有穿肚兜、褙子、長袍的，也有穿左衽胡服、長筒靴的。

本文選取的宋金磁州窯嬰戲圖的圖片共30余幅，擬通過對這些圖像的分析，總結出宋金時期兒童的著裝方式、服飾特點，并揭示出其背后蘊含的社會文化內容。

一、宋金磁州窯嬰戲圖中的兒童著裝方式

中國古代的兒童服裝大多是成人衣服的縮小版，出土實物少，文獻著錄零散。筆者對搜集到的30多幅宋金磁州窯嬰戲圖進行歸類整理，對其反映的兒童的著裝方式進行歸納，主要有六大類：一是上裝為短褙子、內套圓領長衫，下裝是長褲（組圖1）；二是上裝為短褙子、內套肚兜，下裝是長褲（組圖2）；三是上裝為圓領長衫，下裝是長褲（圖3）；四是上裝為肚兜，下裝是長褲（組圖4）；五是只穿一個肚兜（組圖5）；六是左衽袍衫的胡服裝扮（組圖6）。這些著裝方式與兒童的年齡，穿著的季節、場所，穿著者的民族身份有很大關系。

組圖1和組圖2反映的著裝方式基本相似，下裝都為寬大的褲子，上裝都是兩件套且都外穿褙子，唯一不同的是上裝內穿的衣服分別是圓領長衫和肚兜。褙子一般作為外衣用于擋風塵，既休閑又可以根據溫度變化適時穿脫。在宋代，褙子是男女老少不分尊卑貴賤都可以穿著的服裝。組圖1和組圖2的著裝方式應該是在春末秋初季節，天氣早晚溫差大，外穿褙子，方便穿脫，可以根據早晚溫度變化來靈活調整衣物，從而避免兒童感冒。

圖3反映的著裝方式是上裝為圓領長衫，下裝是長褲。衫是單衣，是春秋季節穿著的一種上衣。圖3是“兒童捉蟲圖”，圖中兒童的長衫衣擺有隨風飄動之感，可見衣服比較單薄，而圖中的蝗蟲是害蟲，會破壞秋作物，兒童捉蟲反映的正是初秋季節勞作中的兒童的著裝方式。

組圖4和組圖5反映的著裝方式也有相似之處，兒童的上衣都為肚兜，不同的是前者下裝著褲，后者赤裸下體。肚兜是只包裹著胸部和腹部的一種上衣，具有保溫護腑的功能，小孩在炎熱的夏季可以外穿肚兜，既利于散熱，又可以保護腹部不受涼。組圖4和組圖5反映的是夏季兒童的著裝方式，只不過因為兒童的年紀不同，下體的著裝會有所區別。組圖4下體著褲的應該是6歲以上的兒童，這個年齡段的兒童已經有了性別意識和羞恥感；組圖5赤裸下體的兒童應該在6歲以下，這個年齡段的兒童比較幼小，生理上還有著幼兒特有的胖拙可愛特點，只穿一個肚兜，顯得更加活潑天真。

組圖6反映的是胡服裝扮，主要體現在上衣為左衽袍衫，特別是圖6.3中兒童的裝扮是左衽、束腰長袍，腳穿長筒靴，這是典型的女真族的著裝方式。我國古人的上衣多為交領斜襟，領口呈現“Y”字形。漢族斜襟袍衫的衣襟習慣向右掩，即左前襟掩向右腋系帶,將右襟掩覆在下面，稱右衽。少數民族斜襟袍衫的衣襟習慣向左掩，稱左衽。金代是女真族建立的王朝，女真族的服飾在磁州窯嬰戲圖中有著典型的體現。元代脫脫等人撰寫的《金史》記載：“金人常服四：帶，巾，盤衣領，烏皮靴”。可見，金人的服裝以皮革為主，用帶扎束，腳穿靴。由于金人祖籍北方寒冷之地，所以為了御寒，無論年齡大小、身份貴賤，都習慣穿皮毛類衣物，而且衣服都很窄小（見圖6.3）。

二、宋金磁州窯嬰戲圖中的兒童服飾特點

從宋金磁州窯嬰戲圖中可以看出，當時的兒童服飾主要有褙子、圓領長衫、肚兜、左衽袍衫等服裝。褙子是宋代男女老少不分尊卑貴賤都可以穿著的服裝，多罩在其他衣服外面穿著。褙子的款式以直領對襟為主，前襟沒有襻紐，直腰身，袖子可寬可窄；衣服的長度，有的在膝上、有的齊膝、有的到小腿、有的到腳踝；衣服兩側有開衩款和不開衩款。組圖1和組圖2中兒童外穿的褙子款式相同，都是直領對襟，直腰身，袖子窄而長，衣服兩側不開衩，衣長短至腰部（款式圖見圖7）。這種款式的褙子主要是作為休閑外衣穿著的，方便穿脫，利于活動，內部配套穿著的衣服相對較長，一般至膝部。而且組圖1和組圖2中的褙子都有花紋，相對于內穿衣物更加講究裝飾性，這也體現出當時褙子作為外穿衣物的適應性，考慮到人的視覺上的審美感受。

圓領長衫即以圓領為領型的長單衣，衣領形似圓形，內覆硬襯，在頸一側領口處釘有襻紐。袍衫是古代的常服，屬長衣，長度一般在膝蓋以下至腳面之間。袍是有里子的夾衣，冬天可以絮棉；衫是單面無里的單衣；袍衫有圓領和交領等款式。圓領袍衫是宋代的官員和百姓都普遍穿著的服裝。特別是宋代公服皆圓領袍衫，有寬袖廣身和窄袖緊身兩種形式；《宋史·輿服志》記載∶“襕衫。以白細布為之，圓領大袖”，其中的襕衫屬于袍衫范圍，為圓領、大袖，長度過膝（見圖8）。從圖8的襕衫圖像可以看出圓領的結構特點，是將左右衣襟在胸前一側交疊掩合后，將覆于上層的衣襟上提至頸部，用紐扣或絲帶固定在頸部一側，再配合適當的裁剪，從而形成一個圓形領口。組圖1和圖3的兒童上身都穿有圓領長衫（款式圖見圖9）；兒童比較多動，為了便于活動，圖中的圓領長衫都是窄袖，衣長基本都到膝蓋，而且腰部系有腰帶，能夠使寬大的長衫更貼身；圓領將人體遮擋得更為嚴密，增強了防風防寒的作用，在冷暖溫差變化較大的情況下，能夠更好地保護兒童的身體健康。

圖7 宋金兒童褙子（筆者繪制）

圖8 襕衫 摘自袁仄主編《中國服裝史》

圖9 宋金兒童圓領長衫 （筆者繪制）

肚兜又叫抹胸、裹肚、兜兜等，主要是古代婦女或兒童貼身穿著的衣物。肚兜的形狀多為菱形、正方形或長方形，上面用布帶系在脖頸上，下面兩端有帶子系于腰間，下擺一般到小腹部，覆蓋住前胸和小腹，具有遮羞和保護健康的作用。肚兜上面一般都有裝飾圖案，兒童肚兜上的圖案多以老虎、虎吃五毒、蓮（連）生貴子及其他具有美好寓意的花卉草蟲等內容為主題，表達人們趨吉避害的精神追求。組圖4和組圖5中兒童的上身都穿的是肚兜，款式基本相似，體現了那個時代的兒童肚兜特色；肚兜上都有圓形的類似團花的圖案；肚兜形狀以菱形為主，上角裁去，呈凸狀圓弧形；肚兜前面上端系帶較長，胸部以上基本裸露，肚兜只護住肚子和腹部，這利于兒童在夏季納涼護腹。

左衽袍衫是交領斜襟，領口呈“Y”字形，衣服右前襟掩向左腋系帶,將左襟掩覆在下面，即衣襟向左掩，俗稱左衽，這是少數民族斜襟袍衫的特點。圖6.1和圖6.2中的兒童正在打球，穿的是左衽長衫，衣長及腳踝，衣袖較窄，衣服上有類似團花的圖案。圖6.3的兒童外穿的是比較厚的左衽短袖長袍，袖口分別有一圈毛皮滾邊；左右衣襟交疊處扎束一圈比較寬的腰帶，使得衣服緊貼身體，從而比較保暖；衣服線條比較硬挺，應該是皮革類的面料；衣長剛過膝蓋，方便活動。

三、宋金磁州窯嬰戲圖的兒童服飾體現的文化內涵

宋代理學盛行，在儒學復興與理學構建的過程中，傳統的禮制秩序得以重建。“禮”成為宋代文化的核心，影響著人們的服飾行為，使宋代服飾具有儒雅化，質樸、保守、內斂、含蓄、自然、閑適的特點，兒童服飾亦有此特點。宋代磁州窯嬰戲圖中，兒童著褙子的情況很常見。褙子沒有紐扣，敞懷而穿，簡約、隨意；造型輪廓是直筒狀，沒有曲線，把人體包裹的恰到好處；褙子的風格含蓄內斂，有一種禁欲傾向，體現了宋代理學思潮的影響。

宋金時期，多民族文化的交融非常頻繁，服飾文化的相互融合也是不可避免的，既有金人對漢族服飾的借鑒，也有宋人對胡服的學習。磁州窯是民窯，宋金磁州窯嬰戲圖反映的兒童的衣著方式，充分體現了宋金服飾文化的互相模仿和學習。在宋金對峙期間，宋朝官方多次下令禁止國人穿胡服，但卻屢禁不止，一個重要原因是胡服比較窄小、貼身，穿戴方便，便于活動。圖6.1和圖6.2中兒童穿的左衽長衫是胡服款式，雖然衣長較長，但衣身和袖子比較緊身，并不妨礙兒童的玩球運動；另外衣服上的團花圖案寓意圓滿、富貴和美好，這是漢族地區流行的吉祥圖案。可見，宋金磁州窯嬰戲圖的兒童服飾體現了當時多民族文化融合的時代面貌。

自古以來，兒童都是生命的延續和未來的希望，對兒童的保護和關愛一直是人們生活中的重要內容。古代由于科學和醫療條件不發達，人們只能借助于鬼神和原始宗教信仰，通過一些具有巫術意義的行為方式（如佩戴各種首飾、留不同的發式），來實現對兒童生命的庇護。圖5.1中的兒童腳踝處佩戴有類似于“長命縷”的腳環，寓意驅走瘟病，使兒童健康成長；圖4.2中的兒童脖子上佩戴“長命鎖”項圈，寓意鎖住小孩的命，避免病疫的侵襲，使兒童無災無禍、平安長大。圖4.2和圖5.1中的兒童都在額頂留“垂髫”發式，這種發式是在額頂囟門處留一撮頭發，從而護住囟門，寓意兒童的靈魂能夠得到保護，從而安樂易養。可見，宋金磁州窯嬰戲圖的兒童服飾體現了趨吉避害的服飾文化心理。

四、結語

總之，從宋金磁州窯嬰戲圖可以看出當時的兒童服飾有以下特點：第一，在著裝上，上豐下儉。上衣款式較多，有褙子、圓領長衫、肚兜、左衽袍衫等；下裝簡單，褲子比較常見。第二，服裝面料多比較輕柔，所以衣物皺褶較多，比較飄逸。面料圖案大多是團花或小碎花。第三，在穿長款袍衫時，腰間一般系腰帶，便于活動。第四，漢族和少數民族服裝的交融比較明顯。第五，服飾除了實用功能外，還有趨吉避害的精神功能。

附圖：

圖表1. 宋金磁州窯嬰戲圖

注釋

①全文所選圖片見文末圖表1.